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把那张临时技术通行证推回桌对面:“咱们先说清楚。我有权不去。”
克莱尔已经将鉴定工具铺满了半张桌子:放大镜两只,卡尺一把,侧光板两块,棉手套三副,空白记录纸按可能用到的栏目分成了六叠。
她抬起头:“当然。你的拒绝不会影响装订合作社的配给,也不会影响你留在这里继续查你的旧册子。”
“你把后路交代得太全了。”
“这是必要的风险说明。”
“你一撒谎心虚,就恨不得把人家下辈子的退路全都写进附页里去。”玛塔拿起一副手套,翻看着内侧的缝口,凑到鼻前闻了闻,“我问的是,如果我不去,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
“另找一名主鉴定员。”
“别人?”玛塔把手套往桌上一丢,“谁肯拿自己的真名去担保你?税务记录白空了三年,人还是凭空冒出来的。”
克莱尔把卡尺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回答。
桌上的假证件写着克莱拉·维恩,出生于白桦南郊,战前在装订合作社做过纸张与印迹助理。出生册、培训册和旧合影都能查到。近三年的税务记录空白。只要检查员往中央户籍再追一层,这个人就会从完整履历里塌掉。
“但我必须去现场看那本原册。”克莱尔说,“第十八页下缘盖了一层炮击后的新水痕。要是不当场把旧痕新痕分清楚,之前那份鉴定报告就得打折扣。”
“我知道工作上的事急。”玛塔拾起丢下的手套放回原位,盯着她,“我是问你,你急成这样,到底是怕鉴定判断被推翻,还是怕那个送照片过来的人出事?”
克莱尔将最上面一叠记录纸重新对齐:“两件事都需要确认。”
“又答得太全。”
玛塔拿走其中四叠,只留装订、影像两类:“就带这些吧。抱着六叠空表去过检查站?人家不当你是假人,也得当你是来抄他们库房的。”
“这么说,你是同意去了?”克莱尔眼睛一亮。
“我只是同意去看看,我当年的旧手艺有没有被人拿去偷偷藏那一页纸罢了。”玛塔拿上自己的真实证件,冷硬地补充了一句,“至于你想去杉木镇办的那件私事,我可绝不替你担保啊。”
决定一落,桌上的鉴定工具反倒容易收了。真正耗时的是两天换洗衣物。
克莱尔准备了两件深灰衬衣、一条备用裙、一双硬底鞋和一只窄枕。玛塔看完,直接把那只窄枕从箱子里扔了出来:“维修列车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助理,就专门给你留一张完整的床铺。”
“它是可以卷起来的,不占什么空间。”
“那也占了半副侧光板的位置。”
“可我睡不惯火车上的皮靠枕。”
“我也不习惯。”玛塔没好气地说,“但我照样睡了四十年。”
克莱尔抱着窄枕,不肯先松手。两个人隔着箱盖对峙,最后玛塔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只旧布套,塞进两件衬衣,拍成枕头形状。
“这个布套到了回程的时候,还可以用来装脏衣服。”玛塔说。
“那睡觉的时候,头发就会碰到穿过两天的脏衬衣。”克莱尔拒绝。
“你以前在逃亡的时候,难道没睡过比这更脏的东西?”
