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总感觉恢复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过了几天,当我和言希像往常计算完气象,我对她说出周曹遗忘最近记忆的事情,当然我省去说他是忘记了我和他每晚讨论如何向言希表白。
言希走到楼顶毫无防护的边缘,并招手让我过去。我望着距离地面的高度不由得腿软,只好紧紧抓住一旁的爬梯扶手,她却满不在乎地坐下悬空双腿,“我有时候会猜测老程他们并不想让我们恢复记忆。”
“我们的确失去了记忆,而且经过治疗,回想起不少东西。”
“但还有许多记忆我并没有想起,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为什么要成为云翼运动员,我被卷入风暴时究竟经历了什么。”言希看着自己白皙光滑的手臂,“我的记忆就像我的身体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过去的痕迹。”
我认为言希的推测没有道理,“之前也有不少的人治愈出院,我们还参加了欢送会。”
“我之前也查了一些资料,听你说了室友的事情,我更加确认。”言希说,“老程并不是想让我们恢复记忆,而是想让我们遗忘部分记忆。”
“我是偷看到老程的浏览器记录他才要我不准回想吧。”我想起老程总是一副老绅士的高雅形象,说不定爆出浏览器记录这间恢复所便倒闭了。
“也许是更重要的记忆。”言希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吐槽,她指着环绕恢复所的防风墙,那是一堵高约二十米,厚度达两米的钢筋水泥构筑物,没有任何美感,但深灰、粗糙的表面显示出它的坚实,“几十年前整个地球表面刮起强烈的风暴,灾难后每个城市都会修建的防风墙,建筑大部分也都转到地下,因为生存空间有限,所以城市的每个部分都必须维持高效运转,大部分工厂都由不会失误、永不停歇的机器人接手,少部分不得不由人类去做的岗位,也需要工作者保持机器人般的高效。”
“有传言说多余的记忆会干扰人的工作,说不定让老程将我们无关的记忆清除掉,才能让我们更符合城市运转。”言希推测。
“但我在恢复所醒来时失去了全部记忆。”我对言希的推测有怀疑,“让一个人完全失忆是一件复杂的事,人的大脑至今未被完全了解,仅仅是为了让我遗忘部分事情,是不是太复杂了一点。”
“等我想起全部的记忆就能知道真相了,穿越‘箕星’是导致我受伤失忆的比赛,说不定我能在风暴中想起什么……”言希突然收回悬空的双腿,半蹲在边缘打量下方,“有人来了。”
我也听到了,言希口中的人指“护理机器人“,它们灰色外壳的拟人躯体24小时在恢复所巡逻待命。
机器人不会伤害人,但被找到老程会有无限唠叨,而且还是我和言希两人独处时被发现。
“身子低一点。”言希压低声音,她按住肩膀让我弯腰,解下缠在右腿上一个类似工具包模样的物体,打开后是轻薄的斗篷,她将斗篷批在我外套上,“这是我的备用云翼。”
她又按下某个开关,十几根布带在我身后展开,它们洁白轻薄,有银色的反光纹路,似乎没有任何重量。
“机器人可没学会云翼。”言希的声音并没有因机器人接近而紧张。
“但我也没学会——”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但你有我,握住我的手。”言希将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臂,朝我伸来,我学着她,同样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当我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言希的右手时,我们的双臂形成了一个“井”字形,这时我才深刻体会到言希的娇小,生怕用力便会折断她纤细的手臂。
“接下来该做什么?”绑在我身上的云翼没有任何操作按键,混乱的气流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只要跳下去就可以了。”言希用眼神示意我看向下方黑色沥青地面。
“莫不是开玩笑?”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言希已稍微倾倒身体,我们本就站在毫无遮拦的边缘,两个人立刻掉下楼顶。
我下意识地惨叫被涌入口中的寒风止住,我看到地面在朝我不断接近,而双手又被言希牢牢握住,最后我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睛。
