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到底谁给炮组画的地图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14 3:03:50 字数:8439

炮击后的第二天,杉木镇先抓到了三个“间谍”。

一个住在临时旅舍,箱子里有拆开的收音机;一个在钟楼上亮过镜片;第三个留着银灰色头发,最近又在物资所看过那本缺页账册。

这三件事从早市传到面包店,只用了一个上午。

宪兵走进装订铺时,银灰头发的学徒正在给一册药行旧账补线。她把工具箱挡在身后,第一句问的不是要查什么。

“你们还要查多久?午后那本账是按件计钱的,要是拖到明天,店主可不会付我今天的工钱。”

带队宪兵把检查单放到桌上:“姓名、住址、炮击时所在位置。”

“你们问完话会给收据吗?”

“没收了物品才会给收据。”宪兵说。

“那你们把我吃饭的线盒翻乱了算什么?”

“我们还没开始翻呢。”

“咱们先说好。”学徒把箱盖用力按住,“这里头只有线蜡、卡尺和锥子。我可不让你们拿走三天,最后再轻飘飘说一句找错了。”

伊芙琳站在门边,没有出声包庇她。她从物资所带来了炮击时的签入表,表上记着学徒从警报前两小时起一直在证物桌旁,摄影员、档案主管和公司审计员都签过名。

“先核对这张表。”她把名单递给宪兵,“核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开箱。”

学徒看向她:“所以,你也觉得我有可能去给联盟的炮组打灯号?”

“我觉得你这份修账记录,足够证明炮击时你在哪儿。”

“我问的不是记录,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伊芙琳停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心里会不会想这么做。但我知道你实际上没机会这么做,这就足够结束这次检查了。”

这句话没有让学徒好受。但她还是松开了箱盖,让宪兵逐件登记。工具箱里只有装订工具和两卷蓝灰麻线。检查结束后,宪兵在清单底部写明未扣押物品,签字离开。

学徒把收据收进围裙口袋,拿起那册药行旧账:“我今天还能领到工钱。可大伙都知道我被查了,镇上的人见了我,都会像躲瘟神一样,赶紧把自家孩子叫回屋里去。”

“我会让镇书记贴阶段通告。”

“通告会写我的名字吗?”

“不会。”

“那周围的人怎么知道间谍不是我?”

“要是写了名字,你反而会被更多本来不认识你的人盯上。”伊芙琳说。

“所以怎么选,全让你们这些当兵的包圆了是吧。”学徒冷笑。

伊芙琳没有再答。学徒已经低头穿线,针从原孔进入,没有留她继续解释的位置。

装订铺重新响起剪线声。靠窗的老女工把一锅浆糊从炉上端下来,她数了数自己的木勺,然后问学徒午饭还要不要留。

“要。今天是豆饼吗?”

“昨天剩的。”

“那就不该收今天的饭钱。”

“你先把药行账补完,再考虑这个豆饼的问题。”

学徒哼了一声,拿牙咬断线头。伊芙琳还站在门边,便被她抬手指了指:“检查完了。你还要看我补账?”

“我在等宪兵把签入表还给我。”

“你可以坐下。站着挡了我的光。”

伊芙琳在靠门的小凳上坐下。那凳子一条腿短,老女工从脚边踢给她一块折纸,让她自己垫着。隔壁院里的孩子隔着篱笆朝银灰头发看,学徒发现后,故意把围巾摘下来,露出整条发辫。

孩子被家人叫回了屋。门关得很快。

学徒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后把蓝灰麻线穿进下一处旧孔。她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对伊芙琳发脾气,只问:“你们那张通告,能贴在别人家门上吗?”

“不能。”

“真没用。”

“嗯……”

这个回答让她抬了头:“你怎么不帮着你们军方的通告说几句好话?”

“它解决不了那些问题。”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伊芙琳想了想:“让这家店今天开着。再等我的表。”

老女工把两块豆饼装进纸袋,又多放了半块进去:“多出的这半块给门口那个长官。她坐坏了我们店里的凳子,算她工伤。”

学徒立刻说:“从她自己的饭钱里扣。”

伊芙琳接过纸袋:“一共多少钱?”

