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值夜人又停在医疗帐篷外,说西侧还是没车。
伊芙琳披上外套走到坡边。车辙被新雪填去一半,最后一辆卡车留下的油迹在路面凹陷处结了白边。
“维修点来回不到一小时。”她蹲下,用手背碰了碰油迹,“油冻成这样,至少是几小时前的事。那车队看起来不像去掉头的,而是停过之后开走了。”
“那还等什么通知?”值夜人问。
“等一个能证明我们等过的时间。”伊芙琳说,“站到交接,把车号、时刻和路面情况记下来。将来被问起,我们至少拿得出记录。”
值夜人没接话。雪落在她肩章上,积成薄薄一层。伊芙琳把岗哨接过来,在坡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路面那头刮过来,没有引擎声,也没有车灯。
她回到营部门口时,克拉拉已经拄着拐站在那里。门没有锁,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
桌上的完整电台不见了。密码本、蓄电池、装地图的铁箱也都不在,桌角只剩一部野战电话,送话器被拆走,线头垂在桌沿。
班组日志摊在桌上,最后一页记着:口头命令,守至补给抵达。没有截止时间,没有签发人。伊芙琳往前翻了几页。白天的记录还写着伤员后送批次,字迹是营部文书的;最后一页换了笔,笔画显得很急,落款只写了一个姓。
“值勤军官呢?”伊芙琳问。
克拉拉往里间看了一眼:“人和文书都不在。睡袋都卷走了。”
伊芙琳蹲下查看桌底。半张撕破的纸卡在桌腿和墙之间。灯照过去时,纸面反了一下光,折痕有两道。纸边整齐,裂口从中间一直拉到纸角,一看就是匆忙抽走时扯断的。纸上列着两辆伤员运输车,车号、载位和原定后送批次都还在,下面,车辆总数那一行被撕得只剩半个数字。
她把纸抽出来,和昨晚抄的车辆记录并排放在灯下。第一辆车的车号对上了。原定来接伤员的医疗后送车,已经按车辆调拨单被调进别的序列。克拉拉从胸袋里摸出那张救护回执,纸角折成四格。她把回执上的车号与清单对了一遍,没有说话,又把回执放回去。
“车队早就走了。”克拉拉说,声音沙哑,“回执上的车号跟这半张纸对得上,车辆调拨单也查过了。补给车返程接人?这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先别下结论。”伊芙琳说,“让军医、提娅和另外两个班组代表都来看一遍,核对车号、载位和命令原文。看见的人越多,话越不容易传歪。”
军医先到。她看了看桌下的纸,又摸了摸电话接口:“拆得很干净,明显是有计划撤走的。”
“这两辆车呢?”伊芙琳问。
“按我昨晚看到的命令,是来接伤员的后送车,车号和载位都对得上。总数那一行被撕了,看不出原先派了几辆。”军医说。
提娅蹲到桌边,把纸上的车号念了一遍,又从不同的角度看了两次,才说:“车号没错,载位也对。下面那半截数字只剩半个笔划,看不出是几,也看不出是几十。”
“看不出来就写‘残缺’,再把折痕、撕口和纸的位置写清楚。记录要让别人能重新核对,总不能只写一句‘看不清’。”伊芙琳说。
两个班组代表分别看过现场。一个看了很久,说:“昨晚文书往车上搬东西,没提及伤员。”另一个没有补充,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伊芙琳把一张药品领用单翻到背面,让她们各自写下看见的内容,再签名。提娅写的最长,字迹工整,连电话接口朝向、纸的撕裂位置都写了。
“这张纸并不是定谁的罪,只是在记我们看见过什么。”伊芙琳说,“车号、时间、物品位置,都照原样写。以后被问起,照自己写的说。”
“那谁问我们?”一个班组代表问。
“总会有人问。可能是师部,可能是宪兵,也可能是下一任来接管阵地的人。”伊芙琳说,“到那时候,纸上得有能对上的东西,不能只靠几个人点头。”
伊芙琳把药品领用单翻回正面。领用栏里本来只记着几项药名,现在背面写的内容比正面多。
天还没有亮。伊芙琳把配给箱搬到火边,让军医先清点伤员。
“能自己走的有三十六人。”军医数完回来,“需要搀扶或抬的有十一人。术后发热的那个还在烧,意识清楚。腹部受伤的伤者叫艾妲,情况更差,我的判断是,她撑不过天亮。”
“十一人里,有没有谁到了可以放弃的程度?”
