五点二十分,后方观察哨升起进攻旗。
第一发迫击炮烟幕落在开阔地中段,白烟很快盖住通往预定弹坑的前半段。第二发却被侧风推向南面,落地以后沿着己方壕沟散开,真正需要遮住的冻土仍露在晨光下。
“第二发烟幕弹偏了!”提娅伏在胸墙后喊。
“我看得见!”伊芙琳拉高遮住口鼻的湿布,“第一组先走,其他人留在壕里!没有白布信号,第二组不许跟上!”
第一组九人依次越过胸墙,没有一窝蜂冲进烟里。她们沿预先画好的路线进入中段弹坑,确认途中没有人触发地雷,领队才把白布举到坑沿。
第二组开始沿烟幕边缘前进,转向北侧排水沟。第三组留在起始壕沟,没有让旧机枪朝林线盲目扫射,只等明确射口暴露。
对面的守军一开始没有开机枪。
几支弩箭先落在弹坑外,紧接着传来两声枪响,是守军在试射缴获的步枪。等第一组有人抬头观察,北侧土垒后才喷出连续火光,把弹坑和排水沟之间的空地切断。
旧地图上的机枪位仍然安静。真正的射口在旧机枪位东侧约十五米处,子弹打起的冻土和断续曳光都从那里延伸出来。
伊芙琳没有只凭一声枪响报坐标。她等第二次扫射经过相同区域,才对提娅打手势。
“射口在旧机枪位向东十五米处,位置偏低。”提娅把数字写在观察纸上,又抬头确认了一次,“我和你都看见了。”
第一组从弹坑里举起系白布的短杆。烟带正向南倾斜,杆上的布也被风拉向同一侧,说明剩下的遮蔽很快会离开撤退路线。
伊芙琳把原定直线推进改成沿弹坑斜切。手势从第一组传到第二组时慢了半拍,有两个人仍按旧路线前进,直到后方同伴抓住她们的武装带才转向。
守军没有给她们重新排好队形的时间。
第一组一名刚补入的女兵观察得太久,子弹从肩颈处穿过。她还想用手撑住坑沿,身体却很快软下去,医疗兵爬到身边时已经摸不到呼吸。
另一名女兵踩破排水沟边的薄草。藏在浅坑里的木桩刺穿靴帮和脚踝,她疼得整个人向前扑倒,战友压住她的腿,没有贸然拔出木桩。
第二组刚想绕开,前方十几米处的沟壁忽然向内松动。
冻土并没有吞掉整支队伍,只把最前面的三个人埋到腰部。一人膝侧被碎石卡住,一人暂时还能说话,第三人的胸口被土压紧,张开嘴却吸不进完整的气。
“土术!林线后面有施法者!”
提娅循声望去,看见一片晃动的树影,立刻报了方位。侧面的观察员却只能确认枝条在动,没有看见人。
伊芙琳没有让机枪朝那里开火。“记录上写‘疑似施法者’,不要报成‘已确认’。第二组停下,先挖人!”
第三组的两次短点射压住了已经确认的机枪口。士兵们用工兵铲和枪托一起刨开冻土,两名被困者先被拖出来,胸口受压的那个人最后才重新吸到气,随即失去意识。
负责传递信号旗的年轻女兵趁机站起半身。她刚展开白布,北侧机枪便重新开火,子弹击中头部,连人带旗倒回排水沟。
一名医疗兵爬过去确认时,前臂又被崩落石屑划开。她只给自己简单缠了两圈绷带,就把胸口受压的伤员排进需要担架后送的名额。
开战还不到六分钟,已经确认两人死亡、五人受伤。烟幕散去大半,她们仍只掌握主机枪位置和一处土术陷阱,第二个火力点尚未得到交叉确认。
提娅又看见林线里有影子移过,声音发紧:“我怀疑施法者在换位置,还是刚才那一带。”
伊芙琳把提娅的怀疑原样转告侧面的观察员。对方换了角度,仍只看见树影,不能确认有人。
提娅咬住嘴唇,把已经写下的“施法者”划掉,改成“疑似活动人影,复核不一致”。伊芙琳等她写完,才把自己的步枪送弹入膛。
第一发子弹打在北侧机枪掩体上沿。
冻土和碎石溅进射口,射手缩了回去。停火只有短短几秒,两名担架员已经趁这段空隙穿过暴露区,把脚踝受伤的女兵拖进沟内凹处。
伊芙琳没有追着射口再打一发。
排水沟上方的伪装网被风掀开一角,网后连续飞出两支弩箭。她等到发射位置再次出现,才瞄向固定伪装网的木撑。
第二发子弹击断木撑。枯草网塌向一边,露出后方的弩手轮廓和一条撤换用的窄沟。
“第二个火力点在东北侧!”提娅趴在泥里写,“弩手共用一条后沟,不是三个独立掩体。我和伊芙琳都看见了!”
