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学语文 更新时间:2026/7/25 10:56:09 字数:2935

【三】

我想,共同做事会拉近我们的距离,有益我的表白。

预测气象是一个专业且复杂的工作,需要考虑大气的湿度、气压、温度,甚至海面温度,土壤湿度,以及地形起伏。专业团队会借助地面站,探空气球,气象雷达来尽可能收集第一手数据,最终汇总给计算机得出结果。即便如此,也会因为混沌理论的导致不确定性。

用“测量天际”来形容预测气象倒是很贴切。

“你在做什么复杂的治疗吗?”周曹在下铺向我搭话,“你好几天都没谈和言希的进展了。”

“我自己的兴趣。”我闭上眼睛,用手指在床单上写下公式,在头脑中进行计算,“难度大概等同预测一个喝昏头的酒鬼,究竟会在广场上散步到哪里才会停下。”

第二天周曹一脚踹开宿舍门,浑身酒气,大着舌头说,“兄弟,喝了酒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了,我还是骑着摩托回来的。”

“兄弟,恢复所没有摩托车。”我提醒周曹,他正坐在机器人厨师身上,机器人正拉响警报抗议,但显然被周曹忽视了,“说不定酒鬼行动比天气难预测,你让我有了不少信心。”

我没有专业设备和资料,但费米撒了一把碎纸片,观察它们被冲击波吹飞的距离便计算出了核弹爆炸当量;卡文迪用两颗铅球和中间的一根扭转金属丝,便测出了地球的重量。当然我并非出名的数学家。

不过你看,用直尺就可以计算出流云的速度,用圆规和量角器也足够画一个非欧坐标,收集足够多的云层变化和气象的速度,把它们代入一个N维矩阵变换,剩下的就是体力重复的统计工作,当然可能得注意一下矩阵的特征值。要是向言希表白能像N维矩阵变换一样简单就好了。

总之,我做出了一个预测气象的历史积分模型,我随手抓了一把楼顶的积雪向空中扬去,细小的雪粒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顺风飘落的方向和我计算得分毫不差。

我想,言希必然会惊讶这个模型的准确,以及我制作它的速度。

其实我并非接到言希的邀请才开始计算,我在心中构思测量天际,已经有好几个月。

三个月之前,我才从恢复所醒来不久,我初期的治疗状况很不理想,即使在治疗中回忆起一点过去,第二天也遗忘殆尽,那些记忆对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自诩认识的同事和陌生人无异,我只能用茫然的目光迎接他们彬彬有礼的微笑。

有一次我路过所长办公室门口,听到老程在和我的上司商量放弃治疗算了。

这句话让我无比惊恐,我只记住了自己拗口的名字,还有无关痛痒的几条使唤机器人的口令,我过去住在哪,干什么工作,以及应该去哪个城市,我都浑然不知。

我在治疗恢复所内,感觉世界如同只剩我一个人。

直到我喜欢上言希,这一切才发生改变,我看着她的云翼在午后清澈的天空中划过,高速粒子留下笔直的亮蓝痕迹,决定去更多了解有关她的事,我看着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通风窗边,端坐着,不紧不慢地小口品尝发酵面饼;看着她捧着腊梅花束从走廊经过,沿途落下熟透的花瓣和经久不散的香味。

她乖巧,却难以捉摸,有次夜晚我做完治疗,从小道返回宿舍,周围的树丛突然“哗啦”响动,大片的腊梅花瓣落下,周围并没有风,我抬起头,看到言希斜靠着树枝向我招手,在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应时,细小的树枝“咔嚓”折断,我几步过去想要接住坠落的言希,但她已用云翼升入空中,云翼的气流吹起地上的落花,如细小的蝴蝶群环绕我身边。

我也决定去了解云翼,以及有关它的比赛,我查阅了资料,知晓云翼想要穿越风暴,需要计算出风暴轨迹,四处都落下我计算的草稿,就连原本狭窄的宿舍也一度被草稿占领,周曹说这些鬼画符有助睡眠,因此没有过多抱怨。

