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站的检查员还有一刻钟下班。
维修列车进站时,她已经把交接簿合上,晚饭票压在最下面。站台另一头的食堂今日供应炖豆,她的同班人在窗边替她留了位置。
传报员偏在这时跑上二楼,把中央户籍库的回覆放到她桌上。
“克莱拉·维恩。杉木临时技术通行。她的车到了。”
检查员看了一眼时间:“明班处理。”
“回覆标了三处不一致。”
她把饭票抽出来,又塞回交接簿:“哪三处?”
战前合作社雇员册里有维恩。近期地方指纹卡也有维恩。出生地连续户籍查不到,报税停在三年前,旧合影的脸无法与现在确认。
每一处单看都能解释,叠在一起就值得探讨了。
检查员站起身:“把二层说明室开了。先请她们上来,别在站台喊假证。还有,食堂那碗豆谁动了,我明天查她餐票。”
同班女检查员正好提着两只饭盒上楼,听见后把其中一只藏到背后:“谁会动你的?炖豆又没有肉。”
“我让你占座,没让你评价晚饭。”
“座被运煤组占了。我给你打回来半盒,凉了不负责。”
带班检查员接过饭盒,没有马上打开。她先用红铅笔在交接簿最末添了一行,又把晚饭票递给同伴,请她替自己补签误餐。对方嘴上说着一碗豆还要走程序,手已经把票塞进帽檐,免得丢。
“嫌麻烦就还我。”
“我替你跑食堂,还要替你留书面证据。明天那份甜奶归我。”
“没有甜奶。”
“所以我先记账。”
两个人在楼梯口为一杯尚未出现的甜奶争了几句,传报员抱着回覆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看谁。
最后,带班检查员用饭盒底碰了碰她的记录夹:“走吧,别杵着了。人先留住,一个都别放走。问话的时候放和气点,别一上来就摆出抓人的架势,把人家吓出个好歹来。等问完了,要是真没事——”
她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半盒炖豆,“我这半盒豆,分她半碗,就当赔个不是了。”
当然,这句承诺没有写进任何表格。
克莱尔和玛塔在换车口被拦下。检查员收走两张通行证,只说中央回覆需要补充说明。
玛塔的证件没有问题。她被带去旁边做担保笔录。克莱尔单独进入等候室。房间里有桌椅、铁窗,正门外有女守卫,后墙与票据档案室相连。
“预计多久?”克莱尔问。
“已经向杉木物资所和旧合作社发核实电报。一小时内会有第一封回覆。”
“如果地方记录能证明雇员册真实?”
“会继续查近三年去向。”
“若只是停税?”
“那就解释为什么停。”检查员把纸笔留在桌上,“维恩小姐,你可以先写。”
门在外面锁上。
这个称呼留在房里,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回答。
十分钟后,女守卫送进一只饭盘。炖豆、黑面包、半杯温水,勺柄上刻着白桦站的编号。她把每样东西念给克莱尔听,离开前又指着空白纸:“勺子不算书写工具。别拿它刻桌子。”
“以前有人用勺柄刻过?”
“可不是嘛,之前有个不服气的,硬生生把‘自己无罪’这几个字刻满了半张桌子。最后这整张桌子的钱,全都扣进她的赔偿金里了。”
克莱尔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光洁的桌沿:“可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旧的刻痕啊。”
“哦,因为我们后来换过桌子了。”
守卫回答得一本正经,眼底却憋着笑。克莱尔迟了半拍,才终于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在故意逗她。她无奈地拿起勺子,顿了顿,又重新放下:“和我在一块儿的那位玛塔女士,她吃晚饭了吗?”