“逃亡是逃亡,出差是出差。”克莱尔一本正经地反驳,“这两者的卫生条件不能混为一谈。”
玛塔笑得咳了两声,把窄枕还给她:“带。检查员问起来,你就说维恩助理脖子娇气。这个理由比六张表可信。”
克莱尔最终把一块侧光板移进玛塔的工具箱,为窄枕腾出位置。她又用灰粉处理发根。玛塔拿湿布帮她擦掉耳后多出的粉末,嘴里一直嫌她连造假都要顾及左右对称。
临出门前,克莱尔往裙袋里装了三颗薄荷糖。手停了一下,又拿出来一颗。
她们只有两个人,路上每人一颗就够了。
玛塔把她这点小动作全看在眼里。老太太没出声,只是走过去,哗啦一声往纸袋里又倒了三颗硬糖。
“要走两天的路呢。”
“按人数算的话,两颗糖已经够了。”克莱尔试图讲理。
“火车要是晚点,可不会因为你糖算得正确,它就早点到站。”玛塔白了她一眼。
克莱尔没法反驳。她把这五颗糖分别包好,其中第五颗被她放进最内侧的小袋里——那是原先被她拿出来、又被玛塔用硬糖逼着认领回去的那一颗。她也说不清是要预备给谁。
她们先乘煤车到白桦,又换上技术人员维修列车。两天路程里有三次检查。
煤车只挂了一节客厢,座位木板裂着缝。玛塔上车先拿废纸塞缝,免得裙摆被夹;克莱尔铺开自己的手帕,又觉得太显眼,折成窄条只垫住一半。
对面的女修路工带着一篮熟鸡蛋。列车离站后,她沿车厢逐个卖。玛塔买了三个,当场剥开两个,顺手把第三个放进了克莱尔膝上的纸袋里。
“玛塔,我们只有两个人。”克莱尔小声提醒她。
“这我知道啊。”老太太连头都没抬。
“那这第三个鸡蛋是……”
“哎呀,留着等晚点饿了再吃不行吗。”玛塔堵了回去。
克莱尔第一次在行驶的煤车上剥蛋,碎壳落满手帕。她试图一片片捡回纸袋,玛塔已经把第一个蛋吃完,将壳拢成一把,从窗口边的小垃圾槽倒下去。
“维恩助理,你要是打算对每一片碎蛋壳也都做个编号,那我们明天可到不了白桦镇。”玛塔吐槽。
“我只是想保持座位清洁。”克莱尔辩解。
列车转弯,半颗蛋从她手里滑到裙上。对面的女修路工笑起来,递来一撮盐:“这条裙子颜色选得好,蛋黄看不出来。”
克莱尔道谢,把盐分给玛塔一半。玛塔摆摆手,说自己血压高。十分钟后,她慢腾腾剥开第二个蛋,却又从克莱尔手帕边蘸走两粒盐,严肃地声明两粒绝不构成一半。
夜里没有卧铺。车厢熄灯后,克莱尔抱着那只坚持带来的窄枕,仍被每个接轨声震醒。玛塔靠着她肩膀睡着,呼吸声很重。克莱尔起先身体绷得发酸,后来怕老人颈侧滑下去,把肩膀往她那边送了一点。
她没有睡好。天亮时,玛塔却说这只人形靠枕比皮靠枕强。
“你要靠,可以提前开口问我一句。”克莱尔揉着发麻的肩膀。
“问了你就会答应?”玛塔斜了她一眼。
“我会。”
“行,那我下次再问。”
玛塔说完又睡了半小时。
第一处只核证件与行李。第二处执勤员让克莱尔摘帽,先看了一眼她随身的工具袋:“带这么多纸和镜子做什么?”
“合作社派来鉴定纸张与印迹的。镜——镜子照着看折叶和压痕。”克莱尔答。
执勤员没再问工具,目光落在她发根上:“你这头发是染的?”
“我这头发天生就是偏灰的。”克莱尔面不改色地胡扯。
“你这发根反光看着可不对劲啊。”执勤员盯着她,根本不信她的话。
玛塔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张合作社的旧合影,递了过去:“她年轻学徒那会儿就在我这儿干活了。那时候她的头发就是这个颜色。”
执勤员半信半疑地接过照片,看了看玛塔:“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她?”
