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天亮了,我该去工厂了。
我忽然意识到城市的地下建筑不会有天亮,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发白,我发现我处于城市建筑的封闭外壳外面,周围是比恢复所高大数倍的防风墙,我被包围其中,如在一口巨大深井中的青蛙。四周看不到它物,如同被世界遗弃。
我的手脚多了一副镣铐,它们让我行动不便,但并非完全不能够移动。
“别动,电子镣铐会在你离开范围后释放电击,你不会想体验那种感觉。”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注意到那是一个带摄像头的设备,“我没什么钱。”
“这不是绑架,沈量先生。”电子合成音中有笑意,“这是一场审查,有人举报了你在恢复所做的事。”
“你们是……“我睁大眼睛,“恢复所的定制者?“
在离开恢复所时,老程曾提及他们的存在,他们拥有工厂和机器人,是城市的掌握者,也是他们定制了恢复所的预制人,老程并未说该如何应付他们,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是言希举报了我吗?我想起夜晚她说不想一人死去。
但我并没有自己所想的恨她,也许他们塞给我的记忆没有愤怒。
摄像头背后的人并未回答,“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我很好奇,一个克隆体,是怎么不用借助工具测量天际。”
“我的基因特长是机器人监管,恰巧和气象计算所需数学重合……”我低声说。
“做给我看看。”设备用机械臂给我一套尺规,简易观测工具,白纸还有钢笔。
我明白,我写下的每一条公式都是我的罪证,我先写了一堆复杂的错误公式,不过很快被拆穿;之后我换了一套说辞,我说计算量很大,需要慢慢推进过程。
但定制者根本不急,只是用无人机送来必要的维生物品。我在空旷的露台上嚼着肉干和黄豆罐头,只有纸笔放在我面前,不时落下一阵刺骨的细雨,我认为我的关节已和周围的栏杆一同结了冰霜。
短短几日,我却像过去了好几年,我明白,我不可能撑过这场审问。
“你不会计算对吗,“定制者说,“她告诉我们的,只是你误打误撞的巧合。”
“不,我测量过天际。”我嘶哑地回答。
那是我唯一的真实,属于我的记忆了,是我活过的证明。
既然逃避不了,我反而开始了计算,拿着直尺和钢笔,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地念,“没错,我是没找到计算机,通常计算一个复杂系统,都是输入足够大的数据,用计算机寻找规律,但有更好方法,我去观察数据的变化频率,在二维上进行投影,可以得到R=√(N·x²+y²)……”
多数人都听过混沌理论,一枚硬币只有正反两面(如果不计算它竖立的可能),随着抛出的次数越多,正面和反面出现的概率会逐渐相同。但一个系统有太多影响因素或结果时,运行得越久,便越难预测结果。
但我放弃预测一个确定的值,而是观察它的变化频率,变化得越快,概率便越准确。
我用可能的概率,替代具体值,最终得到了混沌系统的预测模型。
我写下最后一行公式,预测了即将到来的“箕星”,我将那叠算式丢到摄像头前,“拿去吧,这是我测量的天际。”
我的声音混合了哭与笑,我究竟会被送回恢复所,还是死亡,我短短的一生中,只是被灌输不属于我的记忆,唯一真正喜欢的女孩也离开我;但我终究有一份真实的记忆,有一份他人做不到的事。
我真的拥有过生命吗?
定制者传来长久沉默,我甚至以为他会将我遗弃在这里,但摄像头的光圈移动,锁定我,“这是你的审判书,你可以走了。”
机械爪将信件放在我的草稿上。
“可以走了?”在我疑惑时,“咔嗒”一声,电子镣铐打开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