“另一间等候室也刚送过去了。”
“玛塔血压高,那份炖豆千万不要额外加盐。”克莱尔忍不住叮嘱。
“放心吧,我们铁路食堂可没富裕到还有闲盐给你们额外加的地步。”
“就算这样,也请您一定转告她一句。”克莱尔十分固执。
守卫站在门边,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吐出一口气:“行了,你还是先顾着吃你自己的吧。那位老太太刚才还隔着门嘱咐我,问我分给你的这块面包能不能换得稍微软一点呢。”
门再次锁上。克莱尔把黑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炖豆里。她很饿,第一口吃得太快,烫到上颚,后面便每一勺都等一小会。玛塔不在桌对面,没有人嫌她把饭也吃成鉴定步骤。
她吃到一半,走廊传来交班铃。隔墙另一侧有人抱怨今日的豆太稀,有人说运煤组拿走了窗边座位。那名检查员大概还没吃到自己的半盒。
克莱尔将余下的面包包回纸里。若核实顺利,她可以带在车上;若核实不顺利,它会被登记为留置室剩余食物。她发现自己又在为一块面包列后续,索性咬下一口,逼这项计划当场失效。
进站前,克莱尔把最坏情况列过七项。由玛塔留在程序里,说明自己按旧雇员册聘用临时助理;克莱尔只认伪造证件和非法受雇;不提王女身份,不提磨坊,不提伊芙琳。
她还列了玛塔可获得的律师、罚款垫付渠道和合作社停权期间的生活补偿。每一项都写得周全。
玛塔听完只回了一句:“别为了讲义气毁掉两个人的退路。”
克莱尔当时想纠正“讲义气”这个说法。现在她坐在等候室里,终于承认那句话说中了:她确实想把玛塔一起带走。同行两天以后,独自离开会让她觉得自己只把别人当作可留下的人证。
可带玛塔逃跑,会把担保失察变成协助敌方人员逃脱。
玛塔在分开前把工具箱交给她检查。卡尺、线蜡、折叠侧光板、工作围裙,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箱子最后还我。”玛塔说,“我那把卡尺可比你的假户籍真。”
克莱尔没能笑出来。
现在,工具箱放在桌脚。她打开它,把工作围裙取出,又停下。
外面守卫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过。正面的铁窗直通站台,破窗只会让整个车站的人都看见她。而后墙那道被旁边档案室书柜挡住的旧检修门,成了唯一的缝隙。它外侧横闩的位置,克莱尔在来程时,曾隔着走廊扫过一眼。
克莱尔在木桌前坐直了身体,闭上双眼。她的魔力沿着那道紧闭的门缝无声地向外探去,越过墙壁。
这是受到严重限制的空间干涉。她现在的力量只能勉强覆盖门闩附近的几寸空间,根本无法看清档案室另一侧的全貌。
她试着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力。第一次隔空推挤,生锈的铁闩只非常轻微地“咔”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钥匙声。
情急之下,克莱尔故意把卡尺扫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守卫推门进来时,她正装模作样地蹲在桌边捡工具。
“里面怎么了?什么动静?”守卫警惕地问。
“没事,我的工具箱没扣好,东西掉出来了。”克莱尔头也不抬地回答。
守卫审视地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铁窗,又低头看了看桌底下,这才冷冷地警告:“老实待着,别碰这屋里的门窗。”
“明白,我不会乱碰的。”克莱尔乖顺地应了一声。
门重新锁上后,克莱尔贴着墙根,屏息等到守卫的脚步声远去。她拿出侧光板贴在墙上,比对着刚才感觉到的高度,闭上眼,再次将魔力强行压向那根看不见的铁闩。
这一次,她几乎是用意识在生锈的铁槽里硬生生地撬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铁闩终于向旁边移动了两指宽,闩头艰难地脱离了最浅的那道扣槽。
就在这一刻,一滴温热的鼻血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围裙袖口上。