“我记得她拿纸的手法。人脸这东西,还没一张纸耐存呢。”执勤员又看了看照片,没再问。
克莱尔没有补话。出发前压过发根的灰粉还在,执勤员用湿布擦下一点,看不出异样,最终在检查栏盖章。
列车重新开动后,玛塔说:“刚才回话的时候,你差点用了‘镜册页’这个词。”
“我没有。”克莱尔否认。
“你回答镜子做什么用的时候,前半个音都已经秃噜出来了。”
“但我立马改口说成了折叶。”
“刚才那个检查员要是真懂点装订,她当场就会问你镜册是个什么东西。”玛塔没好气地说。
克莱尔取出术语表,圈掉那个词。
玛塔将术语表抽走:“现在别背。看窗外。你到了杉木以后,若只会说鉴定话,更扎眼。”
车窗外的街道带着炮击后的修补痕迹。两节废车皮停在北场,铁皮上的破口还没封。洗衣院门口挂着白布,旁边已经支起两只临时锅。学校窗内亮着灯,孩子们伏在桌上写字。面包店开着半扇门。
克莱尔看了很久。
“你要是现在想下车去送朵花,咱们立马就会被查个底朝天。”玛塔看着她的表情,提醒道。
“我知道。”克莱尔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归知道,心里该难受还是可以难受的。你别老拿那些破规程来回答我。”
克莱尔将手从车窗边收回,低着头:“我只是……想让车停一下。”
维修列车没有停。她们继续驶向杉木站。
第三处查指纹。假证件上的指纹来自克莱尔本人,当场比对通过。检查员又把克莱拉·维恩的户籍号抄进夜间深查队列。
“长官,上面中央的户籍回查,通常需要等多久才能出结果啊?”玛塔试探着问了一句。
“线路空的时候一天就能回来,要是碰上线路堵了,那就得等上三天了。”检查员头也不抬地说。
“可我们这通行证,一共就只有五天的期限啊。”
“所以你们最好别到处乱走。除了物资所和指定的招待所,哪儿都不准去。”检查员重重地盖下临时准入章,冷着脸警告,“明晚要是回查出了什么问题,只要你们还没离开镇子,就会被我们直接扣下。”
走出站门后,玛塔低声说:“要是真被查到底了,你打算认什么罪?”
“证件造假,非法受雇。”
“那我呢?”
“你只是误信了旧雇员的假资料,不知情。”
“王女的身份?”
“绝不提。”
“那个你急着来找的士兵?”
“也不提。”
“你们的档案点?”
“不提。”
玛塔满意地点了点工具箱:“这次答得够短,够利索。记住你现在的话。”
鉴定室里有七个人。档案主管、军法文书、公司审计员、本地装订工、玛塔、克莱尔,还有作为复核案联系人的伊芙琳。
伊芙琳的旧步枪交在门外,武器架登记员当面数过十发。她站在证物桌左侧,腿上的绷带藏在军裤下,走路时仍会少压半步。
克莱尔进门先看见这一点。
玛塔报完姓名与资质。轮到克莱尔时,她把通行证放上桌:“我是克莱拉·维恩,纸张与印迹助理。”
伊芙琳公事公办地只看了她一眼,声音毫无波澜:“证物编号,杉木临时库四一七。外部咨询补充鉴定,接触范围仅限于本册和炮击前的底片。维恩助理,听清了吗?”
“听清了。”
“请复述一遍纪律。”伊芙琳盯着她。
克莱尔又复述了一遍。
听她复述完,伊芙琳指了指黄线:“维恩助理,请你站到主鉴定员玛塔的右侧。”
“维恩”这个假姓氏从伊芙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克莱尔的手在通行证上停了一停。
一旁的公司审计员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现在可以开袋验看了吗?”
克莱尔迅速收起证件,拉上白手套:“可以开袋了。”
档案主管拆封。众人看了看炮击前底片,再看原册。第十八页的新水痕从下缘向上扩散,边界参差;原有窄裁边仍是一道等宽直线,在旧底片上就已存在。
玛塔没有先碰卡尺。她看克莱尔怎样托起侧光板,见她没有把板边压上纸,才把测量记录交给她。
本地装订工察觉了:“你不信年轻人?”
“我不信拿纸太快的人。”
“她拿得比你慢。”
“所以我让她现在记。”
克莱尔没有参与这场争论。她按标尺画出水痕范围,又标记旧孔内侧的蓝灰纤维。新麻线表面有冲洗药液留下的细小晶点,旧纤维藏在孔内,没有同类附着。
“旧线早于这次水损。”她说。
本地装订工立刻问:“能不能写早于炮击?”