右侧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名兽耳守军借着沟壁和残烟逼近第二组。她身上没有重甲,手里只有短矛,离克拉拉不到十米时才被人发现。
克拉拉转身举枪,伤腿却卡在沟壁旁。短矛已经朝她刺来。
“克拉拉,趴下!”
伊芙琳开了第三枪。
子弹击中那名守军的躯干。对方倒下以前仍把短矛掷了出去,矛尖划开克拉拉大腿外侧,随后那名守军连人带矛一起摔进土垒后的视线死角。
伊芙琳没有补枪,也没有绕过去确认死亡。她只看见克拉拉的伤口正在出血,无法知道另一边的人最终还有没有呼吸。
“我腿没断!”克拉拉按住伤口,声音因为疼痛变了调,“别站着看我,先吹撤退哨!”
伊芙琳摸过弹袋,确认只剩四发。两个火力点和一处土术陷阱已经记录,她立刻吹出两短一长的撤退哨,后方白布也连续挥动。
第三组从起始壕沟出发,沿预留的担架通道接应。前队没有仓促溃散,能走的人先压低身体,担架和无法行走者留在排水沟凹处,依照昨天排过的顺序向后移动。
后方惩戒观察哨很快升起红旗。
红旗要求继续进攻,理由是旧信号站尚未夺回。伊芙琳让提娅记下旗语时间,又让克拉拉亲眼确认一次旗语,随后仍命前队后撤。
有线电话只能接到起始壕沟。留守炊事员接起营部来电,照预案回答:烟幕失效,伤员堵塞通道。她又把伊芙琳已经取得的两处火力位置逐项复述。
“营部要求第二组转向信号站。”炊事员隔着电话喊。
伊芙琳看懂后方用手势复诵的命令,却没有让担架掉头。“回复:侦察目标已经取得,前队正在收容伤员。要求继续进攻,请重新下书面命令。”
炊事员把原话记进接线簿。电话那头不断重复“执行红旗”,却无法隔着两百多米冻土替任何人抬走伤员。
异族守军没有冲出林坡追杀。
她们仍用零星步枪和弓弩压迫撤退路线,可她们一旦离开土垒与术式范围,就会进入第三组旧机枪的射界。对她们来说,守住山脊、保住村社战士,比追着已经后撤的人族伤兵冲进开阔地更重要。
前队撤回第一处弹坑时,又有一名步枪兵中弹死亡。另一名士兵小腿中弹,仍能抓着短绳向后挪;先前前臂受伤的医疗兵为躲弹滚进浅沟,肩部脱臼,只能由同伴扶回。
此时累计三人死亡、七人负伤,三十七人的队伍已经无法继续进攻。对面的伪装网和一处射口被破坏,旧机枪的短点射也可能伤到一名弩手;伊芙琳无法确认那名兽耳守军的生死,这些结果更没有让信号站变得值得再死二十个人。
距离己方壕沟还有三十米,惩戒分队从预设掩体里站了起来。
石灰白线横在救护通道前,六支枪指向刚从山脊撤回的人。扩音筒先宣读条款:“未夺回信号站,撤退未经批准。前队原地整队,准备重新前进!”
“能走的人趴下!”伊芙琳向后挥手,“担架留在低处,不要挤到白线前!”
她把步枪背到身后,举着实际观察图和第404号回执向前走。惩戒副官立即喝令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伊芙琳停在线外,双手始终让对方看得见。“枪在背后,纸在手上。你要我放哪一个,先说清楚。”
副官盯了她两秒。“把纸放地上,人留在线外!”
