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伦可没有偷枪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9/3 20:38:46 字数:4627

海伦切到第三十七码萝卜时,发现前面十块切厚了。

她把刀一放,重新排过砧板。难民厨房中午要开饭,萝卜按三十七个人切,每人分几块不重要,大小差得太多,就会有人碗里的还硬着。来找她的调查员站在右侧,提高了声音念询问通知。

海伦的脸当场沉下去。

“站左边去。我右耳听不清。你喊破嗓子,右耳也长不回来。”

调查员换到左侧。伊芙琳把那杯冷麦茶也移过去,没有碰桌上的刀。

“海伦·博伊尔?”

“三十七口人。名字先给我看。”

“什么?”

海伦盯着三号库的发货便签:“你们找到了八支枪。那三十七口人,你们也把名字找全了吗?”

木材公司的旧工资单把调查引到石桥镇。开战后,公司仍给海伦的母亲寄过四个月赡养金,转寄人写的是“海伦,临时配给厨房”。军法机关先发来书面询问,没有用“管理员盗取军械”的罪名抓她。她目前是证人身份,工会陪同者坐在同一张桌边。

伊芙琳的旧枪与十发弹留在警署军械柜。她的任务只有核对拓印和路线。

开战第一周,铁路先停,电话线随后断掉。松脂镇困着十九名职工、十一名家属和七名临时住客。警备队撤走前叫她们向西疏散,没有留下护卫。

“总共三十七。”海伦说。

“你刚才写的是三十八。”调查员指向她的口述表。

海伦一把抽回纸:“临时住客七个。不是八个。”

“是你自己写的八。”

“我三十个小时没睡,还发着烧呢。”

“所以才要标明是本人回忆。”

海伦张嘴想骂,工会陪同者先按住那页纸:“写访谈条件:高烧,连续三十小时未睡。她的记忆能带路,但不能当收据用。”

海伦没道歉。她把八改成七,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灾变册允许在职工生命受威胁时启用警备物资。海伦按条款打开三号库,发出八支枪,每支配十发旧弹。领取者是会用猎枪或服过役的成年职工,每个人在便签背面按了指印。

撤离当天只响过两枪,全部朝空中,用来驱赶拦车的人,没有人受伤。更多人靠运木车、熟悉路况的司机和沿途村庄给的水走了出去。

“枪没有救完三十七个人。”海伦说,“是人救的。别把名字删掉,只剩一个八。”

她凭记忆写出八名领取者。两个姓氏只记得发音,还有一个名字在工资册上出现了三次。伊芙琳拿出枪架拓印,海伦只认出两道自己画的红铅笔短线。

“其余的呢?”

“不记得了。”

“你是仓库管理员。”

“管理员也会忘。你要是非要我编,我可以编得整整齐齐的。”

调查员合上笔:“不需要。”

西路的十六人最先查清。石桥镇警署的旧收缴簿里有三支“木材公司长枪”,登记员只抄了枪托大号,没记枪机小号。三支枪一直在库房里,两支锈了,一支放在门后当备用。

复验以后,它们不属于危险的重配枪机,但配过同批受潮旧弹。弹药当即隔离,枪械补全登记。

当年交枪的职工只拿到一张写着“三件长物”的便纸。海伦听完,先在名单旁画了三道横线,随后把调查员叫到错误的一侧。

“东——不,左边。站左边再说。”

她这次承认得很硬:“我刚才数错了一次。现在是三把实物,三个人不再背私藏疑点。给我写清楚。”

南路的十二人走过旧桥。一辆载工具的板车压断桥面,滑进浅河。人没有死,粮袋、两只工具箱和两支枪被水冲走,只捞回空弹袋。

伊芙琳说:“先查旧桥位置和下游记录,不能直接下水。”

一名地方调查员只听到“下游”两个字,立刻叫人调来涉水绳和两名工兵。队伍赶到河边,才发现战后河道改过,旧桥下已经淤成深浅不明的滩。工兵拒绝下水,搜索顺序被这次过量执行拖后了半日。

“我说的是查记录。”伊芙琳压着火。

“你说‘不能直接下水’,我以为要先设保护。”

“深浅都不知道,绳子不是许可。”

她想再骂,肩伤被冷风扯得发疼。医疗员让她回车里,她却坚持把旧河道图看完才走。那两支枪最后只写“事故遗失”,不写“确认销毁”。军区另发匿名安全回收告示:交出同型旧枪,可以换收条和少量工具券,不追问最初的来历。

回程车陷在泥里半小时。两名工兵下车推轮子,伊芙琳也想去,被医疗员从后面抓住腰带。

“你的右肩今天已经负责过一张河道图了。”

“左手能推。”

“左手也长在你身上。”