“你还真给啊?”学徒的语气更不满意了,“我刚才那是在骂你呢。”

“我听见了。但买豆饼的钱另算。”

她们最后为半块隔夜豆饼该不该给钱争了很久。等宪兵把签入表送回来,那个装豆饼的纸袋还放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拿。

直到伊芙琳转身离开,学徒才一把抓过纸袋,把它塞进了旧账册的空封套里,嘴里还硬邦邦地嘀咕着:“油都渗出来了,别沾到我的新线。”

钟楼的镜片来自消防员。警报以后,她用镜片查看屋瓦裂口,亮光晚于炮口闪光。旅舍女人的收音机只能接收,线圈和电池盒也在登记册里。电话交换台、铁路电报和民用无线电都没有发炮前向东发送的异常报码。

声测组把两个观察点的记录铺在桌上,反推出东南山脊一段六百米宽的发炮扇区。那里比杉木镇高。晴天站在坡顶,可以看见物资所的锯齿仓顶和铁路水塔。

炮兵鉴定员用直尺连出视线:“不用镇内灯号。旧式瞄具也能拿水塔定方向。”

军方联络员指着洗衣院落点:“若能看见仓顶,为什么打到这里?”

“看得见目标,不等于打得准啊。”鉴定员指着图纸,“用老炮打旧炮弹,再加上炮膛磨损和地图的偏差,随便哪一样都能把落点推出去几百米。”

“你这是在给联盟的炮手找借口?”

鉴定员把直尺放下,拍了拍桌面:“我是在从技术的角度回答,这炮弹是怎么飞过去的。至于到底是谁决定开火的,你该拿另一张表去审问犯人,而不是来问我。”

六个落点的中心位于器材库与木材堆之间。洗衣院落在散布边缘。军仓确实是目标,平民院落也确实处在老炮可能打到的范围内。

镇书记将两张图叠到窗上。旧图里,洗衣院所在位置只标着废工棚;新图上多了居民院、临时宿舍和学校锅炉房。

“如果她们拿的是旧图呢?”她问。

“那就该查旧图从哪儿来。”伊芙琳说。

“镇里这些人怎么办?”

“解除与校射有关的检查。没别的案由,不延长羁留。”

联络员仍不愿删掉报告里的族群提示:“可以写未发现证据,也要加不能排除潜伏协助。炮组知道得太准了。”

调查官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物资所打仗前就是个木材转运场,那轮廓早就是公开的信息了。报告上写‘不能排除’,那是通用的保留官话,我不可能在后面专门给你接上‘异族’两个字。”

“要是出了第二次炮击,死的人算谁负责?”

“写报告的人只负责把查到的事实写进去。”调查官将笔递回联络员手里,“你非要在报告上签具体族群的名字,那你就自己去把过硬的证据找来另附在后面。”

联络员没接笔。她的椅子往后移了一段,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挪回来。

第三日,骑巡队在山脊找到了炮位。泥地里有六个弹药箱压痕,两道后坐犁槽,骡粪被雨泡开,伪装枝还带着新折口。坡下林道上留着被树枝扫过的轮印。

一张油纸角压在空弹箱下面。

纸上印着战前木材公司的林班号、坡度和杉木转运场轮廓。洗衣院在图上是一块空地。

鉴定员还找到两枚未使用的旧弹。膛带咬痕左右不匀,右侧更浅。她蹲在泥里看了许久,只允许记录“提示炮膛偏磨”。

“能确定哪门炮吗?”骑巡队员问。

“不能。”

“能确定哪个公司把图交给她们?”

“公开商业测绘。伐木工、铁路、木材商都用过。”

“那这张废纸除了证明她们认路,还能干什么用?”