“可以写早于炮击,但不能推导成早于重装。”克莱尔回答得一板一眼,“这根纤维到底是哪一年留在孔里的,还得结合压痕才能定。”
玛塔把记录本抽了过去,扫了一眼:“行,把这句留上。”
克莱尔换了工具,接着去测第十八页下缘。她低头连测了三次,读数全都一致。她刚准备把结果写进表格,玛塔却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叫她停笔。
“你现在拿旧底片量的,是它的投影长度。”玛塔盯着那张底片。
“照片边缘拍进去了同画面的刻度尺,”克莱尔指了指底片一角,“我可以按比例换算出来。”
“那洗这张底片用的相纸呢?受潮以后缩没缩水?”
“主套底片存放在另一个柜子里,没有受潮。”
“你只是听别人说它没受潮,你又没亲眼打开柜子验过。”老太太一点都不买账。
克莱尔抬起头,语速快了起来:“但物资所的底片保管记录是连续的。”
站在桌尾的摄影员也忍不住替自己辩护,他额头上还贴着纱布:“柜子里放了干燥剂,主套绝不可能有水损。这事我签过字的。”
玛塔压根不看他,手依旧按在克莱尔的记录表上不让她落笔:“就算是签过字,你也要先把这张相纸的实际尺寸,跟入库的登记规格从头对一遍再算。”
“要是这么对下来,起码得多花半个多小时。”
“怎么,你赶火车?”玛塔反问。
克莱尔捏紧了手里的卡尺:“我是担心,上面中央的回查调档,也许明天晚上以前就会回来。”
“那是你自己的风险,不能拿来压缩我们的鉴定步骤。”玛塔把卡尺重重拍到她面前,“想快点完事,就老老实实给我量尺寸。”
克莱尔的手指发抖。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假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影像比对的签字栏也让给本地的装订工,自己只画示意图,借此切掉所有可能带来争议的部分。
“那影像这一栏,就改由本地的实名人员来签字吧。”克莱尔主动退后了半步,“我退出这次读数。”
本地装订工皱起眉头,满脸不解:“为什么突然退出?刚才明明是你指出来的刻度换算问题。”
“我的身份目前还在审查中,如果我签了字,这可能会影响整份鉴定意见的有效性。”克莱尔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专业理由。
一直站在黄线外的伊芙琳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维恩助理的工作权限,是由她手里的通行证和现场纪律决定的。只要上面还没有出深查结果、没有当场撤销你的证件,你现在就仍然是我们雇用的合法鉴定助理。”
克莱尔手上的卡尺停住,抬头看向她。
“你刚才说担心回查调档。”伊芙琳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心,就给在场的所有人做主撤掉你的鉴定栏目。先把尺寸量完。”
玛塔把桌上的卡尺重重推回克莱尔手边:“听见没?该干嘛干嘛,别想用撂挑子来逃避认错。”
克莱尔接过卡尺,量完底片纸。尺寸符合登记规格,换算有效。她保留影像栏,只把“确定不受影响”改成“本次比对未见尺寸变化”。
补充结论由三个人分别签署。玛塔签装订,本地装订工签现场复测,克莱拉·维恩只签影像比对。旧抽页与重装判断保留,新水损会妨碍往后的化学年代检测。
克莱尔忽然提出,要求单独观察第十六页的背面。
“如果那张缺失的第十七页,曾经有人在它上方用硬笔写过字,那笔尖的压力很可能会在这面留下凹痕。”克莱尔解释着自己的意图,“我们只用低角度的侧光进行摄影,不涂碳粉,也不做物理拓印。”
档案主管不放心地连问了三遍接触风险,确认不会损毁原件后,这才批准追加这一组影像。
光源被一寸寸压低。当侧光移到第三个角度时,原本平整的纸面上终于浮现出几道断续的压痕。那是一个日期的尾部,两列金额的数字,还有隐约能拼凑出的“临时接管”这几个残缺的字眼。
军法文书立刻凑近了看:“能把整行字都读全吗?”
“不能。”克莱尔摇摇头,回答得很谨慎,“现在只能把可辨认的笔画标记出来。不论是日期还是文字,在报告里都必须要写成‘残缺’。”
她认出了日期。与镜族保存的十七乙会议附件接管日一致,比公开开战早近两年。
“建议调取参照合同十七乙,比对日期与表格格式。”克莱尔脱口而出。
公司审计员狐疑地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内部编号?”
