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军邮车随伤员返程车开进营地。
车上配了两名护卫,车厢里没有弹药和药品,只有积压三周的家书、银行单据和军部通知。负责投递的邮差神色疲惫,左腿装着旧义肢,走路不快,却能抱着登记簿在各班之间正常工作。
她按番号逐封唱名,不替任何人解释信里写了什么。
第三班收到九封信。其中两封信的收件人昨天已经阵亡。提娅拿到信以后站了很久,最后依照昨夜的约定,把这两封信与两名死者的遗书袋放在一起。
“不拆吗?”旁边有人问,“人都没了。”
提娅摇头。“就是因为人没了,才不能随便拆。等军邮回收,和遗物一起交给家属。”
她在两封信外面另压了一张纸条,写明收件人已经阵亡、信件没有拆开和她经手的时间。写到日期时,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她没有换纸,只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邮差替她核对登记。“回执留好。遗物交接时要是少了一封,先查这张。”
轮到伊芙琳时,邮差递给她一个普通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莉莉的家书和银行月结单。家书和银行单据合在同一次军邮里送来,没有为谁单独加急。
“银行单据也走军邮?”提娅问。
邮差看了她一眼。“军属结算有固定批次。家书能晚,但扣款通知不能少。”
她让伊芙琳在签收栏写下时间,又提醒:“这张回执自己收好。下个月银行若说你没有确认账目,你至少能证明今天收过什么。”
伊芙琳把回执折好,没有把怒气撒到邮差身上。对方只是把信从车里送到战壕,和前线的炊事员一样,替一套不由她决定的制度走完最后一步。
伊芙琳想了想,还是先拆莉莉的信。
莉莉通过学校介绍,每周去面包房誊抄两次账目,也给邻居家的孩子补算术。钱不多,但已经够付车费和一部分午餐;她把第一笔收入分成学费、冬鞋和紧急储蓄三栏,后面还附了一张数字对齐的小账表。
莉莉现在还在穿旧鞋。
莉莉把鞋头补过,打算领到第二笔工资以后再买一双普通的新鞋。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问姐姐要鞋钱,反而问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寄款减半,让姐姐把省下的钱留在前线买药。
伊芙琳读到这里,眉头反而越皱越紧。克拉拉拄着临时木杖坐在对面,起初以为信里出了事,问过以后才知道,莉莉只是找到零工,想让姐姐少寄一点钱。
“她才十三岁。”伊芙琳把那张小账表放回信纸上,“刚挣到第一笔,就开始给我的药留钱。”
“所以你可以不同意她替你还贷款,但别把她账本上那一栏直接划掉。”克拉拉示意她看信末的数字,“你如果只回一句不行,她下次可能不写给你看。十三岁确实是小了些,但也已经会算自己愿意承担多少了。”
伊芙琳没有马上反驳。莉莉确实没说以后不需要姐姐了,只是第一次把姐姐买药的钱算进了自己的账。
信的后半段写的是城南商科学校。
莉莉查过学费、车费和毕业去向,认为那里比另外两所学校便宜,学成以后还能进公司做账。她还没有报名,只说想先把各科分数维持在报考线以上,再请伊芙琳看看费用有没有漏算的项目。
伊芙琳松了口气,又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战争和财团都需要会算账的人。可一份正常的工作,也可能让莉莉不再依靠姐姐每个月从前方寄回的军饷。
信末仍写着:等姐姐回家,换我来养你。
伊芙琳把信收好,但没过一会又忍不住再次展开。她记得莉莉以前在照片背面写的“养”字少过一点,这次已经写得完整,连最后一笔也没有挤到纸边。
她没有在信上写任何评语。拿起回信纸时,她先把开头已经写下的“小莉莉”划掉,改成妹妹的全名。
银行月结单上的第一行写着“款项已正常收到”。
军部在十月十日划入基础军饷和前线补贴,银行也按计划扣除了贷款本金。可在本金扣款下面,又多了“战区通信延迟管理费”“军属风险重估费”和一笔逾期利息。
全部相加以后,欠款总额反而比上个月更高。
提娅凑近读完那三项费用,越看越觉得前后对不上。“钱已经收到,军部又迟划了三天,银行凭什么找你算逾期,还要一次收三种钱?”