鉴定员将油纸放进证物夹扣好:“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联盟炮组眼里的那块空地上,现在已经住满了老百姓了。”

人族阶段报告很快写好:未发现镇内校射证据;炮组疑使用旧商业地图目视射击;旧炮磨损可能扩大散布;目标为杉木物资所。

镇书记在附件中写入洗衣院建成日期、居民用途和艾琳娜的姓名。物资所开始拆分器材,仓顶覆上不规则灰布,档案改放两处。装卸时间因此多出一倍。

临时旅舍没有被清空。

伊芙琳把通告送去装订铺。那名学徒读完,找了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把纸还给她。

“没写是我。”

“通告说银灰发色、边境口音不能作为羁留理由。”

“邻居不会承认她们躲的是银灰发色。她们会说孩子那天正好困。”

“我没办法让她们相信你。”

“那你来做什么?”

伊芙琳把检查收据的副联交给她:“把这张贴店里。谁再说工具箱里有发报机,让她拿名字来问。”

学徒接过副联,没有道谢:“贴在窗户上占位置。店主要是因为这个扣我的招牌钱,你们给赔吗?”

“让她直接去镇公所找书记要。”

“她肯定会先来找我算账啊。”

“那我明天顺路过来问一声。”

学徒终于把副联压到桌角:“那你明天午后再来吧。上午我还有活要赶呢。”

店主从后间出来,看见她们准备占用临街玻璃,先问贴纸要不要交展示费。学徒当场把浆糊勺放回锅里:“那不贴。让谣言免费占着。”

“我没说一定收。”店主检查副联上的红章,“贴右下角,别挡价目。掉下来你自己重糊。”

学徒取来直尺,量了三次位置。伊芙琳伸手想帮着按住纸角,被她用勺柄拨开。

“我会贴。”

“左边低了。”

“那是窗框歪。”

“那就按着窗框。”

“你们军人是不是看见不齐的东西就睡不着?”

伊芙琳看着她把副联贴斜:“能睡。但醒来还是会看见不是吗。”

学徒没有改。她把线盒摆回橱窗,让红章露在两卷麻线之间。隔壁那扇关过孩子的门没有打开,药行账的店主却在午后亲自来取账,还多带了一小袋热栗子。

“听说你被查了。”女人把栗子放上桌,“账补好没有?”

“先问账?”学徒瞪她。

“不然先问你有没有拿锥子发报?我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连收音机的旋钮都拧反。”

学徒想生气,但还是笑了出来。她把账册递过去,又从栗子袋里挑出最大的一颗,硬说这是迟付工钱的利息。

伊芙琳下午再来时,只看了橱窗一眼。收据仍旧歪着,店却开着。她没有进屋去打听邻居的态度,转身去还那块垫凳脚的折纸。

===

另一边,在距离杉木镇很远的磨坊,炮击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克莱尔的手里。但艾琳娜的名字并没有跟着传过来。

公开的军方简报上,只冷冰冰地写着“一名市民死亡”。

克莱尔对着旧商人带来的六落点草图,看着洗衣院被圈在军仓外的一条街上。当读到“疑为联盟使用缴获火炮”这行字时,克莱尔的第一反应是去翻联盟的领弹记录,可翻了两页,她的手就停下了。

她想知道伊芙琳有没有受伤。

那份简报只列军民总数,没有逐名名单。伊芙琳的短笺在另一个邮袋里,还要晚半日。

这半日里,克莱尔把磨坊能做的杂事全做错了顺序。

她先去晾洗过的衬衣,挂到绳上才发现袖口还沾着皂沫;取下来重洗,又忘了早饭的麦粥正在炉边。锅底焦出了一大圈。女工走过来,拿铁勺用力刮了两下,头也不回地问她:“殿下,您今天这是打算赔我锅呢,还是赔我粥?”

“我都赔。”克莱尔愧疚地说。

“您有磨坊的工钱吗?”女工转过身来笑她。

“我可以从我的个人配给里扣给你们。”

“拉倒吧,那也是我们磨坊按规定发给你的。”女工白了她一眼。

克莱尔站在炉旁,竟然真的开始严肃地思考起这轮还不清的债务关系。女工没等她得出结论,直接拿勺子把底下焦掉的那一层盛进了自己的碗里,又把上面没糊的、较软的那一半推到了克莱尔面前。

“算啦殿下,今天这顿先欠着。以后您有钱了再还。”

克莱尔看着自己面前干干净净的粥:“你不能总把不好吃的留给自己吃。”

“我就爱吃焦的。”女工满不在乎地坐下。

“可你上周才说过,焦味伤嗓子。”克莱尔盯着她。

女工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惊讶地看着她:“……您连这种小事都记着?”