“外部回函里已经提过了。”伊芙琳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的登记册,把记录推过去,“她的建议来源有连续性。”
“开战前两年就接管净水站?”审计员看着压痕照片,“那不是——”
“可能是租赁、军管预案或资产转移。”克莱尔打断她,“现有压痕不能说明目的。”
“维恩助理。”玛塔提醒她。
克莱尔意识到自己抢得太快,低下头补写限制栏。
休息餐摆在档案室外的长凳上:硬面包、煮豆与四杯淡茶。七个人只有五张凳子。公司审计员先抱着文件占下一张,又被档案主管用文件夹赶起来。
“纸坐着?人站着?”档案主管问。
“纸比我的裙子怕脏。”
“那你抱着。”
伊芙琳没有去抢座位。她靠墙吃面包,伤腿少着力,换手端杯时茶水晃到杯沿。克莱尔看见了,便将自己旁边装侧光板的空木箱推过去。
箱脚擦地,声音不小。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设备箱不该挡在通道中央。”克莱尔一本正经地搬出规章,“移到墙边,还能兼作临时坐具。”
伊芙琳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提醒,维恩助理。”
她坐下,没有当众揭穿这段临时瞎编出来的设备管理理由。
另一边,玛塔把自己没动的煮豆拨进克莱尔饭盒。克莱尔又将一半拨回去,两个人拿勺互相推了三轮。档案主管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端走玛塔的饭盒,把里面的煮豆全部倒进了自己杯里。
“好了,这样就没有争议了吧。”主管冷哼一声。
“喂,你倒进去的那是我的杯子!”一旁的公司审计员大声抗议。
“你刚才还让你们那堆破文件,明目张胆地坐了我的凳子呢。”主管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一通折腾下来,这顿饭最终没一个人吃到了自己原先拿的那份。伊芙琳的手里多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谁换过来的、质地较软的面包。
她没有问是谁偷偷换的,只是在听到克莱尔费力地咬那块硬面包时,抬头看了她两次。第二次看过去的时候,克莱尔察觉到了,她非但没收敛,反而故意把硬面包咬得更响。
玛塔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她的鞋尖:“行了,别在那儿跟一块破面包较劲争体面了,赶紧泡软了吃吧。”
克莱尔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面包掰开,泡进了手边的淡茶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终于肯被她咽下去了。
休息的时候,公司审计员闲聊起洗衣院家属已经领走死亡证明的事。
“死者叫艾琳娜·格罗夫。”她吸了口气说,“才四十六岁呢。听说她女儿现在在后方的纺织厂里干活。公司那边现在还在扯皮,非要争这洗衣院到底算居民损失,还是算仓区连带损失。”
克莱尔在炮击附件的空栏里写下姓名。
艾琳娜·格罗夫。
她只写了一遍,没有把字描得更深。但在心里,她把磨坊旧档案里那行空白的死亡记录补全了。她终于真切地知道了,联盟的那六发炮弹到底杀死了谁。
“那这炮弹的来源,现在确认了吗?”克莱尔装作不经意地打听了一句。
军法文书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吐出一口气:“前两天刚收到一份线报,指认是对面的棘坡组。我们拿现场勘查的落点一核对,八九不离十。线报上还说,对面估计是拿了张过期的旧木材图瞎打的。诶,说起来,你们合作社那边的库房里,平时也存这种图纸吗?”
