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跑回学校,是为了那支短铅笔。
她数到三百一十四时,铅笔一滑,掉进了煤窖通风口。那是她教第一届学生时剩下的,再削两次就没了。她想,取回铅笔也就半分钟的事。
刚进煤窖,里头传出阵阵咳嗽声。
十八点后的枪声,就是从那儿响起来的。
镇长带着搜索队赶到,没冲进院子,隔着墙大喊:“苏珊!先回答,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们把枪放下!”
“谁开的枪?”
“先放下!”
宪兵从门边探头看过窗户和烟囱,把枪放在了门外。苏珊这才从煤窖门后探出头,头发里全是煤灰。
点名那会儿她才想起来,学校煤窖里还住着一对没登记的母女。母亲是修路的季工,逃难路上丢了证件,带着十二岁的女儿靠学校的剩煤和零工过活。制服靠近时,她怕女儿被抓走,用那支单管猎枪朝屋顶打了一枪。后坐力擦伤了肩膀,人没打着,枪膛里也没第二发弹。
“先说清楚你们要干什么。”苏珊挡在煤窖门口,嗓子已经哭哑了,“撤人,还是在这审她?”
人族上尉在那头授权:“身份待核,武器暂扣,先过桥。”
镇长担保,苏珊见证。宪兵没上铐,收走了空枪。
母亲不肯出来:“过桥后,你们带走她吗?”
“身份另核。”镇长说。
“我问的是我女儿!”
“不分开。”
女孩先钻出煤窖,手里攥着苏珊那支短铅笔。苏珊愣了下,没好意思要回来。
母亲背着只旧布包跟出来。包里只有两件衣服、半袋煤票和一只缺柄饭勺。镇长问有没有药,有没有被褥,她都摇头,先去看女儿的脚。
孩子就穿一双开线布鞋。煤窖里倒是有大人的旧靴,可来不及拿。苏珊脱下自己的羊毛袜,蹲下帮她套在布鞋外。
“会滑。”女孩小声说。
“走到桥前再脱。”
“那你呢?”
“我有鞋。”
苏珊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也冻得通红。镇长从搜索包里翻出两条绑带,绕过袜底固定。女孩低头看着那双不伦不类的脚,问到了西岸能不能上学。
“能。”苏珊回答得太快。
镇长看了她一眼。西岸连床都不够,学校在哪儿还不知道呢。苏珊赶紧改口:“我会把你的名字报给接收点。明天先问问教室在哪儿。”
女孩点头,继续替苏珊拿着短铅笔,另一只手牵着妈妈。三个人带出的全部家当,塞不满一个布包,出门前还要为一双鞋和一堂没影的课停几分钟。
十八点十六分,搜索队离开学校。桥西取消了已经准备发射的红色敌袭信号弹。实际撤离人数从三百一十四改为三百一十六。
伊芙琳在总表补写:“流动工及女儿二人。”
她先问传令兵:“什么时候发现苏珊不在的?”
“十七点五十二。”
“谁先知道母女俩的事?”
“苏珊。”
“那我排第几个?”
传令兵没听懂:“什么第几个?”
伊芙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不是在问搜索通报。她在想,为什么所有人总要等到最后才把真正害怕的事告诉她;也想问问自己,离开枪和名单,她还能不能排进谁的第一句话里。
她把那股劲儿压在数字上:“接收点先加两张铺位。别把她们塞进旧户名下。”
最后两辆农车停在桥东。十八点二十二分,第一辆过桥。羊群分两列前进,工兵用帆布盖好起爆线。军车在后面候着。
苏珊走到桥边,又回头看学校。
镇长厉声催促:“过桥!”
“我得确认没人跟来。”
“你已经报过线索了。清村是我的工作。”
“我的学生——”
“都在西岸。复述!”
苏珊哭着喊:“学生都在西岸!”
“再说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过桥。”
她迈上桥面。女孩把短铅笔递给她,苏珊却推了回去:“先帮我拿到对岸,别丢了。”
小东西换了主人,女孩终于肯跟着她往前走了。
十八点三十一分,三百一十六名平民全部进入桥西点名区。伊芙琳只在“过桥”栏盖了章,“安置”栏空着。接收点还没报齐,她不让数字提前闭合。
十八点三十五分,联盟十二人侦察巡逻抵达一公里外的果园。她们没重炮也没装甲车,只管确认人族撤没撤,桥上有没爆破装置。
队长让队伍借着果树和矮墙接近到约三百五十米。一名新兵看见东岸后卫搬动线圈,以为在拆雷,朝空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桥东路牌旁。没人受伤。
“谁叫你开枪的!”联盟队长按下她的枪口,“全体卧倒!不准放第二枪!”
