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先把伤员拉出去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31 18:25:26 字数:4962

孔洞扩到三十厘米时,奥黛尔仍在护那袋共同原件。

她自己冷得嘴唇发青,把防水袋压在毯子底下,又要求外面拿木尺量内壁倾角。道路师的手从孔里伸进来,送进软帽、护目布和窄绳。

“封袋号念一遍。”奥黛尔说。

“现在先救你。”伊芙琳把夹板重新系紧。

“先念。”

外面的人报出号码。奥黛尔纠正了最后两位,对方重新念了一遍,她才肯把袋子递出去。

新送来的温水只有一小杯。克莱尔扶她喝,伊芙琳检查脚踝。杯底还剩两口时,奥黛尔用下巴点向她们:“分掉。别拿‘我不渴’来浪费我的时间。”

两条救援路线同时工作。西侧工兵逐层取砖,东侧道路师扩宽检修井。每移动一根支撑木,两边便通过铁轨和通风孔报数,谁也不敢抢快。

通道扩到五十厘米,标准担架还是转不过井弯。外面的医生批准改用硬背板和软吊带,脚踝保持固定。伊芙琳与克莱尔拆下空木箱板,垫在奥黛尔背后。吊带穿过肩、腰和大腿,每个结都让医生隔孔确认。

“不用问这么多。”奥黛尔疼得满头汗,还在嫌耽误,“我又不会半路改尺寸。”

“会肿。”伊芙琳说。

“那是脚自己改,不是我改。”

第一次试拉,奥黛尔的右脚碰上了砖角。她喊停的瞬间,绳索当场停住。道路师向下削掉半块砖,铺上粗布。二十七分钟,只换来几厘米。

奥黛尔没有叫她们硬拉。她把记录职责临时交给洞外的人族上尉与塔娅,要求后续每一步都双签。

“把我先拖出去,不等于接下来可以少一支笔。”

背板刚转过井弯,拱顶落下一阵细砂。

克莱尔一步冲向洞口,双手已经抬起。伊芙琳从后面扯住她的腰带,将她拉回标线。

“放开!”

“你托不住砖拱。”

“奥黛尔在下面!”

“我知道!”伊芙琳第一次朝她吼,“所以别给绳上再加一个人!”

外侧停止牵引,木楔顶进新裂缝。奥黛尔悬在背板上,仍能报出脚趾的感觉。三分钟后,落砂停了。十三分钟后,洞外敲回三短一长。

安全。伤员已出井。

克莱尔坐回墙边,手心全是汗。她先去摸已经递出去的防水袋,摸了个空,才意识到原件已经不在身边。

伊芙琳没有笑她。她把最后一口温水递了过去。

“你刚才说‘再加一个人’。”克莱尔没接杯子,“你认为我只会增加负担?”

“我说的是绳上。”

“你说的是人。”

“克莱尔——”

“是。我的名字。然后呢?”

压力把她的句子压得越来越短。伊芙琳看见她手指还在发抖,担心又变成命令:“喝水。坐着。下一次不准靠近裂缝。”

克莱尔把杯子推回去:“你又帮我把决定做了。”

救援口令打断了她们。医生要求伊芙琳第二个撤离——她右肩撞伤,肿胀还在增加,再等下去会更难过井弯。克莱尔四肢能动,适合留到最后协助推送。

“让她先走。”伊芙琳指向克莱尔。

“按伤情来。”医生从孔外回答。

“她是镜族王女。留在这里——”

塔娅的声音挤进来:“联盟确认她还活着,不会开火。伊芙琳,别拿外交问题插医生的队。”

“我可以继续工作。”克莱尔立刻说,“工具我收,灯我灭,塌墙标记我补。出去以后我也可以先把训练记录——”

“你是在道歉吗?”伊芙琳问。

克莱尔停住了。

“你不是负担。”伊芙琳把话说清楚,“刚才我怕你受伤,先帮你把选择收窄了。对不起。现在按医生说的:我先出去,你最后。不是因为你不够重要。”

克莱尔的眼眶发红:“那为什么?”