魔力的强行透支让她的耳膜开始嗡嗡作响。克莱尔当机立断停止了施术。她抓起一块布紧紧按住鼻子,靠着墙喘息,等耳中那阵刺耳的响动慢慢减弱。铁闩剩下的最后一点距离,是她用卡尺插进门缝里,一点点硬拨开的。检修门只开到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下半截仍被书柜挡着。
她先把工具箱推过去,再脱下外衣,肩背贴着木边挤进档案室。木角擦破肩膀,十分钟后,她才把腿收进门内。
档案室另一道门通向票据走廊。每刻钟有文书经过。克莱尔穿上围裙,把灰粉补到发根,抱起一卷废票纸。
她刚走到两座玻璃票柜之间,门锁响了。
一名文书进来取册。
克莱尔退进柜间,借固定窗光压低轮廓。她不能移动。鼻血沿着上唇碰到围裙,鞋边的水也留在地上。
文书在门边找了半天,抱走一册旧运单。门合上后,克莱尔又数了几秒才停下。耳鸣甚至盖住走廊的交班钟,她扶着票柜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
货场办公室后门正逢装卸换班。蒸汽泄压声压过脚步。站方还以为维恩留在等候室,客运站与主门没有封。
她抱着废票纸穿过两段走廊,在木料堆后停下。
白桦货场到处有人。铁路工推车,军需员点箱,两处门岗查进出的车辆。她没有站内工牌,跑起来只会先吸引所有目光。
克莱尔等了十分钟。东门查车,西侧排水沟通向桥下,下缘铁栅被洪水冲弯。
警哨在身后响起。
“灰发女性技术员,工作围裙,可能仍在货场!”
克莱尔丢下废票纸,沿木堆背面走向排水沟。没有人发现。守卫先封客运站与主门,逐队核工牌。
她趴进浅水,从弯曲的栅格下慢慢挤过。伤肩卡了一次,工作围裙被铁边勾破。一名铁路工在远处看见水沟里有人,朝门岗喊了起来。
克莱尔没有回头。她爬进桥下芦苇,沿水边离开视线。泥脚印一直向东,她只能先顺河逆走,再从石滩转进旧林路。
天黑前,她只走出六公里。
废棚没有门,地上全是干草屑。克莱尔把玛塔的卡尺擦干,工具箱放在身侧。发热从傍晚开始,肩上的擦伤黏着衣料。她没有力气再列完整计划,只写下一张便条塞进箱底。
她先脱下湿袜。脚底被石子磨破两处,脚趾冻得发白。工作围裙撕下一条以后,剩下的布仍能盖住膝盖;她把撕下的布在水壶里洗过,试着包脚,打出的结却总顶在鞋底。
玛塔若在,一定会骂她连布条都不会顺纹撕。
克莱尔重新解开,换了一个方向。第三次终于不硌脚。她把这点成功记在便条背面,写完又觉得玛塔看到只会说“本来就该这样”,便涂掉了。
工具箱侧袋里还夹着一小片熟鸡蛋的碎壳,是来程时落进去的。她捏着那片白壳看了半天。两天前,伊芙琳问她是哪条裙子,她竟认真回答了“这一条”。现在裙摆沾满河泥,蛋黄印仍旧看不出。
她想笑,发热却让嘴角发疼。
棚外有风。克莱尔把窄枕从行李里抽出来时,第一次承认它值得占掉半副侧光板。布面沾着玛塔睡过的气味,也沾着招待所很淡的皂香。她把枕头塞在肩下,给玛塔写便条。
玛塔,我没有带你走。那是我答应你的。工具箱会还。
她写完才发现,自己最想写的名字不在这张纸上。
白桦站确认等候室空了以后,玛塔的笔录从普通核实改成延长留置。
检查员把扣留的工具清单“啪”地一声拍在她面前,目光锐利:“老实交代吧。你难道不知道那个维恩的资料有问题吗?”
“我确实知道她的资料可能是后来补做的。”玛塔回答得很镇定。
“明知道有问题,你还敢给她做技术担保?”
“她的合作社雇员册是真的,培训记录也是真的。更关键的是,她实打实地会做纸张印迹比对。”老太太一点都不发虚。
“我问的不是她会不会干活,我问的是她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检查员加重了语气。
玛塔干脆把那份笔录纸一把扯了过来,指着其中一栏定罪的地方:“你这上面写的是‘明知敌方身份仍提供协助’。不好意思,我压根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你把它改成‘未核连续户籍,仍作临时技术担保’——只要改成了这句,我就立刻签字。”
“她在鉴定室里的判断力,明显超出了一个普通学徒的水平,这你难道就没怀疑过?”
