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个秘密是一同准备“穿越箕星”,第二个秘密是言希曾悄悄逃离恢复所,而第三个秘密,则发生在几个月前,那是我和言希的初遇。
那时我恢复记忆毫无进展,我的上司和同事连着几个参观日都没来看我,在午夜时分,我一个人独自徘徊在无人的院子中,夜寒凝结的薄冰在我脚下破碎又复原,我看着四周环绕的黑色防风墙,看着云雾后稀薄的星辰。
我忽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记忆,所以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地方属于过我。
如果一个人与世界再无任何联系,与死亡又有何分别?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我,我的身体中传来我从未经历过的严寒。
也是那时,我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枚闪烁的蓝色星辰,而那枚星辰拖曳着淡蓝的尾迹,从天空中掉落,在我反应过来前,我的胸口传来巨大的冲击与疼痛。
直到一个同样忍受疼痛的女孩声音响起,“哪里来的呆子,半夜站路中间……”
“你才是……恢复所不允许半夜使用云翼吧。”我并无大碍,或许是因为从空中落下的女孩足够柔软娇小。
她伸手拉起我,露出狡黠的笑容,我隐约嗅到了腊梅花的香气,“我们都违反了恢复所的规章,今天的事情,当做我们共同的秘密好了,这也是,属于我们两人的记忆。”
从那天起,我有了第一个记忆,我记住了一个在半夜违规使用云翼穿行天际的女孩,而她或许也会记住我。我不确定她是否认识我,但我很快在恢复所中找到言希,我观察她,记住了她总是微微颦眉,如同生气的冷淡眉眼;记住了她使用云翼在建筑中灵敏的穿梭;记住了她有时坐在窗边,会看着天空的流云,如初雪融化般勾起点点的笑意。
我决定更多去了解云翼,知晓了云翼比赛,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通过通风窗观察那一小块天空,用手里简单的尺规记录下变幻莫测的气象,建立一个个数学模型,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
“你最近是不是脊椎病犯了。”周曹闷声询问我的古怪举动。
“不,我只是想为一个女孩测量天际。”我在信纸上写下公式。
也是那个时候,我的记忆治疗有了进展,我回想起的记忆并无有趣的地方,我的父母因为一场突然刮起的风暴,来不及撤回城内失踪,我没有恋人,在工作的城市也没有朋友,我的工作是“机器人高级监督”,解决工厂中的效率问题和机器人逻辑悖论,大部分时间都在封闭的工厂值班室,看着红绿变幻的数据,陪伴我的,只有傻乎乎的机器人,最后我在工厂的一起事故中失忆。
这样的人生很无趣吧,大概也是为何我没有动力治疗失忆。
是言希的云翼,流动的云,蓝色的天,原野上起伏的山脉,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腊梅花香。这些事物让我死板的记忆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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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言希共同飞行后已经过去了几日,因为护理机器人的巡视变严格,我和言希便中止去楼顶验算,预测气象的数学模型已经建立,只需等待比赛到来。
我重复着之前恢复所的枯燥生活,在准备日常记忆测试时,机器人通知我,“沈量先生,这一次测试,您会和其他人一同进行。”
我拿着VR设备,看到上司和另一个人走进治疗室,上司接着机器人的话说下去,“他是我公司员工,你和他同时对工厂进行优化。”
“好。”我看到同事从身边经过,和他伸手打招呼,他忽视我走到另一张治疗床上,戴上VR设备,我坐回床,将VR设备盖在头上。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时,面前已变成机器人工厂的控制界面,上面有十多个变动画面和翻滚数字,我可以通过聚焦眼神,来放大画面或者查看数字的具体含义,最开始使用这套控制设备时,我会因为视线乱动而面对不断弹出的窗口手足无措,习惯后这是一套高效的控制方法。
机器人在大部分地方都优于人类,我一项项验算数据,确保每个机器人处于最高效运行效率,同时每条生产线位置合理。我并无处理这间工厂的记忆,但这是我日常测试的工作。
当我放下VR时,同事已经结束优化,房间的墙壁上有屏幕分屏显示出我们的各自的优化方案,他解决的运行悖论已满屏几页,正依次滚动,而我的部分却空空如也。
“哈!你输了,我以为你磨蹭这么久是有什么妙招,原来根本不会做。”同事指向我,“别用这种装可怜的表情看着我。”
他转头,看向我们的上司,“他输了,我们该走了,我说恢复所没什么用。”
但他发现上司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你没发现,他是在同情你吗?”
“这个工厂不需要任何修改,它已是最优方案。”我给他解释。
护理机器人也在屏幕上显示结果,按他的修改,反而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二的效率。
“你的职位该让他接替了。”上司平淡地说。
“不,这不可能。”同事的脸变得煞白,“作弊,对,你肯定作弊了。”
总之,他引起了一阵骚动,最终由护理机器人给他注射了镇定剂,我才得以走出治疗室。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重新返回岗位,就有同事要失业呢?而且我失忆之前和同事关系一直很差?
门外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我,明明不是参观日,老程依旧穿着笔挺的西服,银发整齐向后梳,“陪我走一段路怎样?沈量。”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走到老程身边,走廊的照明灯依次在我们身前亮起,在我们经过后熄灭。
老程稳健的步伐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一名老人,“沈量,你的记忆恢复远超我的预期,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多亏你给我定制的恢复方案。”我用不痛不痒的夸赞回答,“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一些特殊的事……或者特殊的人?”老程说,“比如,你觉得言希有什么特殊的吗?”
老程的话呛得我咳嗽起来,我带着心虚的眼神望向他。
“你激动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我也喜欢上一个女孩,但发表白邮件时忘记署名,最后她和她暗恋的男孩在一起了。”老程拍了拍我的背帮我平缓呼吸,“恢复所并未规定不准恋爱,只要不违反作息规定就行,我只是想了解我医治的病人,比如你,还有言希的情况。”
“我感觉我的恢复还不错。”也许是老程绅士表面下的八卦之心终于觉醒,我暗自想象,“至于言希,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我从前读过一篇小说,里面将女孩分成美丽的和漂亮的,美丽的女孩会被所有人夸赞,而漂亮的女孩总是因为某个人的偏爱。”老程挥手让走廊尽头的机器人走开,“言希是你心中的漂亮女孩?”
“我想她是独特的。”或许在深夜测试结束后,和一个年差两倍以上的老人谈论女孩也是一份特殊记忆。
因为让机器人都走开,老程只能自己推开门,我在半夜清冷的院子里哈出一串白汽。老程的手在寒冷中依旧很稳,他用同样平稳的速度关上门,“那么她对你的影响,不能加入到常规治疗的参考中,我在想,有没有一个通用的恢复记忆的方法,能对所有人都产生优秀效果。”
“这方面你才是专家。”我如实说,“但我想找不到,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如果找不到这个通用的治疗方法,那真是太好了。”老程停在院子中央,落雪将他西服的肩角染白,他用眼神示意我,我该回宿舍了。
他的确是一个奇怪的人,自己的工作找不到解决方法,为何还会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