伊芙琳刚弯下腰,一声示警枪响冲上天空。
她的左耳立刻被尖锐鸣响塞满。她回头时,看见新兵玛姬正拖着一名腿部中弹的同伴越过白线,仍朝不到十米外的救护通道移动。
玛姬入营不足两个月,个子不高,过大的军服袖口总要向内卷两层。她此刻把伤员的武装带绕在肩上,军帽早已掉了,沾着泥的短发贴在脸侧。
玛姬没有回头看副官。炮声、机枪和几十个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她很可能只看见己方壕沟就在前面。
“玛姬!停下!”提娅从后方喊。
玛姬听见自己的名字,侧过脸看了一眼。她指了指身后伤员,又咬牙向前迈了一步。
第二发子弹击中她的后背。
玛姬向前扑倒,手仍抓着伤员的武装带。提娅一下站起来,伊芙琳转身扑过去,将她压回低洼地。
“放开我!她还在动,就差几步到壕沟了——她明明已经到我们这边了!”
“她们的枪口还对着这里。你现在再往前走,她们肯定会再开枪。”伊芙琳把她压在低处,自己却也撑起了右膝。
白线后的六支枪随即转向整片低洼地。担架旁的伤员有人在哭,有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伊芙琳看着那几步距离,又把膝盖压回泥里。
医疗兵举起双手站起来。“我请求越线止血!她后背中弹,还有呼吸。给我两分钟,我不带武器,只带止血包!”
惩戒副官等她把话说完,才对着扩音筒宣告:“不准越线。拒绝接近该逃兵。”
伊芙琳掀开怀表,手抖得差点把表盖摔进泥里。她把表壳攥紧,哑声开口:“提娅,报时间。医疗兵,把请求再说一遍,让后面的人都听见。”
提娅满脸都是泪,铅笔几次从手里滑下去。她不明白:人还躺在白线旁,呼吸还热着,为什么伊芙琳要先记一个以后才有用的时间,而不是先想办法救她。
“记下来。”伊芙琳的声音已经破了,“眼前过不了这条线,能做的只剩把现在发生的事留成证据。不然等以后,记录上只会写成没人想救她。”
医疗兵重新复述请求。副官再次说不准接近,克拉拉则忍着腿伤辨认开枪者所在的位置和枪号。
伊芙琳抬头问:“这是对全队的命令,还是拒绝救治她?”
副官的脸色沉了下来。“拒绝接近该逃兵。全队原地整队,准备继续进攻。”
几十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玛姬的手起初还抓着伤员的武装带。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也松开了,身体也不再有什么起伏。
伊芙琳没有告诉自己这是正确判断。她只看着不足十米外的救护沟,嘴里一遍遍念刚才记下的时间,直到提娅终于把数字写对。
南线火炮牵引车仍在远处向西移动。
伊芙琳把实际观察图重新举起来,没有和副官争论谁对谁错。“第404号命令写的是侦察,不是强攻。两处火力点、一条排水沟陷阱、守军兵种和烟幕失效时间都在这里。你若要我们重新进攻,就给第二份命令,把现有伤亡和已经失效的烟幕一并写进去。”
“现在死亡人数已经是四人。”副官看了一眼白线内侧,“如果你没有擅自撤退,玛姬不会越线。”
伊芙琳没有替玛姬接下这份指控。她合上怀表,把声音放缓,确保接下来的每一句都让所有人听清。
“第一枪几点打响,第二枪几点打响,医疗兵几点请求接近,你几点拒绝。这四项写清楚,再写责任。”
提娅举起现场记录。克拉拉和三名伤员分别证实红旗升起以前侦察已经完成,留守炊事员也通过电话报告了营长昨夜说过“现场自行掌握队形”的原话和时间。
这些纸不能让惩戒分队放下枪。它们只能让副官明白,若此刻处置一支已经完成侦察、还带着七名伤员的部队,她要让几十名目击者和多份记录一并消失。
电话终于从营部接了过来。
南线火炮已经撤运完毕,不再需要北面继续牵制。营长在电话里下达“准许收容伤员,责任战后复核”,仍没有承认原命令已经失去意义。
惩戒副官示意开放救护通道。她扣下伊芙琳的实际观察图和回执副联,又在名册上写下“擅自终止进攻、煽动集体后撤”。
伤员被抬过白线以后,医疗兵才获准接近玛姬。她跪在地上检查了很久,最后只把玛姬仍搭在伤员武装带上的手移下来,盖回军毯里。
当天傍晚,人数重新清点。