军医摇头:“没有一个。法律上不能,医疗上也还没到。”她合上药箱:“药是按两天的量配的。人多了,就只能按症状轻重排。”
伊芙琳把两个数字写在纸角。三十六加十一,一共四十七人。她又清点了一遍配给箱:食物够所有人吃到明天晚上,水可以融雪烧开,真正缺的是燃料、抗感染药和时间。
全阵地只剩下五十四发可用步枪弹,另有一挺旧机枪,缺备用枪管,只够短时掩护。伊芙琳把自己的四发子弹从公用弹袋里拿出来,单独放进口袋。
临时军士走过来,看着她的动作:“为什么不并进去?”
“公用多少,个人多少,分开记。”伊芙琳说,“账目清楚,出了事才说得清。”
临时军士是此刻阵地上资历最高的人。她主张让能走的人先从西路追主力:“四十七个人抬着灯走,巡逻队隔一条坡就能看见。先追上前面的部队,再回来接伤员,活下来的人更多。”
几名士兵附和。也有人看着医疗帐篷没有说话。
“西路有车吗?”伊芙琳问。
临时军士没有回答。
“主力给了接应点吗?”
临时军士摇头:“没有,只让我们撤到后方的收容站。具体是哪个站,命令里没写。”
“几点以前追得上?”
“不知道。”临时军士说,“我只能沿公路往西追,追上主力再叫车回来。天亮以前碰不上,我也没法保证。”
军医接过话:“发热的伤员等不了。艾妲也等不了。你们先走,她们就走不了。”
临时军士说:“我又不是要丢下她们。肯定要先到后方,才能叫到回来的车。”
伊芙琳说:“你到了后方,收容站会给你一张回执,写明几点到、向谁报到。拿不出这张回执,车还是不会来。”
临时军士没再争。伊芙琳把旧工事图摊开,指着南侧两条排水沟:“昨晚我圈过这两条。其中一条通向约三点四公里外的废果园。排沟最窄处只有一人宽,两段暴露在坡面上,末端要翻过一道坍塌的矮墙;担架侧着倒是能过。”
“你实地考察过吗?”临时军士问。
“没有,我只在图上圈过。”伊芙琳说,“现在去查,沟口、转弯、暴露段、矮墙,一处一处走。”
伊芙琳叫上克拉拉和一名工兵,先走三百米实地查看。工兵走在最前,用探针逐段检查沟底和两侧土壁;伊芙琳跟在后面,只记转弯、距离和可疑的土色。
排沟里积雪到小腿,冰面下是结了冰的水坑。拐过第二道弯,她们停在一处涵洞前。泥地上有新鲜靴印,约莫十几双,脚尖朝西,没有折返,也没有血迹。出口附近挂着己方的旧警示线,线断了一半,没人重新接上。
“另一队人昨夜从这儿走了。”克拉拉说。
“沟内没有新埋的雷,土壁也没有翻动的痕迹。”工兵说,“坡面太开阔了,天亮以前必须过去,天亮以后肯定会被人看见。”
伊芙琳记下三百米走了一刻钟。沟壁在第二段塌了一处,她们用石块垫出一条能过担架的窄路。克拉拉拄着拐试了一下,胶皮头在冰上打滑,工兵伸手扶住她的肘弯。
“路能走,但整支队伍不能都打灯。”克拉拉说,“灯要留前队,后队靠雪地和脚步声跟,灯影才不会晃到坡面上。”
回营以后,伊芙琳把路线、用时和风险画给众人看:六副制式担架,四块从帐篷和房屋卸下的门板,一张帆布拖橇。十一人分到各副,每副四人轮换,前后各留警戒。
“三十六个人,九人已经决定走西路。”临时军士站在火边,“剩下二十七个人抬十一人,还要轮换、警戒、翻墙。走不快。”
“所以更要走排水沟。”伊芙琳说,“二十七个人抬十一人走不快,只有沟里的路能把队伍藏住,担架又能侧着过。”
临时军士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带愿意跟我走的人去西路。赶上主力才能求援。”
“带走的人,口粮和弹药按人头算,不多拿,也不许少算。”伊芙琳说,“伤员那份留在帐篷里,谁也不能动。”
她们在配给箱前公开清点。九人领走九份口粮和十发子弹,没有多拿伤员那份。临出发前,一个年轻士兵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塞给躺在担架上的发热伤员:“你先围着。”
发热伤员侧过脸:“围巾你拿走。”
年轻士兵说:“我走得快,用不上。”
她把围巾绕在伤员脖子上,没等回答,转身回到西路队列里。
伊芙琳把一份伤员名单副本递给临时军士:“追上部队,就把这份名单交给收容站。请识字的人签收。”
临时军士接过去,在副本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军医站在门口看着清点,没有上前。她只说:“药不能带走。那是伤员的,按症状分好了,你们路上用不上。”
“没动药,名单上也没写药。”临时军士说。
提娅站在伊芙琳旁边,看着那队人走远,问:“这算擅离吗?”