伊芙琳被按回座位。工会陪同者把一条格纹毯扔到她膝上,又从干粮袋里找出四只冷土豆。每人一只,最小的那只滚到伊芙琳脚边。

“你们按军衔分大小?”她问。

“按谁没去推车分。”工会陪同者说。

伊芙琳剥开土豆皮,里面冻得发硬。她嚼了两口,拿出随身那包已经干掉的辣根。粉末辛得冲鼻,撒多半点就咽不下去。众人轮着蘸,工兵推车回来时只剩袋底。

“这什么东西?”一名工兵蘸了一指。

“半匙。”伊芙琳说。

工兵把整根手指送进嘴里,下一刻咳得弯下腰。没人同情她,只有医疗员递来一杯水,又宣布手指不能当量具用。

车轮终于爬出泥坑,所有人鞋上都是泥。伊芙琳没有帮谁核绳结,也没有坚持下车补那半小时。她裹着格纹毯靠在车壁上,让肩膀一路休息到石桥镇。

“真大方啊。”工会陪同者说,“两支枪换几把钳子。”

没人笑。

伊芙琳想到的不是枪,是克莱尔若看到“车辆掉河”四个字,会不会又把完整路线写满四页,最后才问起她的肩膀。

东路九个人越过了后来形成的边境。联盟巡路队扣下她们,核明身份后送去难民营,随身三支枪交给营地保管员。

克莱尔从旧物清单里找到三条记录:长枪、旧枪、无栓木枪。

“第三条可能只是枪身。”书记说。

“也可能是缺了枪机的完整登记对象。光凭词义,不足以判断实物。”

她与塔娅去库房核对,找到两支。两支分别缺枪机和击针,枪托红线与海伦口述相符。枪号和安全状态可以送回委员会,难民营现址与守备人数则不送。

第三支跟着一户人家去了联盟小镇。艾莎如今在洗衣店帮工,与两个孩子住在楼上。塔娅只带旧营地保管员和修械匠,没有带武装人员搜屋。

艾莎开门前先数了两次孩子的呼吸,手里握着洗衣店的钥匙。

“没有枪。”她说。

“我们还没问。”塔娅答。

“那就别问。”

克莱尔说出枪托红线的特征,没有问她怎么弄到住址。艾莎的眼泪马上下来,声音也高了:“交出去以后,今晚谁来?你们走了,谁管窗外的人?谁管孩子?”

“先说枪。”塔娅说。

“没有!”

楼上的孩子翻了个身。艾莎立刻停住,抬头听完两次呼吸,才坐到台阶上。

“阁楼。油布里。两年没装过弹。”

那支枪机恰属无复测记录的高风险组,膛内积着旧油和蛛网。修械匠卸下枪机,让艾莎亲手封存。不能击发的枪身暂时留在屋里,等所有权程序走完。

“今晚呢?”艾莎又问。

镇守卫把洗衣店加进夜巡路线,邻里补来一支哨笛。艾莎拿过哨笛,没有谢任何人。

“要是夜巡不来,我就去守卫所门口吹。”

“可以。”克莱尔说。

“你们会不会记我藏枪?”

克莱尔原本准备了一整段关于持有、隐匿与紧急安全处置有什么区别的说明。她看见艾莎只等一句能不能睡觉,便把那些话收住了。

“会记事实。也会记你为什么不敢交。今晚有人来。”

粗糙,不完整。够用了。

镇守卫真的在天黑前来过一次。她站在街口吹短哨,艾莎立刻开窗回应。两边声音一对上,艾莎才松开一直握着的洗衣店钥匙。

克莱尔原本可以随塔娅离开。两个孩子却在楼上醒了,一个抱着毯子找水,另一个发现陌生人还在,躲到门后不肯下来。艾莎一边烧水,一边收白天没叠完的床单,动作乱得把干湿两摞混到了一起。

“那一摞是干的。”她说完又自己否定,“不对,窗边那摞才是干的。你别碰,王女哪会叠洗衣店的布。”

“我不是因为王女身份才不会。”克莱尔拿起一条床单,“请示范一次。”

艾莎瞪她。塔娅已经坐到台阶上,伤肋不许弯腰,只能负责把布角递上去。

三个人花了很久才把床单分清。克莱尔坚持先对齐四角,艾莎嫌她一条能叠到守卫换班。塔娅用右手折出一条歪线,还声称歪线不影响晒干。

“已经干了。”克莱尔纠正。

“那更不影响。”

门后的孩子被她们吵得探出头,指着克莱尔问:“你头发为什么少一边?”

克莱尔摸到隧道里剪短的发尾:“被砖夹住了,剪掉了。”

“会长回来吗?”