“存是存过,不同年份的林班图我们那儿都有几份。”克莱尔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回去帮你们查查版次对不对得上。”
听到这话,伊芙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开口念出了一串人族的调查报告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念这串号码的速度,明显比念其他编号时慢了半拍。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照常把号码抄了下来。
玛塔眯着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老太太“啪”地一声合上自己的记录册:“行了,维恩助理,赶紧过来跟我一起收拾工具。军方的房间规矩大,可不能留咱们这些外人在这儿独处。”
等这一通折腾人的鉴定彻底收尾,玛塔又毫不客气地指使伊芙琳帮忙去抬那块笨重的侧光板。克莱尔则十分自觉地拎起了底片箱。档案主管破例通融,允许她们三人把这堆家伙什直接送到门外的马车上。
一出门,玛塔就故意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刚一拐过货车转角,老太太就把距离拉得远远的,显然是铁了心不想听见后面那两人说什么悄悄话。
伊芙琳与克莱尔并肩走进装卸间。门外仍看得见她们的肩和箱子。
公开场合那声“维恩助理”还横在两人中间。此刻谁也没有再叫对方的假姓。而那些属于她们的真名,也落不进转角外那两只耳朵里。
“十发?”克莱尔看着她空荡荡的手,压低声音先开了口。
“十发全在,我可一颗都没动过。”伊芙琳看着她,表情发紧,“你呢?你们这一路上到底过了几次检查站?”
“一共查了三次,颠簸了整整两天的路才熬过来。”克莱尔答得很快,语气发急,“最要命的是,中央户籍局那边的回查调档,到现在还没出结果呢。”
一听还有中央深查这么个雷没排,伊芙琳沉默了一瞬,语气立刻变硬了:“那你今晚就走。找个借口,马上离开杉木镇。”
克莱尔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没回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偏过脸来,声音压得很低:“伊芙琳,你这是在给我提建议,还是又打算替我把决定做了?我压根没说过要走,你倒好,连今晚的车次都替我安排上了——合着我这一趟,连自己要走要留,都得先听你发话?”
伊芙琳抱着沉重的侧光板往前走了两步,才转过头来看着她:“真的只是一句建议。至于到底走不走,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我干涉不了。”
“玛塔凭经验判断过,我们明早按原计划离境才是最稳妥的安排。”克莱尔向她解释道,“要是我们今晚大半夜的,突然跑去临时改车次,反而更容易惹人眼目,被那些多疑的检查站给死死盯上。”
“原来是这样……那就听玛塔的,明早再走。”伊芙琳毫不犹豫地改了口,倒是一点也不坚持。
克莱尔挑了挑眉:“你不再坚持让我今晚走了?”
“我刚才说错话了,按你们觉得安全的办法来。”伊芙琳低下头,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克莱尔盯着她:“你上一封信里问我,知道杉木死了人以后,我是先去查开炮的责任,还是先找你在不在伤亡名单里。”
“嗯。”
“我现在当面回答你好了:我是先跑到伤员名单里,挨个去找你的名字的。可是你们那破简报上根本就没有列出逐名的伤亡名单,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你,后来没办法了,我才顺着线索去查了棘坡炮组!”
克莱尔咬着牙,越说越气恼,“你以为我不想直接问你的伤情吗?但我不敢,我只能把这种私人询问,硬生生改成了一份请求查询全体伤情的公函!因为只有那样才算安全!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也只能硬生生地把你从我的信里彻底抹掉了。”
伊芙琳静静地听她把这顿牢骚发完。她想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笑:“其实我想听的,就是你刚才这句大实话。”
克莱尔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当然生气啊。”伊芙琳看着她,眼里的紧绷感却消散了大半,“可既然你肯把这句真话说给我听了,那我就觉得,这就够了。”
装卸间里只剩车轮从外墙另一侧滚过的响声。两个人都该继续往前走。克莱尔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你今天到底吃了些什么?”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像在核对什么枯燥的数字一样报着账:“隔夜的死面豆饼。我就吃了半块。”
“为什么只有半块?物资所连饭都不给管够吗?”
“那倒不是。因为剩下的那半块豆饼,现在估计正被硬塞在一名装订铺学徒的旧账册封套里呢。”
“什么?”前印迹助理的职业病一下就犯了,声音都拔高了一截,“食物的油脂和残渣会毁了纸张的,怎么能把吃的东西和重要的纸本放在同一个封套里啊!”
“她当然知道不能放啊。”伊芙琳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手,“但人家就是心里还记恨着我们,故意要那么干的,我有什么办法。”
克莱尔抿住唇,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今天早饭吃的是煮鸡蛋。结果倒好,半颗蛋黄全掉在裙子上了,玛塔还一路上笑话我,说我这裙子的颜色选得真好。”
“哪条裙子?”伊芙琳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问完以后,伊芙琳自己先停住了。这个问题,比她们刚才谈过的伤亡名单、假证件和离境风险都要轻飘得多,也生活得多。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深灰色的旧裙子,明知道答案就摆在对方眼前,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现在穿的这一条。”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不出来有什么蛋黄印啊。”
“你确定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安慰我?”
