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是的,我选择了放弃。我的记忆和生命都是虚假,算出天际,又有谁在意?
我曾经以为我只是回忆太灰暗,现在才知道我的未来也只是他人的计算,我注定只会去到工厂,为那些工厂拥有者耗尽我的一生。
我不敢去回想言希慢慢变淡的眼神,直至最后像有什么在她眼中熄灭,她一言不发,拄着拐杖离开了老程办公室。
其实我有一点不明白,我选择放弃,言希为何显得难过。
我和老程以为言希会大闹一场,或者逃跑,但她第二天一早就等在院子中,穿着一件针织毛外套,登上老程为她准备的汽车。
我很快去到了我应该去的城市,上司还为我组织了一场小的入职仪式,接着我开始在工厂的工作,那时我才真正理解老程所说的虚伪无聊。
我明白我的职位,不过是工厂的拥有者需要,而我偶尔看到同事,他们中又有多少是恢复所制造?尤其他们不经意间谈起“去过医院”或是“遗忘某件事”;也有几个女性向我示好,我却不明白她们口中说的爱我,或是想被我爱,是否只是一份他人赐予的记忆。
最后我没有恋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份他们需要我的工作,地下城市据说很大,黑色的钢铁大厦朝下修建,如从宇宙间刺入地底的箭矢,用不熄灭的灯火照亮地底空洞,因为干燥的浮尘,空气如散发昏黄的光芒,大厦外有着缕空的合金楼梯与玻璃栈道,机器人挥舞着电焊与扳手,做维修与扩建工作,偶尔有人靠着栏杆小憩,手中抽完的香烟有红色亮点,与蓝色的电焊渣一同落到城市下方。我只走过一条线,穿行在工厂和狭窄的宿舍间,望着那些贯穿地底的黑色钢铁大厦,和无尽行驶的缆车。
有一天工厂检修,我的上司说我有两天假期。最终我决定去看望周曹,我回忆起他的职位,一间间工厂地打电话询问,最后终于听到他接起电话,他不耐烦地告诉我一个地址。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一次坐上一条陌生的缆车,透过车窗,外面嶙峋的大厦没有太多不同,我却不安地抓紧衣摆,这一次的记忆不是他人塞给我的。
我在周曹的工厂前等到他下班,时间已是深夜,但地下城市的灯火却不眠,“我们去吃火锅吧,恢复所有一次做了火锅,你吃了三大盘,第二天被辣得蹲一天厕所,你就说去了城市一定一起吃一顿火锅。”
“我不记得了。”周曹满脸生硬,“我需要早起,去我家里吃吧。”
周曹的宿舍很大,但没什么装饰,一张床,一个电脑桌,他给了我几根能量棒,“你吃了自己回去吧,我要忙工厂运营。”
他已经嚼着能量棒,专注电脑桌上的数据。
我吃了半根,离开时他并未注意到。
或许周曹才是幸福的,因为他不知道真相,以为自己是恢复了全部记忆,回到了自己的生活,毕竟城市不会因为个人的记忆而改变。
休假结束后,我习惯上了喝酒,也习惯和异性暧昧的互动,在麻醉和发泄中,我忘记究竟过去了几个月,或是几年。
“把这半箱酒喝完再走吧。”我左手挽着同事,右手提着半箱拉罐啤酒。
“饶了我吧,明天要上班。”同事苦着脸,却又一起下了电梯往我家门口走。
“我帮你们喝一杯怎么样?“有女孩的声音在我家门口响起。
我醉得眼神朦胧,想极力睁开眼皮,同事嬉笑着捶我一拳,“难怪今天要拉我回家喝酒,是准备秀恩爱吗?”
“不……我没有。”我没说完,同事已经摇晃着返回电梯。
我和一堆啤酒一同跌倒在地,女孩走近我,将啤酒一罐罐放入箱子,同时扶起我。
我闻到腊梅花的香味,记忆深处的味道让我清醒不少,“言希,我以为你生气后不会再见我了。”
“我当然生气了。”言希将我的手摁在指纹锁上,打开房门。
我的房间并没收拾,但因为足够狭窄和简单,并不显得凌乱,单人床靠墙摆放,旁边有张可从墙壁放下的书桌,一条藏青色毛毯,细长的走廊地板有几个空酒瓶。缆车运行产生的风灌入窗户,吹得瓶子“咕噜咕噜”滚动。
她将我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拿起一罐啤酒,大口喝下半罐,平静地说,“我快要死了。”
我认为我会很悲伤,很激动地质问,但或许从老程办公室离开那天,我知道这个结局,极限运动员的生命本就不会太长,“还有多久?”
“医生的体检报告说,我撑不过这次的箕星穿越。”言希说,“所以我有些怀念,第一次飞向风暴的时候,那时,是你为我测量了天际。”
“我没算好,如果没有相撞,你已经穿越了箕星。”我的记忆又被拉回当时,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我用尺规丈量天际,一边是眉眼满是期待的言希,她才从云海间降落,披着我的外套,抵御才从高空降落的寒冷,我们站在无人的楼顶,夕阳在傍晚云雾间拉出明黄色光路,起伏的山脉间,铺天盖地的灿烂金色将我们淹没。
“不,你算得很准确,那大概是唯一一条路径。”言希说,“你还在计算气象吗?”
“不做了,那没有意义。”我摇头,事实上,我长期待在地下工厂,连天空都很久没见,“即使我算出来,不也只能当一个机器人高级监管吗?”
“没有记忆,就像没有活过,而我们所有的记忆,都是虚假的。”言希将剩下的酒喝完,“只有想离开恢复所的那段记忆,是属于我的……你能再抱我一次吗?”
我抱住了言希,那是轻柔的腊梅花香味。
在沉入黑夜之前,言希轻声说,“我不想独自一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