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看似温暖却寂静得过分的宅邸里，莱瑟斯伯爵有一个鲜为人知、甚至与她冷硬形象颇为矛盾的爱好——绣花。
不是社交名媛们炫耀的那种华丽繁复的宫廷刺绣，而是在无事可做的漫长午后或寂静深夜，于素白的亚麻布上，用各色丝线勾勒出一些简单却生动的图案。
或许是一枝斜逸的铃兰，或许是一只驻足枝头的知更鸟，又或者仅仅是一枚饱满欲滴的樱桃。银针穿梭，丝线牵引，规律的重复动作似乎能将她从无尽的管理账目、应对社交和维持家族体面的思绪中暂时抽离。那一刻，她不是莱瑟斯伯爵，只是一个专注于点与线、色彩与轮廓的工匠。
完成的绣品她从不示人，大多收在檀木匣的深处，偶尔瞥见，心中会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轻微的自得。
这个夜晚也是如此。壁炉的火低低燃着，主灯已熄，只留书桌上一盏精致的黄铜夜灯，投下暖黄明亮的一圈光晕，恰好笼罩莱瑟斯手中的绣绷。
她正绣着一丛蓝色鸢尾花，花瓣的渐变色彩需要极细致的换线和力道控制。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银针穿透布料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呼吸。伊娃如常静立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装饰雕像。
忽然——
毫无征兆地，那盏夜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不是灯油耗尽的那种缓缓黯淡，而是骤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掐断了光源。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噬了书房所有的轮廓与细节，只剩下壁炉余烬偶尔爆出的一两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红光。
“！”
莱瑟斯手指正欲牵引丝线，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动作一滞，针尖没能准确落入预想的位置，而是狠狠扎在了另一只扶着绣绷的拇指指腹上。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伴随着计划被打断的极度烦躁。莱瑟斯低抽一口气，几乎是想也没想，手臂猛地一挥，将绣绷连同上面完成一半的鸢尾花狠狠掼在了地上！木制绣框撞击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枚惹祸的银针则“叮”的一声脆响，弹跳开去，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挑衅。
莱瑟斯，讨厌黑暗。
这种厌恶深入骨髓，与任何孩童时期恐惧的传说无关，更像是一种对“失控”和“未知”的本能排斥。黑暗会掩盖她精心维持的秩序，会模糊她赖以判断的视线，会让她感觉自己坚固的世界出现了不受欢迎的裂隙。她可以面对明处的任何挑战，却极度憎恶这种毫无防备被拖入混沌的感觉。
心脏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加速跳动，烦躁感如同藤蔓缠绕上来。她僵坐在高背椅中，没有立刻呼喊仆人——那意味着承认自己被黑暗困扰，有损威严。
她只是紧紧抿着唇，感受着指腹传来阵阵搏动般的刺痛，以及心底翻涌的、对自己刚才失态（尽管无人看见）的懊恼。
对了，那个天使。那个花了天价、除了站着几乎毫无用处的天使女仆，此刻大概依旧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黑暗里吧？指望她有什么反应？真是浪费金币。莱瑟斯在黑暗中无声地冷笑，懊悔的情绪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她猜错了。
黑暗并没有持续它试图主宰的永恒。
先是一点微光。
非常微弱，如同夏夜草丛中悄然升起的、最稚嫩的萤火。它凭空出现在莱瑟斯视线斜前方的空中，只有豌豆大小，暖白中带着一点点毛茸茸的金色光晕，轻轻摇曳着，并不刺眼。
莱瑟斯瞳孔微缩，盯着那点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如同呼应般，更多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在书房各处亮起。它们从书架的阴影后飘出，从厚重的窗帘褶皱里渗出，甚至有一两点从壁炉上方悬挂的鹿头装饰的眼窝中柔和地显现。
光点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那种温暖、蓬松、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的微光。它们不像魔法照明术那样稳定明亮，反而更像是有自我意识的小精灵，好奇地、安静地探索着黑暗。
十几个，几十个……越来越多的“光球”浮现，它们并不汇聚，而是均匀地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将原本浓稠的黑暗驱散成一片朦胧的、星辉遍洒般的柔光世界。虽然不及夜灯明亮，却足以让人看清家具的轮廓、地毯的花纹，以及……
那个原本立在阴影中的身影，此刻正半跪在莱瑟斯的座椅旁。
伊娃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固定位置。她半跪的姿态有些僵硬，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的动作。在无数细小光球的映照下，她那总是低垂的脸庞清晰起来，残破光环的轮廓在发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背后的折翼软软地拖在地毯上。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但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此刻正专注地落在莱瑟斯下意识握紧的、受伤的手上。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莱瑟斯浑身一僵的举动。