“怎么,年轻人手艺好多懂一点,就只能是跑来刺探情报的间谍?”玛塔高高地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那你们反特招人的时候倒真是省事了,拿一张印迹测验卷随便考一考,就能直接把人给抓完了。”
屋里没人笑。
见没人搭腔,玛塔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我年轻那会儿,见过太多拿纸姿势根本不对的半吊子。我看她拿纸的手法全对,凭经验就少问了两句。怎么,这个轻信的偏见全算在我头上行了吧?你照着记。”
检查员冷着脸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参与她的逃离计划?”
“没有参与,我压根不知道她会跑。”
“但你却把那个碍事的工具箱交给了她。”
“那是进你们这说明室之前,按你们的规章要求交给被查人自己保管的。”玛塔毫不退让,“再说了,那箱子里既没有房门钥匙,也没有武器,更没有假证件。这些你们可是当面清点过的。”
铁路工的证词很快送来。逃跑者没有携枪,没有伤人。等候室守卫只听到一次金属声。案件暂列伪造身份与逃避审查,没有升级为武装袭击。
玛塔仍需承担担保程序违规的罚款和职业停权。她没有把自己写成完全受骗,也没有替克莱尔认下更大的身份。
“我那把卡尺还在她那里呢。”玛塔盯着笔录上的物品栏,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别在这上面写成了‘失窃’,这叫‘暂未归还’。”
检查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人连夜都跑没影了,你难道还指望着她能把尺子还给你?”
“你懂什么。一把真正的好工具,可比你们这些人守规矩多了。”玛塔冷硬地回敬。
这次仍没人笑。
玛塔在笔录后加了一行:关于影像比对的方法,我无法替助理记忆来源作证;方法已由本地技术员重复,可另行复验。
她把年轻人的办法保留下来,也把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写清。
电报到杉木时,伊芙琳正在核第二批档案转运。
审查员先收走她的旧步枪。十发子弹当面装入收库袋,封口由伊芙琳和武器登记员共同签字。随后,她被要求不得离开物资所,军邮暂留所内审看。
“有人看见你在货场,与那个叫维恩的助理单独说过话?”审查员紧紧盯着她问。
“就在装卸间的转角处,前后大约三分钟。”伊芙琳回答得滴水不漏。
“交代一下你们的具体谈话内容。”
“就是普通的器材交接,顺带闲聊了几句弹药的事。”
“别避重就轻。我问的是具体说了什么。”审查员敲了敲桌子。
“她看到我刚交完枪,就顺口问了句我这趟带的个人弹药数量。我回答她,十发。接着我又反问她,你们这一路上过了几次检查?她回答我查了三次。”
“除了这些,你们还有呢?”
伊芙琳看着桌面上那张冰冷的问询纸。脑海里闪过的,是莉莉的商校面谈,是艾琳娜与那片药田,还有自己那句沉重的“你开始不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最后我们谈了这趟补充鉴定里的各项记录交接。”伊芙琳面不改色地掐断了真实的回忆。
“那维恩作为一个普通的鉴定助理,为何会如此关心你的武器弹药?”
“我们办的这个炮击案本身就涉及实弹,她顺口确认一下我有没有开过火,这并不奇怪。”
“这倒也说得通。”审查员在旁边的本子上草草记了一笔,却又不甘心地抬起头继续施压,“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她是想侧面确认你近期有没有参加过针对联盟方向的军事行动。”
“您可以随便怎么理解。”伊芙琳不置可否。
“那我最后问一句,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我完全不知道克莱拉·维恩用的是伪证身份。”伊芙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毫无破绽。
伊芙琳只让这句谎言覆盖假名。她没有说自己不认识那张脸。
审查员要求查看挂坠。伊芙琳交出去。检查只到普通财物层级,莉莉照片、银行编号和登记过的案卷索引都能解释。藏在照片背层第二夹缝的缩录薄纸没有被发现。
挂坠还回来时,伊芙琳先检查木壳边缘。
“怎么,你怕我们粗手粗脚地把这挂坠给弄坏了?”审查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挑着眉问。
“怕。”伊芙琳毫不掩饰。
“这么紧张,里面是藏着什么不能弄坏的机密东西吗?”