或许是因为计算气象与我之前的工作有相似之处,我的记忆也开始恢复,治疗的结果越来越好,上司和老程也商量着让我尽早出院,重返岗位。

我想过将这一切告诉言希,这就是我的表白。我期待着有一天我会为言希测量天际,当她因为惊讶而询问“你是如何测量得如此精准。”我便能告诉她这几个月我藏在心中的感情。

只是没有想到,是她先主动邀请我帮她计算。

____

我的思绪回到现在,我们今天也在楼顶验证预测结果,她从云层中降落后满脸惊讶,“难以相信,你为何测量得……”

就是这一刻,我刚要回答。

尖锐的叫声打断言希接下来的话,一向死气沉沉的恢复所难得喧闹起来,隐约能听到有人喊,“救命”“快来人帮忙”之类,很快听到大量机器人鸣警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言希的注意力被吸引,向着下方看去。

我们很快赶到发生混乱的地点,我发现被围观的人是周曹,他躺在积雪的沥青地面,睁大眼睛看着天空,今天有细小的落雪,飘散的雪粒掉进他的眼睛,化作泪水流下。

周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灰黑色,我确认我从未在记忆中见过这种颜色,但我明白它的含义是死亡。

我推开周围人,蹲下来脱下外套垫在周曹脑后,想着这样会让他舒服些。

“给他做心肺复苏!”言希比我先反应过来,跪在我旁边帮周曹按压。

很快护理机器人和恢复所的工作人员也冲了过来,他们一边将周曹放上担架一边争吵,“白痴,你给他做的调整过头了。”

“难道不是你们催着进度?”

“好了,别吵了,他过两天就要出院了,到时候如何交差?”

听他们的讨论是恢复治疗导致了周曹的死亡,但老程不是说恢复所只是辅助恢复记忆吗?又怎么会导致死亡呢?我不自觉也跟上去。

有工作人员拦住我,“你干什么?”

“我……我是他的室友。”我指指周曹。

“你会急救?”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别添乱,护理,看看他该干什么。”

“沈量先生,你的测试时间到了。”护理机器人拉住我的手臂。

____

今晚的治疗持续了两个小时,护理机器人没有感情地宣读结果,“记忆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点五,尤其是逻辑计算模块,如果继续下降,可能需要延长治疗。”

“你看不出来我今天心情不好吗?”我明白它只是个机器人,但还是踢开它发泄,“而且工作能力和我的记忆有什么联系,人工智障。”

我自己跳下床,披上外衣朝宿舍走去。

其实我和周曹关系也没那么好,只是因为失忆症才巧合当了几个月室友,我们的爱好和职业也完全不同,只是偶尔才会相互吐槽两句。

他是一个死板粗鲁的人,会在食堂大口嚼着肉块,满不在乎肉汁溅到别人身上;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便鼾声大作,一响便是大半夜。

但他也常常苦恼为什么一沾床就会睡着,他也会在洗衣服时,把我的脏衣服一起抱过去。他说他明白他这性格也很难恋爱和交到什么朋友了,还是早点回去工作免得给其他人添麻烦。他又说感谢我忍了他几个月当室友,他记忆中没有朋友,等出去了也要聚一起吃个饭。

我想起这几个月,我们用漠不关心的语气讨论我们过去的职业,讨论遗忘的困惑,讨论我对言希藏在心底的感情。当我在狭窄的上铺说一句话时,总有一个人会听到,如此想来便安心不少。

如今那份安心变淡了,或许恢复所不久会再安排一个室友,但那个人不会知晓这几个月我们无意义的对话。

没有记忆,就像没有活过一样。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宿舍门,头脑中有着刚才做测试的劳累,但在开门的那一刻,我却被宿舍中的灯光吓得跳了起来。

我当然不是因为我没有随手关灯而惊讶,灯光下,周曹正坐在床铺上,如往常般看着有关他记忆的纸质资料。

“接近熄灯时间了,大呼小叫会打扰其他人。”他放下资料,提醒我。

我确信只有周曹才有那张死板的方形脸,“你……你傍晚的时候不是?”

“我忘记了我的身体有间歇性疾病,恢复所也是才检查出来,他们给我开了药。”他拿出一个小药瓶摇晃几下,里面有药片的响声。

“你当时吓死我了。”我松口气,踢掉鞋子爬到上铺,“对了,我今天差点就和言希表白了。”

他从一旁歪出头,认认真真地询问,“言希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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