“可能算,也可能不算。”伊芙琳把撕破的车辆清单递给她,“口头命令说守到补给来,车却已经被调走,命令里又没有签字。你先抄车号,把调拨单号、时间和人数都记下来,别等被问时只剩一句‘她说可以走’。”
提娅接过纸,用印刷铺的习惯把手背压在纸面上。她的右手背有一块洗不掉的白灰印,在灯下比周围的皮肤浅。
提娅把车号抄了两遍。第一遍抄完,她把纸举到灯下,发现第二位数字少写了一横,又重抄了一遍。抄完第二遍,她在车号旁边留了一个问号,没有写别的话。
“抄完以后,原件放回营部桌上。”伊芙琳说,“副本分三处保管:你一份,克拉拉一份,军医一份。”
“那面军旗呢?”有人问。
“不销毁,不带走,留给后面来接管的人。”伊芙琳说,“私人财物也不拿。敌人要是来了,不许伪造敌袭,枪眼、弹壳和靴印都不许动。”
这几条写在药品领用单背面,列在签名下面。没有人反对。
工兵把剩余灯油分进三盏遮光灯,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掩体,灯缝朝东。炉子里添上湿木,烟便断断续续地升起来。旧机枪留在原射位,枪栓取下来,由工兵收进背包。沟内不设诡雷,沟口挂了一条空罐警线,墙内用石灰写了双语警告:“内有未爆弹药,勿入。”
伊芙琳把三个掩体走了一遍。灯缝都朝东,风灌不进去。她回到医疗帐篷时,提娅已经把炉边的柴拢好。
“火留着,人到沟口再熄。”伊芙琳说,“灯油不够两支队伍分,不能提前点。”
三十六名能行走的人里,九人随临时军士离开,剩下二十七人连同十一名伤员组成南撤主队,共三十八人。
三点四十分,第一批担架进入排沟。
军医走在最重的那副担架旁边,克拉拉领前队,工兵沿途检查脚下。伊芙琳和提娅留在末尾,核对人数与物品。
“三十八人。”伊芙琳数完队伍,在纸上画了一道。
“三十八。”提娅重复。风掀起她手里的纸角,她用手背去压,那块白灰印贴住纸面。伊芙琳的笔尖停在纸上,过了一拍才把这道线画完。
医疗帐篷的炉火是最后熄的。伊芙琳蹲在炉边把火压灭,提娅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
“走吧。”提娅说,“名单在我手里,后队人数我看着。”
排沟里的雪深到膝盖。担架在转弯处侧过来,抬架的人换肩,前面的队伍传话回来:“二百步,换人。”
每走二百步,抬担架的四人便换下来,由后队补上。接担架的人先试一下分量,再报“换好了”。队伍里没有多余的喊声。整队的速度只及正常步行的一半。伊芙琳跟在最后一副担架旁边,负责记数。她的旧伤在第一次翻墙时就发疼,她没有说。
第二次翻那道坍塌矮墙时,伊芙琳用右腿撑了一下,裤腿内侧渗出血来。她扶住担架尾端,没有松手。
“我还能抬,担架不能停。”她说。
前面的队伍因为她停下。提娅从队列里走出来,伸手接住担架尾端:“这一轮轮到我。你退到后队去数人,名单不能断。”
伊芙琳让开位置,退到队尾。她翻开名单,把笔换到左手,数了一遍后队人数;提娅已经走在担架尾端的位置,脚步跟上前面的节奏。
腹部受伤的艾妲在涵洞里失去意识。军医让队伍停了三分钟,处理完出血,又摸了一会儿脉搏,才说:“脉搏摸不到了。已经死了。”
她取下艾妲的姓名牌,登记死亡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她又把贴身口袋里的一封信收好:“姓名牌和信都放进帆布里,遗物跟着遗体走,不拆。到了后方,交给登记处。”
涵洞里没有人说话。军医把时间记在纸角,只有纸页翻动的响动。
军医把帆布铺开,裹住艾妲。队伍重新起步。伊芙琳退到队尾,把人数重新数过一遍。艾妲的名字已经圈去,名单上少了一个数字,剩下三十七人,另有一具遗体。
她数到三十七,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提娅走在担架边,正把帆布角掖进绳扣里,抬手时,手背的白灰印从袖口下露出来。伊芙琳把这道线又描了一遍。
“三十七。”她低声说。
越过暴露坡面时,东侧传来两声枪响,距离远,弹着点不在队伍附近。
“打空阵地?”有人低声问。
“也可能是别的散兵交火,也可能是巡逻队在对射。”克拉拉说,“没有看清目标,不还击;我们只有四十四发,不能浪费在听不见方向的枪声上。”
工兵把枪栓往背包里按了按,没有说话。提娅在队列里问:“要不要停?”