伊芙琳翻出入伍合同,先让她看十月七日的约定入账日,又翻到战时费用调整条款。
“银行扣我的钱,一句话的事;要让军部担这笔账,恐怕得先走完另一套结算,还未必有人签字。条款只写了战时可以调费用,没写机构延迟由谁承担。至于这三个名目,我能确认的只有银行各扣了一笔,不能替银行证明每一项都合法。”
月结单下方盖着风险部门的印章。印章右下角缺了一小块,这个缺口和第五章会议附件、净水站销毁命令上的财团标记一模一样。
开战前,这套体系给矿区征地做预算;开战后,它承保军需和抚恤,如今又向士兵贷款收风险费。伊芙琳不能靠一张月结单证明整场战争的起因,却能证明同一个财团正在多个环节获利。
她把可疑费用逐项圈出,又把投诉地址、结算编号和十月十日的入账日期抄到另一张纸上。原件折好放回信封,连同军邮回执一起收进贴身防水袋。
能写在明处的部分只有腿伤已经处理、天气转冷,以及莉莉在面包房的零工。伊芙琳原本写下三句:“不要替我偿还任何费用。风险费先别交。去柜台拿完整明细,回来以后,把你愿意承担多少写给我。”停笔以后,她把第一句整句划掉,只留后两句。
克拉拉从对面看见那两行。“还是两句吩咐,总比刚才少了一句。”
伊芙琳没有反驳,只把划掉的那句彻底涂黑,任谁都读不出来。
她在信里让莉莉把工资、零工收入和贷款扣款分开记录;银行柜台给的流水要全部留副本,原件不要交给上门催款的人,也不必一个人去和财团争论战时合同。
信的最后,她写下姐妹过去修水管时用过的暗语:厨房螺帽不要拧太紧。
莉莉会明白,这句话说的不是真正的螺帽,而是:情况有变,不要追加还款,也不要签新合同。
白线、玛姬、惩戒枪击这些事,伊芙琳一个字都没写进给莉莉的信里。
她不是想骗莉莉说前线很安全,而是打算以后活着回去、亲口跟她解释;今天如果写出来,信会被军邮审查拆开,那些审查的人就会替她决定莉莉能看到什么版本。
墨迹晾干时,她去了战壕清洁台。
步枪拆开以后,四发黄铜弹依次放在干布上。伊芙琳擦了擦枪膛和枪栓,然后检查枪托有没有在昨天翻越胸墙、连续卧倒时再次开裂。
远处传来惩戒兵的靴钉声。
伊芙琳擦刀的手停在半空,等靴钉声从木棚外经过、走远,才继续。她按原来的顺序擦完,最后又把刀鞘是否扣紧检查了两遍。
提娅拿着裂开的外套走过来,问能否借玛姬遗物袋里的针线。“她留下的线最结实。我用完会放回去。”
伊芙琳把登记本推给她。“写明借了一根针和多少线。用完放回去,别让整包针线最后少了东西,却说不清是在谁手里少的。”
提娅写完才拆开遗物袋。她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斜斜的,她把余下的线重新绕回纸板,针也插回了原来的布片。
克拉拉随后取出两发子弹,放到伊芙琳面前。“昨晚那班我守完了。你让我明早再问,我现在问:这两发,收不收?”
“你腿上有伤,今晚仍可能守医疗帐篷。”伊芙琳把两发推回去,“你留着,医疗帐篷也要有人带枪。”
克拉拉没有马上收回去。她把两发在掌心掂了掂,才一枚枚压回弹袋,没有再劝。
午前,惩戒副官的文书送来行动复核通知。
审查安排在三日后。在此以前,伊芙琳不得离开营地,不得接触无线电室,也不得私自前往东侧阵地。
东侧旧界碑正好在限制范围之外。
她的军饷没有立即停发,因为“擅自终止进攻”还没定罪。若三天后的结论写成擅退,银行会在下个月的扣款前先收到停饷通知;莉莉的学费和家里的房子,都会跟着这一行定罪结论一起失去着落。
克拉拉看见她盯着通知上的东侧限制项,主动提出替她去旧界碑看一眼。
“不行。”伊芙琳把复核通知沿折痕收好,“你不知道那道镜纹长什么样;一旦我告诉你,审讯时就多了一项你必须替我守住的东西。”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组成那道镜纹的笔画讲给第三个人。那道镜纹是安全信号,克莱尔只把“我到了”这句话留给她。
伊芙琳又交给克拉拉另一件事:“留意东线有没有临时搜捕,再看新名单里有没有镜族人的尸体。别靠近界碑,也别向巡逻兵打听镜纹。真有名单,就把姓名和来源记回来;只带回材料,不用替我确认是谁。”
克拉拉用木杖胶头压住翘起的地板,想清楚这件事会让自己多知道多少,才答应下来。
提娅愿意为白线上的经过作证。她把自己的记录交出来,上面写的第一次医疗请求时间,比伊芙琳怀表上的记录早了一分钟。
提娅的脸很快白了。她先问是不是自己写错了,又担心两份时间对不上会被认作编造,说到最后,已经准备把自己的时间改成伊芙琳那份。
伊芙琳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压住她的橡皮。“不要改。你的表可能快,我的可能慢;审查时把两个时间一起交出去。你亲眼看见医疗兵举手,也听见副官拒绝,这两件事不会因为差一分钟就消失。反倒是两张纸一字不差,更容易被说成事先串通。”
下午,伊芙琳去医疗帐篷核实伤员。