“因为我肩膀坏了。这个理由够不够完整?”

过了两秒,她点头:“够。”

进入窄道前,伊芙琳把挂坠从颈上取下,放进克莱尔手里。

“暂管。链子会勾住砖。”

克莱尔立刻合拢手指。

“出去还我。”

“我知道。”

“再说一遍。”

克莱尔抬眼看她,鼻下还有干涸的血迹:“出去以后,我还给你。”

她帮伊芙琳把右臂固定在胸前,又用手掌托住靴底,将她送进通道。触碰全是救援需要。伊芙琳爬到第一处转弯时,克莱尔只叮嘱了一句:“肩痛就停,不要逞强。”

“你也一样。”

伊芙琳从东侧井口出来,最先看见的是联盟道路师。更远处,人族医疗官正穿过泥地跑来。有人族新兵看见敌方人员帮她解绳,手落到枪带上。

人族上尉直接喝止:“任务停火有效!所有枪未上膛,手拿开!”

伊芙琳刚落地便问:“克莱尔呢?”

“还在洞内。”道路师答。

“我回井口等。”

医疗官听成她要回井里,招手让两名护士把她抬走。伊芙琳被按上折叠床,吊带套到肩上,离井口反而远了十多米。

“我说等,不是进去!”

“你先坐好!”护士也吼回去,“救援面不缺一个肩膀受伤的人堵路!”

那句“堵路”正好撞上刚才的争执。伊芙琳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再挤回警戒线。她要求把折叠床转向井口。护士没好气地照办了。

医疗帐篷里,奥黛尔听见两边分别报“本方人员安全”,立刻让助理改记录。

“顺序写清楚。撤中立伤员,再撤人族伤员。别让谁把路线编成俘获。”

“克莱尔还没出来。”

“所以第三栏空着。空着不代表随你们写。”

克莱尔独自在洞内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她集中工具,确认小火已灭,在塌墙旁留下禁止移动军械的木牌。外面送入新灯,转角加了一层帆布。

她侧身爬进检修井。发辫被砖缝夹住时,她用带的小剪刀剪断了一绺。到最窄处,眩晕又涌上来。她停下报数,闭眼休息。

塔娅每十秒回报一次:“绳在。人都在。你没被忘。”

第三次回答时,克莱尔忍不住喊:“我知道!”

第五次,她声音哑了:“再说一次。”

“绳在。我们在。”

她靠自己爬过了最后一段。

出井后,克莱尔没有扑向任何人。联盟医生先检查鼻腔和体温。隔着两名医护,她看见伊芙琳抬起左手。克莱尔也抬手,掌心那枚挂坠撞进光里。

医疗帐篷用布帘隔开三张床。奥黛尔脚踝打上临时石膏,伊芙琳肩部固定,克莱尔补水休息。三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以后,最先发生的事是三个人都要换掉湿衣服。

中立医疗队只有两套干净病衣。奥黛尔先拿一套,理由是她的袜子已经可以拧出水;第二套被护士放到伊芙琳床边,因为她的右肩没法自己脱外套。克莱尔低头看了看满是砖灰的裙子,没有开口争。

联盟医生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一件宽大衬衣:“殿下先穿我的。袖子长,走路别踩着。”

“那你呢?”

