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把值勤后的路线查了好几遍。
桥西那家面摊,十八点半收锅。她从接收点走过来,顶多十二分钟。只要面摊不关,回去还能赶上那趟运人的卡车。这安排不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核账,更没什么军用价值。
她把那枚准备付面钱的硬币揣进口袋,还没揣稳,传令兵便推门进来。
“白鹭桥。现在就走。”
硬币还在她手心里硌着,最后和十发子弹一起被点了数。
离出发只有七分钟。克拉拉帮她把干袜、两块干硬的面包还有那只空饭盒塞进袋子里,提娅在门外喊着车已经发动了。伊芙琳伸手去够肩上的敷料,再转回来时,发现袋口已经被系上了一个死结。
“谁干的?”
克拉拉拄着拐杖戳了戳地板:“我系的。省得你路上把饭又漏光。”
“我等会儿要用的时候,打不开。”
“你那兜里不是有十发子弹?没带把剪刀?”
“那是子弹,又不剪绳子。”
提娅在旁边急得不行,一把夺过袋子重新系了个活扣:“你们俩要不要等桥炸完了再讨论?”
克拉拉盯着那结看了看,觉得还是松了点,但伊芙琳已经把袋子背上了:“没事,这样就行。”
她上车前,把面钱硬币和食堂饭票分放在两个口袋。一个留给可能赶不上的汤面,一个保证真能换到眼前那顿饭。克拉拉隔着车窗喊:“别又只带回来一只空饭盒!”
伊芙琳没有保证。
联盟轻步兵夜里夺回了松鸦岭和石灰坡。我方继续守河东突出部,要多压两营兵力,每天还得送十余车补给。军区决定退到西岸旧堤线,放弃三座村庄和一处粮库,等居民撤完,就把白鹭桥东侧那一跨炸断。
“这不是溃败。”前线副官说。
地方女镇长抬起头:“你对失去房子的人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军事定义。”
“她们今晚睡地板。定义能给她们铺床吗?”
命令写得明白:原定十八点起爆,平民优先,最迟延到十九点。两组独立电路,钥匙分别在前线指挥官和现场工兵长手里。任一方确认桥上有人,都可以中止。
伊芙琳不是指挥官。她在桥西支了两张桌,一张核人数,一张核车。旧枪背在肩后,十发子弹的弹袋没动过。
“户籍三百二十九口。”苏珊拍着名单过来,铅笔在上面画圈,“投亲的、失踪的十七个,要过桥的三百一十二。”她把笔尖按在数字下,“卧床七个,六岁以下的二十六个,独居老人四十多。镇长,先走哪批?”
车队只有十二辆卡车、八辆农车,还有一辆救护车。病人和儿童先走,步行者第二,粮种与基本工具第三,牲畜和剩余家当最后。每户一只箱子、两床被褥、三日口粮。
九点,第一批出发。
一名产后不久的母亲抱着孩子来到哨卡,没有迁入记录。哨兵挡住她:“名单上没有你。”
苏珊把短铅笔夹在指间,挤到桌前:“把你刚才那手势停下。是卡着不让走,还是想把这母女俩留在待爆区?”
“名单上没名字,我按规矩办事。”
“我问的是你这手。”
村医直接把接生簿拍过来。军法文书上当场签注“现场增补二人”,总数从三百一十二改成三百一十四。
苏珊把数字念给哨兵:“三百一十四。你也跟着念一遍。”
“三百一十四。”
第一批九十二人过桥。桥面一次只放一辆满载卡车,测试全停了。五公里外的接收点报回来的数,却是九十三。
苏珊脸都白了:“谁多出来的?还是谁被换了?”
核对后才发现,有个三岁娃在村里跟母亲名字记一起,到了接收点又单列了一次。人都在,没失踪。
她把那支短铅笔转了三圈,压住发抖的手:“再报一次。”
“九十二人。全部到达。”
午前第二批受阻。柳溪村十七户怎么也不肯走。冬粮才进仓,四十六只羊在圈里,那两台磨粉机根本拆不走。军方答应补偿,可没钱、没地点,更没期限。
宪兵要按紧急法装车,镇长挡在车门前:“先开收据。”
“十八点就炸桥,没工夫磨叽。”
“所以你现在写快点!”