人族后卫听不见。她们只知道,敌人已经进入旧枪能够压制的距离。
最后八名后卫分两组撤离。伊芙琳调到西侧沙袋后盯着桥面。暮色压下来,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果园矮墙后有人影晃。
“压住她们。十秒。”后卫班长喊。
伊芙琳听成“十发”,手摸向整袋弹。班长拍她肩:“十秒!不是十发!给我们过桥的时间!”
这个错误让她把弹袋整个打开,八发备用弹暴露在尘土旁。她收好袋口,再推上一发。
第一枪打在矮墙前,土扬起来,联盟前排压下头。八秒后,第二枪打在右侧树干下,另一组也趴下了。
没人中弹。
后卫趁空跑过桥面。最后一人带着备用线圈到西侧。联盟队长见人族只是掩护撤离,没再逼近。
火停了。
短促交火三枪。联盟一枪,人族两枪。零伤亡。
十八点四十七分,最后一名后卫进掩体。工兵逐项确认:桥面没人;过桥三百一十六人;后卫八人归队;线路连续;联盟在安全区外。
前线指挥官念出授权编号,转动第一把钥匙。工兵长又检查一遍桥面,把第二把钥匙转到待发位。
“还有人吗?”她问。
伊芙琳拿起过桥表:“没有。”
“接收点呢?”
“没全部安置。桥面已清。”
两个条件,没混成一个。
十八点五十二分,起爆柄压下。
东侧一跨钢梁扭曲,二十四米桥面落入浅河。震碎了收费亭两扇窗,点名区没波及。河水没变色,也没燃成火海。
苏珊在爆响声里蹲下。女孩扑过去抱住母亲,没碰她。声响过去,苏珊才伸手。
“铅笔呢?”
女孩从袖口拿出来:“你先说,点到我了吗?”
苏珊张张嘴,眼泪掉下来:“点到了。你和你母亲,两个人。三百一十六里有你。”
女孩把铅笔还给她。苏珊再没往东岸跑。
联盟巡逻进了村。学校、粮仓和屋舍都空了。队长要求公共物资登记,私人住宅封条不得擅拆。士兵想拿毯子,被她赶去填征用单。
果园里,两只没找回的羊还在乱跑。炊事员要宰,向导认出耳标,先把羊圈在废棚,登记为遗留牲畜。
桥西直到二十一点才报齐。三百一十六人全找到。十二户去了车站宿舍,七名病人留在诊所,那对母女由工会担保,明天补身份。
有人听见爆破就哭,有人只问自家炉火灭没灭。热汤每人一碗,床铺却不够,行李箱、种粮袋和被褥铺满地面。汤是萝卜叶煮的,油星很少。女孩拿着那只缺柄饭勺,勺柄断口刮手,苏珊便把自己的短铅笔横绑在断处,勉强凑成握柄。
“那你用什么点名?”女孩问。
“今晚不点了。”
“你刚才还在点。”
苏珊哑然。镇长扔过来一支普通长铅笔:“用这个。短的先借人家吃饭。”
长铅笔没削,苏珊条件反射找小刀,被镇长瞪了一眼。她只好把笔放下,坐在女孩旁边,看她慢慢喝汤。
母亲的肩被猎枪后坐力擦伤,护士敷药时,女孩盯着绷带绕了几圈。绕到第五圈,她问会不会被带走。母亲说不会,声音直打颤。
苏珊没帮上尉保证什么未来。她把工会担保纸摊在她们面前,一项项念:今晚同住,明日核身份,询问时女儿有照护员在场。女孩让她再念一遍,苏珊照念。
睡铺最后只剩一块靠近门缝的干草地。镇长把行李箱横过来挡风,说箱里全是账,不怕冷。苏珊把外套盖给母女俩,自己裹着张写错住址的旧名单。
“纸不暖。”夜班书记说。
“我知道。”
“那边还有半床蓝被。”
“有登记吗?”