“会。但需要时间。”

孩子接受了这个没有安慰语气的答案,出来把水杯递给她。杯沿也有缺口,克莱尔先问能不能用,孩子说那只是自己喝的杯子。克莱尔便接过艾莎给的普通杯,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难堪。

夜巡第二次经过时,干床单全进了柜。艾莎仍没道谢,只把三条较干净的手巾塞给她们擦手。克莱尔离开前提醒哨笛要挂在窗边,艾莎回她:“我知道。你们走吧,我今晚要睡觉。”

这句话比感谢更接近她们真正想得到的结果。

八支枪的阶段账终于对上:人族库房三支,河中遗失两支,联盟库房两支,艾莎家一支。只有六支实物得到确认。第六修械所的问题枪只确认一支,旧弹风险至少涉及五支,枪账与弹账仍要分开记。

海伦的开仓行为有紧急理由,不以盗窃追诉。她没补报的行政责任,也因通信中断和持续撤离免罚。木材公司却来追八支枪的折旧费,工会把欠薪和伤员赔偿拍回调解桌。

“枪的价钱记得这么快,”海伦说,“人的工资倒能忘两年。”

两封合法通信在边境交换。

伊芙琳只写:海伦没有偷。三支已交警署,两支仍找不到。我的肩不影响值勤。

克莱尔只写:最后一支已经卸栓,两个孩子今晚有人巡街。木扣连续八次过线,两次偏出。

伊芙琳在训练记录旁写:先做到十次。

写完,她盯着克莱尔信里的“今晚”看了很久。她原本以为对方会问案件、编号和桥。克莱尔也原以为她需要先听结论。

第二轮信件里,克莱尔先发了火: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样?“不影响值勤”不是肩膀的情况,是长官需要的情况。

伊芙琳回:你也先写了孩子。

克莱尔:因为我以为你想知道她们安全。

伊芙琳:我确实想知道。也想问你怎么样。不是木扣。

那张纸送到克莱尔手上时,她读了好几遍“不是木扣”。这句话没有排斥她的训练。是有人想问她本人。

她回得很短:我没流鼻血。剪掉的头发很难看。我想你先问这个。

伊芙琳没有用玩笑带过去:好。下次先问你。

下一张私人纸真的没有枪号。

伊芙琳先问:你今天怎么样?头发有没有修齐?那只丑杯还在吗?

克莱尔看见“丑杯”两个字,立刻在回信首行纠正:它是不协调,不是丑。

写完,她意识到自己又先纠正了词义,便在后面添:还在。今天用它喝了加蜂蜜的热水。头发修齐了,短了一指半。我仍不喜欢,但已经不会扎进衣领了。

她停笔去照镜子。剪短的发尾落在肩上,确实比原先轻。磨坊女工拿来两条发带,一条深蓝,一条很亮的黄色,让她选。

克莱尔先拿深蓝。颜色安全,配任何衣服都不会出错。拿到手里后,她想起伊芙琳在市场给莉莉保留的三双鞋,又将深蓝放了回去,选了黄色。

“你确定?”女工问。

“不确定。”

“那为什么选它?”

“想看她会怎么说。”

女工帮她把短发束好,没有把这句话改写成恋爱。克莱尔在回信末尾直接写:我今天戴了黄色发带。不是为了档案社。下次见面,我想让你看见。

伊芙琳收到时正坐在警备食堂。她读完,先去问克拉拉,黄色配银发会不会太亮。

克拉拉一口汤差点呛出来:“你问我?”

“嗯。”

“我只有灰围巾。”

“所以问你不好看也会直说。”

克拉拉盯了她半天:“好看。让她戴。你别管。”

伊芙琳在纸边写:会很亮。我想看。

她没加训练建议,也没问空间术。整张回信只服务于一条发带。

莉莉的信也到了。她已经能独立关面包房一天的账,老板开始每周给固定薪水。伊芙琳把信放在十发弹的点验账旁边,没有混在一起。

联盟议事会有人担心安全告示会变成变相缴械。塔娅要求每次停用都由联盟自己的修械匠复验。克莱尔写清楚,档案社只能核印记、来源与改动,不能决定哪个家屋该不该持枪。人族军法上尉也拒绝把匿名回收变成难民名单的入口。

海伦回到厨房时,前十块萝卜还躺在砧板边。她没有偷偷混进锅里,而是当着厨工的面重新切薄。

“这十块是我切错的。”她说,“饭后那张三十七人名单也要重读一遍。站我左边。”

调查结果被送进档案盒,匿名回收告示贴到警署门口。克莱尔那封写着“头发很难看”的信没有进证物袋。

伊芙琳把它折好,放进挂坠旁的小布袋里。第二天回信开头,她没有先问枪。

她写:克莱尔,你今天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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