她逼军需处列出粮食重量、牲畜数量和房屋状态,写成三联单。一联随人,一联给军区,一联交铁路工会。军区只肯按战前估价预付三成,余款战后核定,又腾出西岸废仓做六十日临时住处。
这条件谁听了都窝火。有人哭着骂,有人死活不签。十七户最后只同意先把老人孩子送走,两个养羊人说什么也要留到最后。
伊芙琳在名单上写下“自愿延后、已告知风险”。她已经连站了五个小时,肩伤发热,仍把还能坚持当成必须继续。记录员要接班,她摇了摇头。
“我记得顺序。”
“我看得懂表。”
“军车要是插队呢?”
“那我叫它签名。”
伊芙琳没让座。她多核了一遍第三批车牌,结果把装种粮的二号农车抄到了四号栏,错误发现后,装车足足停了六分钟。
“你记得顺序?”记录员把表推回来。
伊芙琳划掉重写,把车辆表递过去:“你来接。每辆过桥,都要等那边点完头。”
“终于肯说完整了。”
伊芙琳坐了三分钟,摸出兜里的面钱,又想起早上的信。
接班的往她表格上扔了一块压扁的土豆饼,油迹立刻洇开。她伸手去救表格,对方直接拍开她。
“空的。吃。”
“我有面包。”
“在那个解不开的结里?”
伊芙琳低下头,那结提娅系过一遍,克拉拉又补了一扣,她单手确实弄不开。记录员用短刀割开外层绳,把袋子扔回她脚边。
“她为什么总把你的东西封这么死?”
“怕我漏。”
“你漏过?”
“漏过饭。”
土豆饼凉透了,但边角还有点油香。吃完一半,她把另一半放回饭盒。原本想留到炸桥后吃,又想起克莱尔那封信,问她为什么总先写任务。她摸出私人信纸,先写下今天午饭是冷土豆饼,才去看那份邀请。
克莱尔写了整整一页许可、版本与路线问题,想确认联合任务结束后,能不能在委员会大厅多留一小时。信末把所有正当理由划掉,只剩:我想和你待一小时。没有档案。
写信时,克莱尔把方格杯、黄色发带和一张委员会大厅座位图摆成一排。图上标了两把椅,第一版在门口,方便撤;第二版挪到窗边,补上了公共走廊和值勤时间。
磨坊女工看完了,只问:“你们坐那儿,盯着门看?”
“出口信息得提前确认。”
“喝什么?”
“大厅提供热水。”
“吃什么?”
“那不是用餐安排。”
“那你们坐一小时做什么?”
克莱尔握紧黄色发带。她想说可以谈松脂三号库、空间训练、梅芙工资或枪械告示,任何一项都足够填满一小时。可那会让见面继续依附于有保存价值的事。
“不知道。”她承认。
女工把座位图翻到背面,画了两只不太圆的杯子:“那就不知道。人坐在这里,水放这里。到时候再说。”
克莱尔看着那张粗糙的图,没有纠正比例。她把它夹进信里,又在末尾写下那句没有档案的愿望。黄色发带原本也想一并寄出,最后仍留在自己手里。她想让伊芙琳亲眼看见,不想让邮袋先于自己到场。
伊芙琳没回。
下午,联盟侦察组抵达松鸦岭边缘。她们从望远镜里看见桥上的白布、车篷、救护标记、羊群和步行者。炮兵观察员无法确认军车是否混在民车中,却建议十八点前不要打桥头。
前线指挥官同意。巡逻队保持八公里距离,继续观察。
这个决定让我方完整运过一批粮种和工兵工具。桥西的人不知道争论发生过,只知道炮弹没有落下。克莱尔也尚未收到战报,她正把那张长信折进私人信封,不再拿档案社的公章给自己的愿望壮胆。
十四点,一辆载无线电零件的军车冲到第三批前面。司机举着红章:“器材要是被缴获,会暴露频率。让我们先过。”
镇长堵住车头:“排后面去。”
“一车村民的工具,比前线电台还重要?”
“蜂箱全留下了!”镇长拍着车板吼,“这是明春的种子。你们打完仗,让她们吃红章吗?”
司机也吼回来:“频率泄露,死的也是人!”
工兵长查过车厢,确认零件可以拆成两箱,便让司机卸货。由已经过桥的空军车返回接运,原车留作最后撤退。
伊芙琳把变更单递给司机:“签。”
“你拿枪逼我?”
