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院子中央摆着自助照相机，老程在旁边递给我们打印好的身份证件，上面已经填好资料，只有照片是空白的，照相后机器会吐出一张一寸照片，往上面一粘便完事，之后就可以等着城市中的朋友或亲人来接自己出院。
我排在周曹后面，照相是自助，但表情却要我来做，无论如何拍都感觉眼神呆滞，重试了好几张也不行。
当我研究照相参数时，有人打开了门。
“抱歉，我马上就好。”我横下心，准备随便摁下快门。
“光圈太小了，整个人会显得很黑，焦距也不对。”进来的人熟练地调着参数，“嘴角自然就好，不用刻意抿嘴，眼睛看摄像头下方就不会显得呆滞，男生平常都不自拍吗？”
“言……言希？”我没想到闯进来的人是她。
“调好了，拍张照吧。”言希站在我身旁，一同出现在相框中，她穿着有黑领结的吊带连衣裙，披着一件明黄色宽松毛衣，明丽而温暖。
“就这样拍？”
“你还要整理下发型？”
“不，证件照不都是一个人……”
“这台机器两个人又不是无法照相，用作纪念好啰。”看我还在犹豫，言希将我往前一推，按下快门。
“咔嚓。”摄影室中响起快门翻动的声音，接口一点点吐出打印的照片，将这一刻的记忆固定在聚乙烯相纸上。
“纪念我们即将去寻找云层后的城市。”言希在照片的背后写下日期，还有备注“拍摄于寻找云层后的城市之前”
“像这样写备注，其他人看不懂吧。”我说，“真又一次失忆了，恢复所的人也不明白照片的意义。”
“这才是属于我们彼此的回忆呀。”言希看起来心情很好，她用力将照片拍在我的手中，又跑出了摄影室。
照片上我的表情依旧呆滞，而言希的笑容恰好展现了她的可爱与俏皮，嘴角勾起的弧度还有一丝得意。
云层后不会有城市吧，可是寻找云后城市的言希确实真实存在的，我总是对我的计算工作百无聊赖，还是第一次，我感谢我有着测量天际的能力。
我自己又拍了一张证件照，将照片都放进口袋，走出院子时，我看到周曹几个外来人员在院中交谈，最后登上车，离开恢复所，我才明白他出院了，他并未告诉我今天是他的出院日期。
也许言希的猜测是正确的。
恢复所的存在其实是让我们遗忘记忆，周曹已经遗忘我们在宿舍的闲谈，遗忘他对我和言希死板生硬的评价，遗忘我们间几个月的相处。
我将最后的气象预测交给言希，等言希参加完比赛，一切都将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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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和比赛都在预期中来临。
风暴被命名为“箕星”，是传说中风神的名字，这场几十年前刮起的风暴从不回应人的祈祷，只是以固定周期沉默地卷过陆地，它经过的地方只剩光秃的平原和起伏的裸露山脉，间杂着几座灰黑色钢筋水泥建筑，看起来如同逝去城市的骨骸。
人们会在新修建的地下城市中，通过卫星和观测站直播注视风暴掠过城市上方，当然，还有观看云翼穿越风暴。
记忆恢复所也封闭窗户和出入口，暂停治疗，让我们各自待在宿舍中等“箕星”经过。
在只剩一人的宿舍中，我拿起准备好的望远镜，凑到窗户前，看向风暴，这还是我第一次观察风暴，黑色的云层堆积在空中，在空中翻滚，似乎要吞噬地面的一切，它汹涌而不可阻挡的推进，我瞬间便明白人类为何放弃了以往的城市，专注于修建地下建筑，还有延绵的防风墙。
而在风暴推进时，我能透过望远镜，看到有蓝色痕迹依次升入高空，那是云翼的高速粒子留下的痕迹。
我很快找到了言希的路径，她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进入风暴，但很快与其他人汇合，盘旋着进入风暴最深处。
不时有云翼失去平衡，在短暂摇晃后，立刻被风暴抛至远处，我能看到他们结满冰霜的脸庞，还有最后惊恐的眼神，我想自风暴摧毁世界后，人们推崇云翼运动，也是想证明，人类究竟能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
很快言希即将穿越风暴，这没什么奇怪的，那是我们预算好的路线，我早已摸清气象的规律，而如恢复所记录的，言希在受伤前，是一个优秀的云翼运动员。
我突然看到一条淡蓝色痕迹加速，我很快发现，它和言希的路径交叉，我吼叫着想制止，声响之大甚至让护理机器人都来查看。
但声音传递不到言希所在之处，那两道痕迹最终重合，在天空中炸开的高速粒子流，如小小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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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很快离开城市，在晚饭时间，我找到了言希给我的备用云翼。
我去往言希坠落的区域，那是一处连绵的山区。我对搜救并未抱太大希望，我初学云翼，维持自身平衡已竭尽全力，更别说是在昏暗光线下，从高空搜索，何况山脉此起彼伏，高速移动看得我头晕目眩。
但太阳落山后，我却找到山腰间一处明亮的光点，我控制云翼落下，发出光亮的是一枚信号棒，它被插在岩缝间，旁边是倒地的言希。
我拨开她的额发，给她灌一些清水，水流从她嘴角滑落，她咳嗽几声，清醒过来，“一群混蛋，你们怎么才来?”
“我送你回恢复所。”我用外套包裹住她。
但是稍微用力抱起，她便因为疼痛而哭出声，“白痴，担架……你们什么都没准备吗?”
“抱歉，我……”我的确什么都没准备，我没什么急救知识，也不会修理云翼，夜幕完全降临，我不可能带着一个伤者，在山区夜间飞行。
我只能守在她旁边，看着她逐渐高烧，不断呓语，“我早说我不想飞行了……但是我不飞行，就会失去城里的工作……天啊，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让我想起猝死在院子中，再见时忘记了言希的周曹。
但你不是说你不会忘记吗？不会忘记我为你测量过天际，不会忘记我们用云翼在天空中飞行，不会忘记我们要一同去寻找云后的城市。
我说不出任何话，只感受到手背有几处灼烧的疼痛，反应过来那是我落下的眼泪。
在天空的远处有朦胧的光线时，我决定带上已和冰雪为一个温度的她返回恢复所。
但有一架云翼沿着泛白的云层落下，吹起一阵雪花，老程操控云翼相当熟练，他冷眼看向我，“丢下她，你想给恢复所带来更多麻烦吗?”
“她是你的病人。”我扛起言希。
“或许我该这样说，她不是你的言希。”老程第一次没有优雅的笑意，嘴角边是一个残酷而阴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