“我这是如实的现场观察。”伊芙琳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
克莱尔将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一会儿,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你上次在信里跟我说,你晚饭吃的是没有油水的萝卜汤。今天你倒好,直接就只吃了半块隔夜豆饼。”
“那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强烈要求我,非要我先写清楚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东西吗。”
“我当时信上明明写的是‘你可以告诉我’,哪里是强烈要求了?”克莱尔立刻纠正。
“但我就是把它看成是你给我下的硬性要求了。”伊芙琳理直气壮地强词夺理。
“行吧。”克莱尔毫不客气地接了招,“那你下次写信的时候,也可以继续这么‘看错’。”
这句话说得轻轻的,克莱尔耳根先热起来。她弯腰去换底片箱的手,借动作把脸藏在箱盖后面。
她们继续往前。底片箱的把手勒着克莱尔的手。伊芙琳看见她手腕上还留着固定带压过的浅痕,手抬起半途,改为接住箱把。
两人的手指在木把上碰了一下。
克莱尔没有立刻松开。伊芙琳也没有往前夺。她们只在下一步前各自确认,对方愿意把重量交过来。
克莱尔先松开了手。
“莉莉之前的银行投诉,现在已经通过初审了。”伊芙琳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说,“面包房那边给她开了收入证明,商校也给她安排了面谈。”
“这丫头倒是长大了不少。看来,她终于开始不再是你唯一需要去咬牙负责的那条出路了啊。”克莱尔轻声感叹道。
“是啊,长大了。”伊芙琳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她也终于开始,不再是我在这个世上拼死拼活要撑下去的唯一理由了。”
克莱尔的步子一下子乱了半拍。伊芙琳已经把底片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刚才这句话,你可千万别记进你的工作记录里去啊。”
“放心吧,我会把它记在心里的。”克莱尔向她保证。
“那就行。不过,你可千万别再用你们那个什么‘镜册页’去记了啊。”
克莱尔愕然地看向她,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拿她在检查站出的洋相开玩笑。“你要是敢在外面用这个词,”她没好气地说,“玛塔绝对会因为你术语严重错误,当场把你狠狠训上一顿的。”
“就算训,她也是先训你这个半吊子助理。”
“别提了,我今天在车上早就已经被她训过了。”克莱尔无奈地承认。
货车的转角眼看就要到尽头。克莱尔原本准备例行公事地说一句路上辛苦,话到嘴边,出口前却改成了:“你昨晚腿痛到几点?”
“痛到了后半夜。不过没裂伤。”伊芙琳看着她,“你呢?”
“左臂固定带已经拆了。我最近没有施术。”
“艾琳娜的名字,我们两边的记录里肯定都要留下来。”克莱尔说。
“我会留的。”伊芙琳答应道。
“那人族这边的死亡记录,是不是也该把你们炸掉的那片森族药田给一并记下来?”伊芙琳轻声补充了一句。
“你们那边的记录可以先如实记上。”克莱尔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向她许下了一个遥远的承诺,“等将来要是真有机会了,我们再坐在一起,把两边的这堆烂账好好对一对。”
远处传来了玛塔在马车边的喊声:“三分钟到了。维恩助理,你手里的箱子也该到了。”
克莱尔重新把底片箱接过来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个早就核对过的封扣。
伊芙琳看破不说破,并没有去拆穿她这磨蹭的借口。她只是轻声说:“那就明早走吧。这可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啊。”
“是啊,我选的,我认。”克莱尔轻轻应了一声。
当晚,克莱尔住在指定招待所。门外每隔一段时间有巡查。她没有去物资所,也没有在镇中留锚片。她只从窗内记下钟声、铁路方向和三条街的转角。
玛塔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一边整理着线头一边问:“大半夜的,你还要写工作计划啊?”