“你只要说过,我就能记住。”克莱尔说得很认真。

克莱尔回答得太理所当然。女工移开眼,把两碗又各拨了一半,让焦的部分公平地毁掉两个人的早饭。

午前,她给一只掉扣子的工作袖套缝新扣。针脚歪出布边,拆过两回。年长记录员说可以交给针线熟练的人,她拒绝了,理由是这个错误由自己制造。

“你心里担心的那个人,要是真的受了伤,也不会因为你在这儿把扣子缝得直直的,她的伤就能好。”年长记录员说。

“我知道啊。”克莱尔头都没抬。

“那就停手,别缝了。”

“可我需要找点事情做,熬到前线的邮袋送过来。”

“等信是一回事,拿这只可怜的袖套撒气是另一回事!”

克莱尔将针拔出来。她把缝歪的扣子留在原处,穿着那只袖套去门口接邮袋。短笺送到手里后,她快速的看了第一句。

我还活着。

读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关。女工递给她半只软苹果,什么也没问。克莱尔吃完那半只,余下半只用干净纸包好,但在傍晚又自己吃掉了。她本来想留给谁,磨坊里没有人知道。

克莱尔把“询问人族士兵伊芙琳伤情”写进待办,又划掉了。以王女身份单问一名敌军士兵,会给伊芙琳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她改为请求全部五名伤者的伤类与去向。

没有人会从中知道她第一眼找的是谁。

年长记录员送来地方守土联络会的领弹簿:“旧批次在棘坡组。任务写切断杉木转运,没有附民居风险表。”

“炮长是谁?”

“议事点暂不外传姓名。你能去质询,但不能下拘捕令。”

“我没有要求拘捕。”

“你连王庭卫兵的专用调动信纸都拿出来了。”

克莱尔看向桌边。那张带有王庭徽记的信纸压在记录册下,只露出一个角。

“我只是在确认我手里还有什么权限。”

“确认完了呢?准备干什么?”

“向联盟议事处提交书面质询。”克莱尔还在嘴硬。

年长记录员没拿走那张印着徽记的信纸:“你就留着吧。你要是真的急得想动用王女的特权去查前线的开炮记录,至少别骗自己说‘我只是在看信纸’。”

两天后,棘坡炮长来到了地方议事点。这是个高大的森族女人,军服袖口都磨破了。她进门后看了一眼克莱尔,并没有行王庭礼。

“我的目标就是军需仓。”她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我绝对不会为攻击人类的军需仓道歉。”

克莱尔没接她的话,只把两张地图并排摊开在桌上:“你开炮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版地图?”

炮长伸手点了一下那张旧木材图。

“你知道杉木镇里还有平民住着吗?”

“我知道镇子里有人。”炮长咬着牙说,“但我不知道那个原本是旧工棚的地方,已经被改成了洗衣院!”

“那第一发炮弹的落点到底偏离了多少?”

“我们在山脊上看见北货场那边扬起了尘土,这就说明打偏了。所以我们立刻向左做了修正。”炮长答得很硬。

“但是第二发打出去以后,你的装填手在记录里清楚地写着弹道严重右偏。她甚至当场提议让你先停火。”克莱尔紧紧盯着她。

炮长愣了一下,看向桌上的审讯抄件:“她把这个也写进去了?”

“写得清清楚楚。”

炮长深吸了一口气:“她当时确实跟我喊过一句‘偏得不对劲’。但我为了确认弹道,下令再打两发试试。直到第四发打出去,我从高处看见木料堆起火了,我就以为我们修正的坐标是有效的!”