“里面放着我妹妹唯一的照片。”伊芙琳的声音很沉。
这是真的。只不过,她没有把后半句也一并说完。
队长随后提交搬运申请和当班路线,证明装卸转角是临时工作空隙。她能证明机会并非预谋,不能证明三分钟说了什么。
军法处暂时剔除维恩的个人签名。玛塔与本地装订工的测量仍在,炮击前底片仍在,侧光压痕有多人见证和照片。假身份毁掉了签名权重,没有让纸面上的旧孔消失。
问询结束后,伊芙琳拿回挂坠,但没有拿回枪。她本周给莉莉的汇款已发出,下一批信件要经审看。
她回到寝室时,自己的床铺也贴了临时检查条。克拉拉正盘腿坐在炉边削着土豆。见她推门进来,克拉拉眼皮都没抬,先把手里的小刀直接举起来给她验看:“别盯了,厨房借来的刀,已经登记过了。少用你那种清点证物的目光来查我。”
“我可没。”伊芙琳下意识地反驳。
“你刚才先是看了刀,又看了土豆,最后还盯了我这只拿刀的手。来回飘了很多次。”克拉拉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伊芙琳懒得跟她争。她脱下外套,腰间的枪套空荡荡的,皮带因为失去了一边的重量,走路时总别扭地往另一侧坠去。她不习惯地低头重新扣了两次卡扣。
克拉拉终于受不了了,把小刀“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行了,赶紧坐下吧你。你就是把那根皮带扣烂了,它那空枪套里也不会凭空再长出一把枪来。”
角落里的提娅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脸盆,里面乱七八糟地泡着三双泥水袜子:“你那双黑丝袜他们没给收走。那帮粗心的审查员翻完之后,直接给你扔错床了。”
伊芙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自己的那双旧黑丝袜,正乱糟糟地搭在克拉拉的床头,和一条鲜艳的红围巾难舍难分地缠在一起。
“我这袜子,你们……洗过了吗?”
“没洗。”
“那既然没洗,为什么要把这脏袜子直接放在——”
“哎哟,我就知道你一进门肯定得先挑剔这个。”克拉拉没好气地一把将袜子抓起来,准确无误地扔回伊芙琳怀里,“那嫌疑人都跑得没影了,你自己的配枪都被人扣下了,你倒好,死里逃生回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这破袜子洗没洗。”
伊芙琳准准地接住了那双袜子,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反正也是扣了……总得先把能洗干净的东西先洗了吧。”
屋里停了一会儿。提娅往盆里添了半瓢热水,把位置让出来。没有人追问克莱尔是谁,也没有拿那句“人跑了”再戳她。
三个女人围着一只盆洗袜子。克拉拉削好的土豆在炉边越放越黑,最后只能切去外层。她气得骂审查员耽误晚饭,提娅说审查员根本没碰土豆,这项罪名不成立。
伊芙琳把黑丝袜后跟那块灰补丁搓净,晾到绳上。少了一把枪的腰带仍挂在椅背,她没有第四次去扣。
她坐在值班室里写给莉莉的信。
第一版只写:钱已汇。面谈按你自己的答案来。近日任务调整,回信可能延迟。
写完,她盯着纸看了很久。莉莉上封信问她黑丝穿着还舒服吗,还抱怨面包房新来的人总把糖价算错。伊芙琳故意没有回答。她今天不想给任何人多留一句近况。让别人也等一等,不能缩短她等克莱尔消息的时间,却能把火气分出去。
她把信撕掉。
第二版先写:黑丝袜不耐磨,克拉拉说对了。炮击时没坏,今天也穿着。
随后才写汇款和面谈。
给克莱尔的那张纸不能寄。伊芙琳仍写了。
三分钟太短。你走以后,我独自回答我们说过什么。我为此生气。
我也怕你没走掉。
如果你能回信,别只写安全。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也告诉我你把谁留在后面。
两日后,克莱尔步行到磨坊外围。森族哨点确认身后无人,她才进入。脚底磨出水泡,肩上的擦伤发炎,空间感知时断时续。
一见到人,她连气都没喘匀,开口第一句便急切地问:“玛塔现在在哪里?”