“我想着……我可以先趁现在把林班图的版次对照给完成了。”克莱尔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
“明早可是凌晨四点就要起来赶车呢。”老太太提醒她。
“我知道的。”
“知道就赶紧停手睡觉。”玛塔一把扯断了手里的线头。
克莱尔看着桌上的空白记录纸。她本想把今日所有限制再抄一遍,随后将纸推给玛塔:“你收着。回去以后由你先比对版次。我睡。”
玛塔接过纸,没有表扬:“灯我来灭。”
灯灭以后,克莱尔才想起发根的灰粉没有洗。她又把灯点亮,端着脸盆去走廊尽头接水。巡查的女兵看了她一眼,要求说明离房理由。
“洗头。”
女兵低头看登记板:“夜间活动栏没有这一项。”
“我不能让染发粉沾到枕套。招待所可能要求赔偿。”
女兵看向她怀里的脸盆,迟疑很久,在空栏里写了“清洁”。
玛塔坐在床边等她回来。见她端着半盆凉水费力地搓着发根,又披着毛巾连打了两个喷嚏,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这丫头的胆子真是奇了。你都敢拿着假证去闯军法库,现在倒怕赔人家招待所的一只破枕套。”
“这两件事之间在逻辑上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克莱尔边擦头发边一本正经地反驳。
“怎么就没有了?全都是你这个丫头在成心给自己找麻烦。”
洗下来的灰色污水顺着银发,滴滴答答地落进脸盆里。克莱尔洗到耳后时,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出发前,玛塔用湿布一点点帮她擦拭多余粉末的位置,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玛塔,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她轻声说道。
“谢我哪件啊?”老太太哼了一声,“我今天替你擦的屁股可多着呢,咱们得分开来慢慢算。”
“假证件的事、教我专业术语、底片尺寸替我解围,还有在列车上——”
“行了,肩膀是我自己困了非要睡上去的,那可不算欠你的债。”玛塔打断了她。
克莱尔用毛巾包住湿发:“那只算前三件。”
玛塔随手把自己床尾多出来的一条薄毯扔到她头上:“这是第四件。湿着头发可别直接睡啊。”
“你把毯子都给我了,你自己晚上睡觉不冷吗?”
“我一把老骨头怕什么冷,我不是还有你那只占地方的宝贝窄枕头可以垫着背嘛。”玛塔指了指背后。
克莱尔转过头。出发时两人争来抢去的那只枕头,现在已经在玛塔床上。她本想据理力争地指出这件物品的真实归属,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抱着那条薄毯在床边坐下了。两人安静地分掉了纸袋里剩下的那三颗硬糖,一人分走一颗,剩下的第三颗被单独放在了床头。
“明天一早留给送我们去车站的车夫吃吧。”玛塔随口安排了它的去向。
于是,克莱尔原先在裙袋里偷偷留给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象的第五颗糖,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变成了用来打赏车夫的小费。她看着那颗糖,心里感到了一点微末的舍不得,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实在是荒唐得可笑,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没有再把糖给拿回来。
她们背对背换下沾灰的外衣。玛塔先睡,克莱尔听着门外巡查的脚步,把深灰裙上那点早已看不出的蛋黄印揉了一遍。伊芙琳说看不出来,她仍打算回去后洗净。
次日清晨,两人按原路线离开杉木。检查员在通行证上盖下离境章。中央深查尚无回覆,假身份保住了,却也多出一整套可查的官方鉴定记录。“克莱拉·维恩”这个名字,此后必须无限期封存。
同一时刻的物资所里,补充鉴定报告正随净水站册一起,被封入发往军法证物库的铁箱。
伊芙琳办完交接,从门卫的武器架上取回旧步枪,当面核对,十发子弹一颗没动。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份留底的鉴定表。表格底部,“克莱拉·维恩”的签名只占了影像比对这窄窄的一栏。
那是假名。
但她亲眼看着克莱尔完成的工作却是真的。
列车向东,证物转运车向西。伊芙琳将侧光照片的副本编号写入案号表,轮到“维恩”二字时,她没有照抄全名,只在私人窄纸上写了一句:下次见面,我想先叫你的真名。
这张纸,暂时还没有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