三十七人出动,三十三人生还。三人死于前方火力,玛姬死于己方惩戒枪击;七名伤员中六人需要后送,一人清创后留队观察,其余二十六人仍能行动,只是大多带着冻伤和擦伤。
克拉拉的大腿没有伤到骨头,清创缝合以后仍得拄杖。提娅没有受伤,却在水桶边把手洗了整整四遍。
“手已经很干净了。”克拉拉把干布放到她手边,声音放轻,“别泡了,手都白了。”
“洗不掉。”提娅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白灰像是渗进手里了。我抓住她了吗?我记不清。”
克拉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那句“抓没抓住都不重要”。她把水桶挪远一点,留下干布,让提娅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
伊芙琳用剩下的清水擦去步枪机匣上的冻泥,没有把枪或短刀浸进那已经污染水坑里。她数了数子弹:先前打出去三发,还剩四发。她把四发子弹在干布上排成一排,清点完才收回弹袋。
她又在催款单背面记下玛姬的姓名、中弹时间、两次救治请求和惩戒枪号。纸快写满时,她把字缩小了一点,没有省掉来源。
克拉拉从自己的弹袋里取出两发,推到伊芙琳面前。“你只剩四发,还进了复核名单。拿着,至少审问结束以后不至于空着弹袋回来。”
伊芙琳把两发推回她的守夜弹袋。“今晚第一班归你。弹药先按岗位分配,别按你觉得谁更该活来决定。先守完这一班,明早再问我。”
阵亡者的枪弹由军需员逐件登记回收。伊芙琳没有从玛姬或其他死者身上补弹,也没有去林坡寻找那名被自己击中的兽耳守军。
夜里,营部公告把行动写成“成功查明敌情后有序转进”。关于玛姬,只有“拒绝命令、企图逃亡、当场处置”几行字,她的家属津贴也被标为待停发。
提娅抓着公告,手又开始发抖。她指着“企图逃亡”那一行,几次想把纸扯下来,最终只是问:“她明明在拖人回来。为什么公告里连这件事一个字都没写?”
“开枪的人先把记录交上去了。”伊芙琳把公告从她手里取下,铺回桌面,“我们来不及抢在前面,只能留下另一份。写两封:一封先让家里收到死讯,一封把这里发生的事留住。”
第一封只写玛姬于十月十八日死亡,请家属到军属处核对名册。它不把她写成英雄,也不接受逃兵结论,至少有机会通过军邮,让家里人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第二封记录白线、先后两次枪响、玛姬拖着的伤员,以及两次医疗请求。提娅、克拉拉、医疗兵和另一名目击者只签自己亲眼看见的部分,随后把两封信装进班组防水袋。
提娅把两只信封并排放着,怎么看都觉得顺序颠倒了。“完整的那封不能寄,只写姓名和日期的反而能走。那第一封还算真话吗?”
伊芙琳没有拿“以后会有办法”安慰她。“这封没有写假话,只是少写了很多。完整的那封会被军邮拆开检查,现在寄不出去;正因为寄不出去,我们才更不能只留这封能寄的。不然等它寄到家里,真相就只剩下这一页了。”
深夜,伊芙琳打开木制挂坠,取出莉莉照片后的纸片。
第404号命令的签发人与第五章签到页能够对上。她在新添的死亡记录旁注明“本人目击、提娅复核”,没有把两个人不同位置看见的东西合成一句更方便传播的话。
落笔写“本人目击”时,伊芙琳想起克莱尔曾把文件按在桌上,要求她将推断与亲眼看见的部分分开。这是最普通的记录用语,写下去的次序却和克莱尔说话时一样:先说明自己看见了什么,再承认还有什么看不见。
伊芙琳又想到克莱尔留给她的那道镜纹。她想去东侧旧界碑确认,目光却先落在营地岗哨上。可就算确认了,铁丝网和审查标记也不会因此消失。
军队确信她不会逃,是因为莉莉和贷款还在后方。只要她的名字被挪到与玛姬相同的栏里,银行便会接着完成惩罚。
伊芙琳把纸片放回照片后面,又在私人页写下一行:
战壕对面开枪的异族是在守卫她们自己的家,后面开枪的人却是生怕放走了一个名册上的人。下一次撤退,我得先让这该死的名册失效,不能再让一纸名单决定谁该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