“她在白桦站被留置了。不过没吃苦头,我们已经可以联系地方律师去保她了。”
“那伊芙琳呢?”
“杉木镇那边正在做初查,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逮捕她的消息。”
“那她的那十发子弹呢?”克莱尔执拗地追问这个细节。
“这种事,我们就真的不知道了。”
克莱尔强撑着还想站着继续往下问,芙萝却黑着脸,一把将沉重的药箱墩到了她的床边:“行了,先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把鞋脱掉。有什么要命的问题你可以继续问,但你这双脚必须得先用热水洗了。”
“我现在顾不上洗脚,我必须马上把这一趟的风险复盘写出来。”克莱尔试图挣扎。
芙萝直接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冷冷地反问:“你自己知道你现在发热多少度吗?”
“我没测。”
“连自己烧成什么样都不知道,那你现在连拿笔写出第一行字的力气都没有。”芙萝强行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回了床铺上。
克莱尔坐下。芙萝处理脚底水泡和肩伤时,她一直问贸易委员会下一班车、律师回覆和杉木军邮。芙萝只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剩下全部说不知道。
镜族证件师当晚封存克莱拉·维恩。旧合作社路线暂停。假身份已经留下官方鉴定和逃脱记录,再用一次,只会把所有相关人拖进来。
克莱尔的母亲没有称赞她回来。她把风险复盘表放到床边:“查询为什么延迟,术语在哪里险些暴露,玛塔承担了什么。伤退以后写。”
“我可以现在——”
“你现在连杯子都拿偏了。”
克莱尔看见自己的水杯压在报告纸上。她把杯子挪开,没有争。
伤退的第一天,她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时已过午饭,床边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麦粥,表面结了薄皮。芙萝留下纸条:不准因为凉了就不吃,也不准自行计算自己能少吃几口。
克莱尔把薄皮搅进粥里,吃到最后仍剩两勺。她盯着那两勺,想起伊芙琳说过的半块隔夜豆饼,最后端起碗喝净。
第二天,肩伤不再渗血。她想下床洗裙子,被女工用晾衣杆堵回房内。
“你指挥,我洗。”
“蛋黄位置不用特别处理,已经看不见。”
“全是泥,谁找你的蛋黄?”
“仍然应该说明旧污渍与新污渍的区别。”
女工把那条满是泥印的深灰裙举高了些,不解地看了看:“怎么,这条破裙子是曾经救过你的命吗?”
“没有。”
“那既然没救过命,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克莱尔沉默着,没有回答。裙子上留着一顿车上早饭、一次短得不够用的见面,也留着她被叫作维恩助理时没有回头的那一刻。它们都不值得写入物证清单,她仍想把裙子洗干净再穿。
女工看她不说话,放低晾衣杆:“我用凉水,不使劲搓。你坐门口看,可以?”
“可以。谢谢。”
克莱尔披着毯子坐在门边,看着两个女工在水槽旁替她洗那条脏得不成样子的裙子。她们一边搓洗一边闲聊,谈面粉最近又涨价了,谈上周谁把肥皂切得一边厚一边薄不公平,又谈今晚的炖菜到底要不要把最后那颗洋葱也切进去。
女工洗到那沾满河泥的裙摆时,忍不住转头骂了她一句:“你这是在哪条排水沟里滚的?这黑泥黏在布面上,简直比咱们磨坊发酵过头的死面团还要难洗,太费肥皂了。”
“我很抱歉。如果多用了肥皂,我可以按原价赔偿给你们。”克莱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算了吧,先给你记在账上欠着。”女工翻了个白眼,一边用力搓着泥印一边嘟囔,“真是奇了怪了。你们这些在外头欠了账跑回来的人,怎么被骂了之后的第一反应,全都是要赔咱们的肥皂啊?”