昨天需要后送的六人,加上其他班组此前留下的重伤者,营里共有十一人不能自己撤离。其中三人全程都要用担架,两人手术后仍在发热;其余人若等来车还能撑到后方,靠双腿走只会让伤势更重。
医疗兵同时发现,吗啡、纱布和一个备用炉已经被列进“后送整修”清单。清单上要带走的东西写得很清楚,替代药品和新炉子却没有出现在任何入库单上。
伊芙琳请军医另抄一份伤员名单,把伤情、收治时间和原定后送批次全部留下。“车没来以前,不能先在纸上把他们写成已经转运。”
军医把一张空白领用单翻到背面,答应亲自誊写名单,但要求伊芙琳再找两个人分别复核。克拉拉随即提出趁天黑把人藏进附近废果园,免得伤员跟着营地的灯火一起暴露。
“三个担架伤员经不起冻,两个发热者也不能在没有炉子的房里过夜。”军医没有因为这主意听起来果断就答应,“先查排水沟多宽、沿路坡度多大,再看能拆出几块门板。条件不够,把人搬上路就是在减员。”
伊芙琳把旧工事图拉到桌边,圈出废果园与营地之间的两段低地。“先查路,等确认营地确实被放弃以后再决定。看得见果园,不等于担架过得去。”
“阵地被卖了”的传言在黄昏前传开。
一名轻伤士兵冲到仓库,想抢先拿走一袋面包。伊芙琳没有拔枪,只让提娅把配给箱整个打开,请炊事员和另外两班的人一起当众清点。
“粮食够全营吃一天半。”提娅报完数,又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先保证伤员,还能再多半天。”
“谁觉得账不对,现在就过来看。”伊芙琳站在敞开的箱子旁,“拿走自己的一份可以,整袋抱走不行。你拿走的不是营部的,是明天躺着、没法过来拿自己那份的人的口粮。”
轻伤士兵低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最后把面包放回去。恐慌没有消失,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配给箱里确实没有藏着另一批食物。
当日下午,营地开始向西转移物资。
火炮备件、燃料桶、完整电台和还能使用的车辆依次离开,名义都是“后方整修”。但前沿步兵没有随车后撤,十一名伤员也没有被安排上车,反而收到通知,让他们补充沙袋、维持夜间灯火。
所有车辙都指向西侧主路,没有一辆转往附近维修点。克拉拉又发现,机枪组的备用枪管也被装车带走,只留下那挺能发出零星枪声、却经不起长时间射击的旧枪。
营部仍说第二天会有补给车来。
伊芙琳把车辆编号、离营时间和搬走的物资写在玛姬完整证词的背面。那份证词本来写着一名士兵怎样被留在白线外,如今背面又多了一笔:一批伤员怎样被留在正在搬空的营地里。
她去问值勤军官,把三个问题一次问完:“哪辆补给车负责返程后送,从哪条路来,最迟几点到?”
值勤军官只肯确认伤员要等车卸货以后再走。至于车号、路线和时刻,调度部门还没通知;伊芙琳若还要问,答案仍是等通知。
入夜前,伊芙琳把给莉莉的回信交给邮差,亲眼看见信被放进军邮袋。邮差压下封签,说卡车会在天亮前离开;至于要过几道审查、哪一天能到后方,她不敢保证。
“至少它有一条要走的路。”伊芙琳说。
邮差拉紧袋口。“路确实有,什么时候通,不归我管。”
军邮车还未离开,营部又下发口头命令:所有前沿人员坚守现有阵地,直到补给抵达。
命令没有编号,没有签发人,也不提供书面副本。伊芙琳拿着班组日志找到值勤军官。
“补给从哪条路来,最迟几点?如果没有按时到,我们能不能撤?”伊芙琳问完,将班组日志推到对方面前,“没有其他条件,就请在‘等通知’后面签上经手人。”
值勤军官拒绝动笔,说口头命令不需要在班组日志上留签名。她还提醒伊芙琳,三天后仍要接受行动复核,别把上级说的每句话都变成日后的指控材料。
“我记的是谁传了什么命令,又不是在定你的罪。正因为只有口头版本,才更需要经手人。”
伊芙琳没有继续把同一个问题换词重复。对方拒绝签字以后,她收回日志,请克拉拉、提娅和医疗兵分别写下时间和自己听见的原话。
三份记录其实并不完全相同。克拉拉写“守到补给来”,提娅写“不得离开现有阵地”,医疗兵则记下“返程车辆接走伤员”;但三份记录共同缺少的,是车号、路线和截止时间。
西侧主路的最后一辆完整卡车在夜色里关灯离开。
车尾灯消失以后,远处没有补给车引擎声。伊芙琳把银行月结单贴身收好,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四发子弹,又在旧工事图上圈出两条可能通往南侧废果园的排水沟。
这两条排水沟都还没有实地查过。
她坐在只剩半炉火的炉边,每隔一阵就听见值夜人报告西侧仍然无车。营地究竟是在换防,还是已经被从撤运计划里划掉,在下一辆车到来以前,谁也不能回答;能给出的只有一句“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