“我有外套。”

“你会冷。”

“我一直在挖洞,热得很。再说半个字,我就把花裤子也借你。”

克莱尔看见医生包里真露出一截橙色花布,立刻接过衬衣:“这件足够。谢谢。”

三个女人各自在布帘后换衣。伊芙琳只能用左手解扣,第三颗怎么也推不出扣眼。护士问要不要帮,她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又改口:“帮这一颗。后面我自己来。”

克莱尔隔着布帘听见,没有过去代劳。必要照料有护士,私人靠近不能靠伤肩抢位置。

换好以后,帐篷送来洋葱汤。三只碗,两把勺。奥黛尔拿走一把,声明伤者不参与分配争执。伊芙琳与克莱尔看着另一把。

“你先。”伊芙琳说。

“你右手不能用。”

“左手能拿。”

“会洒。”

“你头晕。”

护士终于受不了,从药盘下面抽出一把量匙:“用这个。别拿勺子排外交顺序。”

克莱尔拿量匙,伊芙琳拿普通勺。量匙每次只能盛一小口,克莱尔喝得比平日慢。奥黛尔吃完半碗,发现两个人还在第一层油花上打转,骂她们连汤都能喝成联合清点。

克莱尔的发辫少了一绺,断口贴在颈侧。联盟医生问要不要帮她修齐,她伸手摸到那处,第一反应是要求保留剪下的头发,随后又停住了。

“不用留。修齐就好。”

医生帮她剪掉参差的发尾。银发落到布巾上,最后和沾灰的纱布一起扔进医疗废物袋。伊芙琳看了很久。

“短了多少?”克莱尔问。

“一指。”

“你确定?”

“一指半。”

克莱尔抿住唇:“第二次才是实话?”

“第一次想让你好受点。”

“下次直接说。”

“好。”

她没有因为少了一指半头发而哭。她只是把发尾拢到肩前看了好几遍,随后把那只量匙递回护士。这个动作不英勇,也不需要保存。

克莱尔走到伊芙琳床边,把挂坠放回她左手,没有帮她戴上。

伊芙琳合拢手掌,第一句先问:“鼻血还流吗?”

“停了。”

“手冷?”

“暖回来了。”

布帘外都是医生和书记助理。克莱尔的手指停在她手背上方。

伊芙琳看了一眼:“可以。”

手指落下,短短碰了两秒。不是急救,也不是寒冷要求。克莱尔先收回手。

“刚才那句伤人。”伊芙琳说,“不是‘绳上再加一个人’。是我没先说我怕。”

“我还没有不生气。”

“可以。”

“下次不要抛下我先行一步。”

“下次先问你。”

塔娅掀帘进来,第一句便是:“承重结构旁不准自行施术。”

克莱尔下意识去找训练簿。手伸到一半,她停住:“请你补进记录。今天我不追加工作。”

塔娅愣了下,把她按回椅子:“这句话比空间术稀奇。”

“也不好笑。”

“我没在笑。”塔娅坐下后才低声补了一句,“刚才有整整三分钟没有信号。我害怕了。怕你们谁都出不来。”

克莱尔没有拿正确程序堵住她的话,只把水杯推了过去。

医疗队要求她们留观到傍晚。奥黛尔服过止痛药,终于睡沉。塔娅坐在帐篷外补那条颜色不一的鞋带,隔着帘子也能听见她每次拉绳时的吸气声。

伊芙琳的挂坠还在左手,掌心捂得发热。她试了两次,单手没法把链子扣回颈后。克莱尔看见,仍没有伸手。

“需要帮忙吗?”她问。

伊芙琳先低头看木壳:“现在不戴。放衣袋。”

“左侧口袋会被吊带压住。”

“右侧我够不到。”

“我可以帮你放。只放进衣袋。”

“可以。”

克莱尔摊开手。伊芙琳自己把挂坠交过去,克莱尔绕过吊带,放进右侧胸袋,再把袋口留给伊芙琳用左手扣好。两人没有借这个动作触碰更久。

“出去还要拿回来。”伊芙琳说。

“已经还了。”

“我知道。只是想再说一次。”

克莱尔看着她:“它仍然是你的。”

这句话让伊芙琳的肩膀松了一点。她问克莱尔那两块蜂蜜饼是不是都在洞里吃完了。

“一块分了。另一块也分了。”

“那南侧的热莓汤呢?”