克莱尔愣了一下,不知道女工嘴里这句抱怨的“你们”里面,除了她自己,还指的是哪个逃回来的人。但她没有顺着话茬去追问,只是沉默地把身上的毯子往肩头又拢了拢,看着污水顺着水槽流走。
到第三天,她被允许自己梳头。银发打结严重,梳齿每走一段都要停。芙萝在旁边清点药瓶,被她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烦到,夺过梳子站到床后。
“要是梳疼了,你就直接说出来。”芙萝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命令道。
“没关系,这点疼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克莱尔下意识地逞强。
“我没问你这种痛苦能不能忍受,”芙萝的手停在半空,语气严厉,“我问的是你疼不疼。”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松了口:“有点疼。左边的头皮扯得很疼。”
芙萝的手立刻轻下来。她从发尾往上解结,没有趁机问王女为什么逃、为什么丢下玛塔,也没有说这次算幸运。梳到最后,克莱尔的头发松散地铺在背上。
“要编起来吗?”芙萝问。
“不要。”
她想让头发再晾一会儿。她也想在写信时,不用维恩助理那条藏住银色的发辫。
在当天的私人札记里,她提笔写下一行字:维恩不存在,鉴定存在。
接着,她像做公文复盘一样,又工工整整地写了整整一页的理性解释:因为伪造的身份一旦当场崩塌,就会直接牵连到装订合作社;玛塔如果能合法地留在审查程序中,反而能为自己保住辩护空间;如果她选择强行返回杉木镇,只会无限扩大调查的范围;鉴于目前的风险,一切信息渠道只能暂时关闭。
这些全都是对的。全都是绝对理性的事实。
但克莱尔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那一页干脆地抽走、揉碎。她拿出一张新纸,重新写了一封给伊芙琳的信。
“我选择离开,是因为继续留下,会让玛塔、合作社还有你,承担远比现在大得多的调查风险。可是……可我也确实想走。我害怕在那个审查室里被认出来,我更害怕被扣下之后,就再也回不到磨坊了。”
“我走的时候没有带上玛塔。虽然那是她主动要求的,但一想到把你和她都留在了敌意环伺的军区里,让你独自去面对那些盘问,我就觉得很羞愧。”
“所以我不想用冠冕堂皇的‘保护你’这三个字,来替我逃跑的这个决定免责。”
这封信被她妥善地折好,交给了贸易委员会的联络人保管。只要等杉木镇恢复了私人收信权限,它就会被送出去。信的末尾没有署名那个完美的假名“维恩”,更没有写上高高在上的镜族王女头衔。
克莱尔只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真名。
她把名字写得很完整,这一次,她没有再把那个标志性的“克”字,小心翼翼地藏在档案员的干瘪代号后面。那张薄薄的纸虽然暂时还寄不出去,但写在上面的回答,却已经完完全全地剥离了“维恩助理”的壳子。
这一天过后,白桦站发出的通缉令,仍在徒劳地搜捕着一名叫克莱拉·维恩的伪证技术员。而在杉木镇的档案袋里,那份因为去掉了维恩的签名、却依然能够被重新复验的真实鉴定报告,正随着铁皮车厢,继续向着军法库转运。
伊芙琳的枪,被冰冷地锁在物资所的收库柜里。而克莱尔的工具箱,也只能安静地留在磨坊的床边,里面那把冰凉的卡尺,还在等着归还给远在拘留室的玛塔。
横在她们之间的那条长达四十公里的铁路,就这么被强行切断了。两个人都在这场风波里,暂时失去了走向彼此的路。
但她们谁也没有忘却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