“枪没动。签你改变过次序。”
司机抓过笔,差点把纸划破。她签完想带走那张单,被伊芙琳按住。镇长接过复写联,收进装房屋收据的布袋。物件换了手,军车这才让路。
十六点四十分,第三批最后一辆农车在桥中断了左后轴。车身歪斜,单车道被堵死。三名老人先下车,工兵用千斤顶抬起车架。六袋种粮和一台缝纫机被分批肩扛,没有扔进河里。
桥封了三十三分钟。
前线电话问能不能改“军队撤完即炸”。工兵长听完,只问伊芙琳:“东岸还有多少?”
“六十八。”
“那就不转钥匙。”
十九点的最后期限保持不变。一支步兵班留在东岸放烟罐和路障,任务是迟滞、撤退,不是守到死。
西岸接收点也乱了套。停用的粮仓原定容纳二百人,第一、二批就塞满了。铁路工会打开机修棚,铺上干草和隔潮布。卧床的和幼儿留在较暖的粮仓,剩下十二户分送车站宿舍。
机修棚没有隔间。女人们用床单从钢梁上垂下来,把哺乳处、换药处和睡铺勉强分开。两个孩子把干草当游戏,滚了满身草屑,被母亲一人拎住一边耳朵带回来。
“我们家那床蓝被呢?”一名老人问。
接收员翻了三车行李,才发现蓝被在第二批时借给卧床病人垫过担架。老人说不借,听见病人还留在粮仓,又改口说今晚可以,明早必须登记归还。
旁边女人笑她连被子也要签收。老人把去向卡往对方手里一塞:“你家锅要是借走了,看你签不签。”
笑的人果真不笑了,帮她在卡上添了“蓝被一床”。
粗面包尚未送到,晚饭先煮村民自带的豆子,却不能动装来播种的粮袋。镇长让人给每袋种粮缝红线,厨房用粮系白线。三名女孩坐在门口穿针,针孔太小,轮流舔线头,被护士骂不卫生。
最小的女孩问明天还能不能上学。苏珊当时还在东岸,没人敢代老师应下这个承诺。接收员只找来一块旧黑板,让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一排,黑板正好能挡住机修棚最漏风的窗。
撤离的人没有新家,先有了丢得一塌糊涂的被子、豆锅、红白线和一块写满名字的挡风板。
“通过桥面”不等于“安全抵达”。伊芙琳在总数旁加了“已安置”一栏。每个分流家庭都要留去向卡,粮仓门口再抄一份总表。
军需处只有两天热食。有人想动带出来的粮种,被镇长当场拦住。面包房联合会答应次日起送粗面包,费用由谁承担还在吵。
十七点二十五分,最后一批动身。六十八人,四十六只羊,两辆农车,七名地方收尾人员。
镇长逐户敲门,宪兵检查地窖与谷仓。一名老人非要锁完祖屋的每扇窗。宪兵催得厉害,她把钥匙抱在胸前,哭着说:“我回来的时候少一扇,你赔吗?”
伊芙琳接过钥匙,装进写有门牌的布袋,再递回老人手里:“你自己拿。两分钟。”
远处传来炮声,羊群惊散。七只钻进果园。工兵长只给十分钟,养羊人找回五只,剩下两只写入遗失财产。
“最后一批不只是一群羊。”镇长抢过那张遗失单,“还有两个女人要靠它们过冬。名字写上。”
十七点五十二分,两辆农车向桥移动。点名只到六十七。
缺的是苏珊。
“她刚才还在学校队伍里。”有人说。
“谁看见她过桥了?”
没人回答。
十八点整,指挥所电话响起。前线指挥官握着第一把钥匙。工兵长把第二把留在胸袋。
“平民未清空。”她说,“电路断开。”
联盟巡逻队已经进入四至五公里外的林间猎道,最快四十五分钟抵达。东岸留守班开始放置烟罐与路障。
伊芙琳把十发弹重新排成易取的两列。她仍没有开枪,也没有擅自冲进村里。镇长带两名熟悉村路的女人回找苏珊,宪兵随行。方向和最晚返回时间全部写进记录。
伊芙琳想亲自去。她的腿已经因为久站发僵,肩也抬不高。记录员按住搜索表:“你又不认识学校后巷。我知道车次和接收点。各做各的。”
这一次,伊芙琳把表交给她。
她坐回桥西桌边,拿出克莱尔那封信,在背面只写了一行:一小时。我要。先等我把今天走完。
她把回信交给军邮员,没有用下一班次当借口多留在桌边。另一名记录员坐上她的位置,继续点名。
暮色压在白鹭桥上。桥还是完整的。
桥东传来一声枪响,没人能立刻说清从哪里来。
工兵长的钥匙没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