但撞击地面的疼痛,或者说死亡并没有发生,我的身边依旧有着强烈的气流,但耳边却越来越安静,恢复所发电机的轰鸣声,机器人巡逻的警报声,娱乐室的欢笑声,这些都离我远去,只剩强风的呼啸声环绕在我身边。
我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言希的眼睛,她的眼瞳是琥珀色,带着沾染露水般的清亮,而嘴角则笑意盈盈,像小孩炫耀她刚刚抓到的甲虫。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周围的景色可是不容易见到。”言希的心情很好,她示意我松开固定的双臂,只是握住我的右手帮我保持平衡,“云翼是依靠身体姿态操控,当站立的时候,气流是向下喷出,同时力度也最小,随着身体前倾,气流会增大,方向也会自动和身体保持一条直线,要点是腰部用力,在气流中稳住身体姿态。”
比起风景,我更想多注视着言希,但还是按照她所说,试着操控云翼,这并不复杂,虽然云翼比赛是专业的极限运动,但云翼本身是作为代步工具设计,我很快能做到自行在空中保持平衡。
唯一让我的小心思满足的,是言希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在寒冷的气流中,我们紧握的双手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我和言希向上升起,隐入日落时分的薄暮中,朝着远方飞去,当我们冲下钻出云雾时,太阳已经快没入地平线以下,暗红的光芒仅染亮一小块天幕,地面的建筑与山峰简化为黑色的轮廓,像一出以星球为舞台的无声皮影戏。
“我不由怀疑我是死后去了天堂。”我对从未见过的寂寥景色发出感慨。
“如果有天堂,我希望它就是这个样子。”言希在我旁边回答,她指着远处几个建筑群,“快要亮起来了。”
当太阳隐没最后一缕光线,那几处建筑群也点亮外表的灯光,我们上方是明亮如灯火的繁星,而下方则是明亮如繁星的灯火。
“我喜欢云翼,因为身处高处时,大地仿佛变成了天空,我期待着有一天降临到云层上,能看到一座未知的城市。”
“那座城市一定很漂亮。”
“不仅仅是因为漂亮,告诉你一个秘密。”言希轻声说,“在我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我便因为讨厌恢复所枯燥的生活,悄悄用云翼逃离过恢复所,去到其他城市。”
“我降落到每个灯光繁华的城市,但在穿过防风墙时,便有人拦截下我,他们询问我证件,因为连年物资匮乏,不是当前城市的人,便禁止进入,那些城市看起来无比繁华,却连一个人都容不下,我不得不回到恢复所,除去我记住的几个住所名字,我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吗?而未来,我如果有一天再一次失去记忆,那我现在又算活着吗?”
难怪言希是那么乖巧受欢迎,却在私下有着不满恢复所的叛逆,并且在我印象中,她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待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大约她从未在恢复所,或者这个世界中找到归宿。
言希用力握紧我的手,我能明白她的恐惧。我同样经历了最初的失忆,我不能理解上司的笑容,他们一边说我要努力治疗,一边又和老程商量放弃;我不知道我的家,只是每天窝在蜂巢般的宿舍楼中,一模一样的书桌,金属上下铺,一条有消毒水味的被子;我一遍遍接受测试,不知道是我找到过去,还是过去吞噬了我。
我是某一天才从噩梦中醒来,让我醒来的人是言希。
我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不会忘记的,我会记住,记得我们在楼顶反复计算,记得你邀请我为你测量天际,这是属于我的记忆。”
当我转过头时,我发现言希也在看我,我们的视线再一次相遇,我们二人都没有挪开,“我也会记住,你帮我测量过天际。”
她微微低头,用被风吹散的黑发挡住表情,“你能抱住我吗?因为要降落了。”
我将手掌按在她的后背,贴入我的怀中,云翼制造出淡蓝色的气流环绕我们身边,我们似乎永不会分开。
最终我们借着恢复所人行道两旁的灯光做指示,落在院子中,我松开言希让她跳回地面。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疼痛,不由得半跪在地面。
“你受伤了?”言希感到着急。
“不,是老毛病,这是我的秘密。”我摆手,“等你从比赛回来,我就告诉你这个老毛病。”
“那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三个秘密了。”言希带着她细雪般的微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