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这算什么?
我虚弱地起身,将草稿,还有那封信整理在一起,蹒跚地挪动。
箕星即将到来,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相交,如晕染的水墨,下方的城市用喇叭循环播放刺耳的笛音,警告即将到来的风暴,就连黑色沉重的防风墙,也亮起一连串的红灯,散发出不详的氛围。
我想我应该赶快找到紧急通道,回到我狭窄地宿舍,瑟缩地躲在角落,等待风暴过去。
但我的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因为持续几天的审判,刚刚的高强度计算,还有,我失去的一切,我回到城市,也不过是保留他人塞给我的记忆。
我打开审判书,想看我今后的命运,但拿出信纸时,几片腊梅花瓣也随之飘下。
“谢谢你,再一次为我测量天际。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开始最后一次飞行。
我最近总想起在恢复所的日子,那时真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每天给那些傻乎乎的参观者表演云翼,在恢复所的几栋建筑间飞来飞去,晚上则一遍遍回答护理机器人那些有关记忆的问题,我向老程抱怨要离开,也偷偷试着逃离。
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离开,即使去当一名云翼运动员,多数时间也不过是在城市中表演。
直到有一天,我有一次逃离恢复所失败,半夜降落时,撞到傻站在院子中的呆子。
原来恢复所有和我一样,在熄灯后溜出宿舍的人。
我还注意到,那个呆子总用简陋的尺规测量天空,在娱乐室里,一个人坐在角落,在草稿纸上计算,好吧,你一点都不呆,比起那些预测气象的团队,你的方法更快,更准确。
你是在为我测量天际吗?因为你总偷偷注视着我,可如果我为我测量,又为何在我看想你时,故意挪开视线,装做很忙的样子。
但我相信,如果让你为我测量天际,说不定会留下一份特别的记忆。
于是我在你的衣服中留下信件。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程所说的真相。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所以才要装作开朗的样子,拉着周围人陪我一起去做事情,当你也放弃的时候,我也失去了全部动力。
我也曾来偷偷看望过你,看着你逐渐麻木,总在喝醉后,一个人在悬空桥上哭泣,总是在午夜的站台,看着一辆辆穿行的地铁,夜风吹动你破碎的额发。
我也准备当一个只会在镜头前表演的云翼运动员,只能如此地过完一生。
直到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只能支撑最后一次飞行。我拿着报告,突然想起我们站在恢复所的楼顶,你用直尺和铅笔,便在纷乱的云海中测量出天际;我们躲避机器人,用云翼一同逃到天空,在寒冷的夜风中,紧握的手心微微出汗;在出院前夕,一同躲在拍摄中自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参赛纪念。
原来我早就拥有了自己的回忆。
但你似乎还在为未来迷茫,我决定用最后的生命送给你一份礼物,一份属于你,绝对不会被忘记的回忆。
我们彼此的回忆,就是属于我们的人生。
所以我在房门前等着你,所以我请你再一次抱住我,所以我,制造了这场虚假的审问。
原谅我,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我要去寻找云后的城市了,如果那里有人问我如何越过了风暴和云层。
我会告诉他们,曾经有人测量过天际!
最后。
我们见一面吧——言希。”
当有风吹过我的身体,我才明白该在哪里见到言希,我抬起头,黑色的云层朝我倾泻而来,那是肆虐地面的箕星,它掠过防风墙,发出可怖的呼啸,我感到世界都要破碎。
但我还是站稳身体,我看到巨大的墙壁上,一条条亮蓝痕迹去往空中,我明白谁是言希,因为那是我计算过的路线,那些痕迹不断地被云层吞噬,我却平静地看着最高的亮点扎入漆黑的云层。
在恢复所时,我因为计算公式太复杂,趴在桌子上闭目冥想,言希走到我身边,将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放在我旁边,她忽然凑近我,淡雅的梅花香味包裹住我,她靠在我耳边说,“谢谢你为我测量天际。”
后来我便尝尝故意装睡,只为再一次听到她温柔,如飞鸟划过云层的声音。
我很想有一天我有勇气抬起头,对上她琥珀色的眼睛,告诉她,“谢谢你让我测量天际。”
我撕碎手中草稿,扬手让它们随风飞舞,每一片的方向都在我的计算中。
在纸片上破碎的公式间,我看到一枚蓝色光点穿越了深色的狂风,如一枚回到天空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