“摊子已经收了。”

“下次。”

“你刚才说过了。”

“怕你把它归档成受困时的安慰。”

克莱尔低头看自己借来的宽大袖口:“没有。我会当成邀请。”

“可以拒绝。”

“我知道。”

“你总说知道。”

“因为你总重复。”

伊芙琳本来想再还一句,奥黛尔在隔壁翻了个身。两个人同时压低声音,又同时觉得对方的动作过于一致。克莱尔先笑,伊芙琳慢了一拍才跟上。

那点笑声没有盖过洞口的锯木声。救援队还在收工具,战争也没有因一碗没喝到的莓汤停下。帐篷里的两个女人只获得了半个下午,可以谈头发、勺子、衣袋和下一次。

工兵评估三号库至少封闭十四天。三十九支枪、五箱半弹药与七枚拆下的枪机全留在原处。双方各自在不越界的位置设哨,封条由委员会人员从地表检修孔每日确认。

直接原因初定为长期渗水与冻融。不是袭击,也不是临时埋设的炸药。

晾干共同原件时,克莱尔在旧封条背面看见半页发货便签。斜光下留下日期、一个数字八,还有一个名字:海伦·博伊尔。

人族名册显示她是松脂镇的仓库管理员,不是军人。开战撤离后,去向栏空白。

“先查难民登记、工资寄送、旧职工。”奥黛尔躺在床上说,“谁敢先写她偷枪,我就不签下一页。”

“你脚痛还管下一页?”助理问。

“正因为痛,我才不想再等你们改错。”

伊芙琳在洞口领回旧枪和十发子弹。数量、封线、枪况都没变。她本想帮克莱尔推掉次日的记录复核,话到嘴边,又转向她本人。

“明天的复核,你要参加吗?”

“不要。”克莱尔答得很快,“我想休息。也想——”

她看了一眼四周的制服,没把后半句吞回去。

“也想等你的信。不是报告。”

当天夜里,两边各写了一份简报。一边说“我方工兵救出三名被困人员”,另一边说“道路师解救王女与两名人族人员”。奥黛尔拒绝签字,要求附上两侧支护记录、敲击时刻、撤出顺序和全体名单。

伊芙琳删去“深入敌区后获救”。克莱尔删去“殿下坚持最后撤离”。

最终通告只有几行:联合清点时发生旧结构塌方,一名书记受伤,三人均已救出,军械库封闭待修。

医疗车从同一条旧木材路分别离开。伊芙琳的挂坠仍在右侧胸袋,没有戴回颈上。克莱尔坐上另一辆车,手指还记着手背的温度。

人族医疗车开出不远,克拉拉便追上来,把伊芙琳早晨留在洞口的食物袋扔进车厢。袋里只剩压扁的纸和一小块饼边。

“你们进去清枪,出来连饭都清了?”她问。

“分了。”

“给谁?”

伊芙琳想了想:“两边。”

克拉拉没听懂,也没追问。她帮伊芙琳把吊带下翻折的衣领拉平,动作碰到胸袋时,被伊芙琳抬手挡了一下。

“里面有挂坠。”

“我知道是挂坠。又不是藏了第二块饼。”

伊芙琳这才让她把衣领整理完。克拉拉注意到她没有把挂坠戴回去,只说肩消肿以前别碰扣链。

另一辆车上,联盟医生把那件橙色花裤子盖到克莱尔膝上,权当毯子。克莱尔盯着夸张的花纹,忍了很久才说:“这不是裤子的正常用法。”

“它现在用来保温,就是毯子。”

“档案名称不能因此改变。”

“那你冷着。”

克莱尔立刻把花裤子往膝上拉高:“临时用途可以改变。”

塔娅靠在车壁上笑了一声,又牵到伤肋。克莱尔没回击,只隔着花布摸了摸自己剪短的发尾。她想象伊芙琳看见那只丑杯时会先说什么,想了一路,也没帮对方决定答案。

她没有把这份记忆写进共同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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