她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皮肤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此刻却异常平稳——轻轻握住了莱瑟斯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奇异的郑重。
莱瑟斯甚至忘了抽回，只是愕然地看着她。
伊娃低下头，凑近莱瑟斯拇指上那个沁出血珠的细小伤口。她的呼吸很轻，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微凉。接着，在莱瑟斯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她伸出舌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那个红点。
酥酥麻麻的。
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混合着微湿的凉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带有极微弱电流般的刺激，顺着指尖瞬间窜上莱瑟斯的脊背，让她头皮都有些发麻。不是疼痛，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过于亲昵和怪异的感知，彻底冲垮了她惯常的冷静壁垒。
“！”
莱瑟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指，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她心脏狂跳，瞪视着依旧半跪在地上的伊娃，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某种慌乱而略显干涩：
“……干嘛？” 质问的语气，却掩不住那一丝狼狈。
伊娃对于她的剧烈反应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稳感。她没有先回答莱瑟斯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借着光球们提供的微弱照明，俯身仔细地在地毯上寻找起来。
她先找到了那枚滚落的银针，捏起，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她找到了被掼在地上的绣绷，将它捡起，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即使地毯很干净），双手平托着，异常郑重地放回莱瑟斯面前的书桌上，摆正。那丛未完成的蓝色鸢尾花，在柔和的光晕下，仿佛蒙上了一层静谧的薄纱。
做完了这些，她才重新转向莱瑟斯，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脸，用她那干涩沙哑、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道：
“我记得，”她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检索某种遥远或模糊的记忆碎片，“这样可以止血。”
她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一样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某种刻在本能里的、无关紧要的常识。
沉默在漂浮的光球之间蔓延。莱瑟斯看着她，看着她被柔光勾勒的侧脸线条，看着她空洞眼眸里映出的点点星辉，看着她身后那对即便残破、在此刻光晕中也莫名少了几分凄惨、多了几分奇异美感的折翼……
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莱瑟斯在黑暗骤临时那一瞬间的僵硬与烦躁；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伊娃没有退回她原本的阴影角落。
她反而，朝着莱瑟斯的方向，轻轻地、试探性地靠近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莱瑟斯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看到她颈侧一道已经愈合却依旧显眼的浅色旧疤，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干净衣物混合着庄园香皂的、极淡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使种族本身的、类似冷月霜雪般的凛冽味道。
然后，伊娃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幅被郑重放回的绣品上。她看了几秒钟，那双一直空洞无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球映照的错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莱瑟斯，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却莫名认真的语调，轻轻说道：
“主人……你绣的，很好看。”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莱瑟斯此刻波澜暗涌的心湖。
莱瑟斯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耗资巨万、曾让她后悔不迭的“失败投资”，看着她站在自己亲手（或者说，无意中）召唤出的、这片如梦似幻的柔光里，说着与她的麻木顺从截然不同的话语。
指腹上，那被舔舐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酥麻的凉意。而心底那团因为黑暗和失控而燃起的烦躁之火，不知何时，竟在这片意外的、毛茸茸的星光和一句简单直白的“好看”中，悄然熄灭了，只余下一点摇曳的、陌生的暖意。
莱瑟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借着漂浮的光辉，第一次如此仔细地、不带评估意味地打量着伊娃。
似乎……这个天价买来的天使奴隶，也没那么……“坏”。
至少，在这片由她点亮的、意料之外的星光下，此刻看来，还不算太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