“可你为了确认弹道打出去的第三发,直接落进了平民洗衣院里,当场炸死了一名工人。”克莱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炮长的手死死压在膝盖上,半天没有移动分毫。过了很久,她才干涩地憋出一句:“我们隔着山,根本看不到那处院子。”

“所以,只要你们这些开炮的人看不见炸死平民的后果,你们就永远不会取消射击,是吗?”克莱尔质问。

“那你要我说什么?要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打他们的军仓?我做不到!”炮长猛地抬头,“我承认地图是旧的,我也承认炮膛有偏磨,我更承认在装填手提醒我偏了以后,我还是下令继续打完了剩下的五发!那是我们最后六发炮弹,我就是想趁着敌人的反炮兵发现我们之前,一口气全砸出去!”

“既然知道偏了,为什么还非要把全部弹药发射完?”克莱尔问。

“因为下一次后方还能给我们送炮弹是什么时候,根本没人知道!”

“所以你就把这种不确定的风险,全砸给了山下的老百姓?”

炮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山下那座军仓每天都在把物资送到前线杀我们的人!你坐在这种有顶的屋子里,桌上有纸、头顶有灯,你当然可以慢条斯理地把每个风险都分好。但我的人守的那道坡昨天就断粮了,今天却还可能接到你下达的死守命令!”

门边的芙萝把药箱放到地上:“我那片药田在旧图上还是荒沟。”

炮长转向她。

“人族若按三年前的图打过去,炸到已经搬进去的孩子,你收不收一句‘我们看见的是荒沟’?”芙萝问。

“这不是同一场仗,情况不一样!”炮长争辩。

“炮弹落下去的时候,先炸碎的是人的身体,谁管你喊的是什么口号!”芙萝的手死死按在药箱开封签上,声音打着颤,“我今天带来的止痛药只够给三个人用。你要是再敢提一句你们守的那个坡,我现在就算真把药给你,也绝对会把最差的一瓶先扔给你!我知道我一个治病的人这么想不对,但我现在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议事员用力敲了敲桌子,强行让两个人停下争吵。芙萝红着眼圈抱起药箱,走到屋子里离炮长最远的一个角落重重地坐下。

这场问询一直熬到了深夜。联军里的一名老炮匠亲自去量了炮管,发现炮膛右侧的磨损已经远远超过了训练手册上的危险标准。再加上装填手的逐发记录,证实了在第二发打偏后确实提出过警告。地方议事点当场做出决定,暂时取消炮长的独立签发射击权,那门火炮也被没收,交给了另一名受过训的炮手来保管。

炮长黑着脸签收处分单,抬头问:“那我和我的人,还要继续去守棘坡吗?”

“得守。但以后射击必须双人签字。只要是打临近居民区的固定目标,必须用两种版本的地图交叉核对。而且第一发落点只要超出预定的散布圈,必须立刻停止开火。”议事员冷冰冰地念着新规定。

炮长冷笑了一声:“你们定这么多规矩,那人类的军队会因为我们守规矩,就放过我们的补给线吗?”

“不会。”

“那就别拿着这张处分纸,装作我们打了什么道德上的大胜仗。”炮长摔门而去。

克莱尔坚持要求把炮长的全部陈述一字不落地保存下来。

从一开始的军事目标、过期的旧版地图,到首发偏差后依旧下令打完的剩余五发,每一项都被白纸黑字地写进了正式记录里。不过,议事点出于保护原则,拒绝把具体的炮组人员姓名交出去。他们只同意把炮组号和能核实的事实,通过贸易线传回杉木镇。

质询结束后,外间已经空了一大半,芙萝还在那里低头给几个留下的伤员分药。一个伤员看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说自己不疼,还能再等会儿。

没想到芙萝听完,反而直接冲对方发了火:“你能等,也得先把你的过敏史给我说完!你别搁这儿拿懂事来给我添乱,我还得重新去判断你能不能用这药!”