“不停。”克拉拉说,“枪响在东,我们往南。停下来反而会把队伍暴露在坡面上。”
队伍继续走。公用弹原有五十四发,西路九人领走十发,余四十四发,途中没有消耗。伊芙琳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四发子弹,一颗也没少。
天色发白前,队伍抵达废果园。道路养护屋前停着一辆履带牵引车和两副雪橇,九名后方勤务兵正在卸货。看见他们,一个勤务兵手里的木箱差点掉在地上。
勤务兵把木箱放在地上,问:“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伊芙琳报了第七营三班的番号。勤务兵翻出一本收容名单,找不到对应的登记。
“前沿的伤员不是早就撤走了吗?”她问。
“没有。”伊芙琳说,“原定两辆伤员运输车都被调进了别的序列。十一名需要协助,一人死在路上。这里三十七名生还者,一具遗体,十名伤员需要后送。”
勤务军士从屋里拿出带编号的师部撤退令。正文要求前沿保持灯火到凌晨四点;附件规定,伤员和医疗人员应在重装备之前撤运。
“附件呢?”伊芙琳问。
勤务军士翻到背面:“附件在传阅时被前沿指挥官截下了,没有下达到阵地。你们接到的是口头命令,命令上又没有签字。”
“传阅栏里有签名吗?”伊芙琳问。
勤务军士把命令转过来,指了指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有,但只有前沿指挥官的签名,阵地这一栏空着。”
“那两辆伤员运输车呢?”提娅问。
勤务军士对照名单看了很久:“按车辆调拨单,已经归入重装备撤运序列,接伤员的时间被划掉了。车号对得上。”
伊芙琳把名单放在桌上:“请你在上面写明抵达时间、实收人数和死者情况,姓名牌随遗体一起交。”
勤务军士把笔推回来:“我只能盖收容章,时间和人数不归我写。”
“章能证明你在几点收了多少人吗?”伊芙琳问,“盖上时刻和总数,将来核对方便。”
勤务军士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登记页,最后还是拿起笔,在收容章旁边补上时刻和总数:“这样写,可以。时间按你们到的时候写。”
她放下笔,又说:“这份登记我按实收人数留底。上面若问,我照这个说,不替你们多写。”
“照实说就行。”伊芙琳说。
牵引车分两趟送十名伤员和遗体。军医跟第一趟车走,临走把那张药品领用单还给伊芙琳:“你的腿要缝合,裂口里进了雪水。别拖到明天。”
伊芙琳拒绝占担架位:“先送伤员,我的腿不占担架位。”她接受清创和新绷带。军医剪开旧绷带,看了看裂口:“不清创会发炎,缝合迟了更麻烦。”
伊芙琳把腿伸直,看着窗外:“你弄你的,我看着车。”
第二趟牵引车开走时,她数着车窗里的伤员,确认十人都上了车,才把腿放平。军医把新绷带缠紧,又在她口袋里放了一小卷纱布:“换药用。”
那九名先走西路的士兵没有抵达。伊芙琳把她们的名字交给勤务军士:“离营转报,未到收容站。不要写成逃兵,也不要写成死亡;她们带着名单去找主力,只是还没到这一站。”
勤务军士接过名字:“这个写法,上面不会高兴。”
“上面高不高兴,不改变她们现在的位置。”伊芙琳说,“她们没到,就要有一个没到的事实。”
她原定三日后的行动复核已经因为部队转移作废。新通知要求所有能行动的前沿幸存者当天接受简短问讯,随后编入东侧林地搜索队。
“名义上是确认敌人有没有越过空阵地。”克拉拉说,“实际上是集中看管见过撤退混乱的人。”
伊芙琳坐在养护屋门槛上吃冷麦饼。她把四发子弹掏出来,在手掌里重新数过一遍,又放回口袋。十名伤员被牵引车带向仍正常运转的人类后方,远处城镇的烟囱照常冒着烟。
提娅从屋里走出来,把水壶放在她脚边,自己坐到风口那一侧,肩膀抵着门框。
“名单我抄好了。”提娅说,“车号、人数、时间都在背面。”
伊芙琳把药品领用单展平,想折成四折放回胸袋。她折到第三折就停了,展开,又重新折,还是三折。她把纸放进胸袋,没有取出来重折。
“你抄的那个问号还留着吗?”她问。
提娅愣了一下:“哪个问号?”
“车号旁边那个。”伊芙琳说,“问这算不算擅离。”
提娅把名单翻到背面。那个问号写在一行字的末尾,墨迹被压得变了形。她看了很久,说:“留着。”
“先留着。”伊芙琳说。
提娅没有问为什么,把名单合上,放回自己的衣袋。
坡道尽头,牵引车的尾灯闪了一下,隐进晨雾。天亮以后,养护屋开始点名,伊芙琳和提娅的名字排在相邻的位置。水壶还留在门槛上,没有人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