书记把去向卡塞给她。蓝被今晚供四个人横着盖,明早还。苏珊挤在最外侧,脚还是冷,却没再去煤窖找那双靴子。
苏珊拿着点名板,准备开夜课,把漏掉的学生信息补齐。镇长按住她的短铅笔。
“今天到这儿。”
“还有两个人没写住址。”
“你已经报过线索了。明早继续。”
“我回去就是因为没先报告。”
“所以这一次先报告,报完就休息。”
苏珊坐在种粮袋上,半天没松开铅笔。最后,她把点名板交给夜班书记,只留铅笔在口袋。
伊芙琳归还任务牌。她装好两枚弹壳,报告了时间、方向和用途。
“第九发?”军械员问。
“压制矮墙前空地。”
“第八发?”
“压制右侧树下。无人中弹。”
旧枪随身,弹袋剩八发。她签字,没有把战况紧急当成漏账的理由。
第二天,克莱尔随联盟档案人员抵达村子。她先核公共建筑和居民遗留册——不是以攻占者的身份检阅战果。巡逻报告承认新兵先开了一枪,纪律程序已启动。
黑板还留着昨日日期。粉笔盒里有三支白的、一支蓝的,那支短的也比苏珊丢的那支长。克莱尔登记为教学用品,没带走。
一名士兵在教师桌里找到两块糖,问能吃吗。克莱尔说私人抽屉应封存。士兵把糖放下,抱怨放一个月也会化。
“注明保存条件。”
“王女连糖都要写条件?”
“这可能是某个孩子没领到的奖励。”
“也可能是老师自己藏的。”
克莱尔停了两秒:“那更该归还。教师也有吃糖的权利。”
士兵笑笑,把抽屉封好。离开教室时,糖还在那儿,没升格成证物,也没被拿走。
羊还在乱叫。向导给它们添草,克莱尔不熟悉耳标格式,便蹲在一旁照抄。第一只羊咬住她黄色发带尾端,她急忙按住头发,向导好不容易才把布从羊嘴里救出来。
发带湿了一截,沾着草屑。克莱尔看很久,没换,擦净系回短发上。
“还戴?”
“有人想看。”
克莱尔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向导只在羊只清单旁写“黄色布条无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从弹着点判断,后两枪是压制。她不知道是不是伊芙琳开的。
地方官只准把私人封条、耳标和学校物品做三十日试行清单。长期保管要人、要仓位、要饲料,不因王女开口就永久生效。
她在断桥东岸写信:桥断二十四米。公共清单已建。你是否参与了桥头任务?还有别的事吗?
信到伊芙琳手里,回:参与。两发。无人伤亡。没有别的事。
“没有”写得很重。克莱尔先问了桥和任务,才问她。她知道这样发脾气很不好,仍想让对方尝到被排在后面的滋味。
第二封信很快追来:我问的“别的事”,是你。不是弹着,也不是任务。你的肩怎么样?腿怎么样?你现在睡在哪里?
伊芙琳读完,没有立刻回答。她帮军械员封好剩下的八发弹,又去看接收点的热汤够不够。等夜班交接以后,她才回到那张纸前。
她写:你先问桥,我生气了。我想排在桥前面,哪怕这个愿望不合时宜。请你重新回答——我是不是你先想知道的人?
克莱尔的回信没有解释四页措辞:是。你是。我害怕写得太直接会被检查员删掉,所以把你藏在了“别的事”里。下次不藏了。
伊芙琳看了很久,回了一个不完整的字:好。
克莱尔没有要求她写成完整句。
道路师测量断跨,轻车便桥需要三到四天,重炮和满载卡车至少一周不能通过。人族前线报告也写明:撤出平民三百一十六,后卫八人,消耗步枪弹两发,无伤亡,放弃村庄三座。
宣传员各自挑有利的标题。联盟巡逻队长坚持留下本方先开第一枪的记录;人族军法上尉删去“独守大桥”,补回后卫班和工兵名单。
断桥第三天,联盟开始搭便桥,人族新堤线也铺好了电话。
伊芙琳把那枚没花掉的面钱交给接收点食堂,换来一碗迟到的热面。她没吃,先放到刚结束夜班的记录员面前。
“你的位置。”
“这次不抢了?”
“不抢。”
她在旁边坐下,给克莱尔写下一封没页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