那伤员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住了,赶紧报完药名,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等打发完了人,芙萝把药瓶上的开封时刻贴好,一个人坐在药箱边,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了一小会儿。她没让那个被吓到的伤员过来安慰她。等情绪缓过去,她擦干脸,轮到那个伤员时,她还是照着原先的顺序,认认真真地配了最好的药。

等到外间的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以后,克莱尔默默去了趟灶边,在那儿烧了两杯热水。这破议事点里连点像样的茶末都找不到,她找了半天,只在罐底翻出了半匙粗盐。

她端着两只掉漆的搪瓷杯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芙萝手边。芙萝捧起来喝了一小口,疑惑地抬头问:“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温水。”克莱尔说。

芙萝看着她端水的姿势:“你端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这水喝下去至少会是苦的。”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了。”克莱尔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芙萝的眼睛这会儿还是红通通的,她伸手把克莱尔面前的那杯水也往自己这边拖了拖:“那这一杯又是给谁留的?”

“是我自己的。”

芙萝看了看那杯一点没动过的水:“那你怎么一口都不喝啊?”

“太烫了,等放凉了再喝。”克莱尔找了个借口。

“怎么,堂堂王女殿下,还怕热水烫嘴啊?”芙萝吸了吸鼻子。

克莱尔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声说:“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在别人正伤心、想哭的时候,自己在对面制造出喝水的那种吞咽声。”

芙萝愣住了。她低着头,眼泪还没干,却突然轻笑了一声:“你们王庭里,连这种奇怪的规矩都教?”

“不教。”克莱尔摇摇头,“这是我自己养成的坏习惯。”

“那你就赶紧喝吧。”芙萝把杯子推回她面前,“你要是再这么端着一口不喝,我反而更觉得是我自己耽误了王女殿下喝水了。”

克莱尔依言喝了一口。两个人守着药箱,把一杯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水喝完。芙萝把用空的药瓶逐只洗净,克莱尔帮着撕旧标签。她撕得太规整,芙萝嫌慢,最后一把拿走三只。

“你快去写信罢。”

“我可没说要写。”

“你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纸袋。药瓶都快看烦了。”

克莱尔的手还放在纸袋边。她最后还是没有否认,回到桌旁写了三张私人附笺。

克莱尔把传回杉木的三项信息写好:棘坡组,旧木材图,首发异常后续射五发;炮长已暂停独立签发权。

她删掉了“王庭未参与命令”。这句话属实,放在一名平民死亡的通报后面,却像是在急着把自己从责任里摘出去。

私人附笺写了三次。

第一张:你会不会把这件事只当成联盟又一次伤人的证据?

第二张:你会不会认为我这是在帮炮组辩护?

她都没有寄。

第三张只写:你可以告诉我,你看到联盟炮组号时最先怀疑我什么。我会回答。

===

几天后,伊芙琳在物资所收到了通过贸易线传回来的材料。她拆开包裹,先把那个确认了责任的“棘坡炮组号”单独抽出来,交给了军方的调查官。

她特意嘱咐,把这个组号和之前在现场搜集的包油纸、哑弹残片以及那六处落点分开做编号登记。

按照现行的规矩,属于联盟的棘坡炮组不可能直接被抓来送上人类的法庭受审。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在克莱尔传回来的那份独立记录里,无论是使用了过期旧图的事实,还是那要命的六发炮弹的发射顺序,都跟杉木镇这边的现场勘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光凭这两点重合的铁证,就足够调查局顺着线索,把当初到底是哪个黑心商人卖给炮组旧地图的底细给狠狠查下去了。

她读到私人附笺,拿出前一天准备的短笺。上面原有一句:你是不是先想着证明这与你无关。

伊芙琳把这行字重重地划掉,重新写:你听到杉木镇死了人的消息以后,你是先急着去查联盟这边的开炮责任,还是先急着去找我伊芙琳在不在伤亡名单里?我想知道你当时最真实的顺序,我不要你给我端出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

写完后,她又把艾琳娜的姓名单独写在公开栏里,请求贸易委员会把它补进联盟的受害者档案。她没有写家属地址,更没有越过民政部的许可去帮军队道歉。

就在信封即将合上前,伊芙琳笔尖一顿,又在最后补了一句:对了,那个装订铺的学徒今天领到工钱了。但她依然没有原谅我们。

这件事其实根本不属于炮组调查的范畴。

但伊芙琳没有把它挪进那些冷冰冰的技术附件里,更没有删掉它。她就这么把这堆杂乱无章的心里话塞进信封,原样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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