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庄园的石墙与窗棂。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投下的、间隔规律的昏黄光晕,将伊娃静立在门外的身影拉成长而孤寂的影子。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守候。自从主人病愈后,夜晚的侍奉变得界限分明:她会在主人明确表示就寝、熄灯后,安静地退出卧室,然后像一尊无言的石像,站在门外,直到室内彻底归于寂静,确认无需再进去添茶或应答任何可能的呼唤,才会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今夜亦是如此。她听着门内翻阅书页的沙沙声终于停歇,灯影熄灭,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悠长。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走廊远处座钟的滴答声),伊娃才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脚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呓语的呼唤,如同无形的丝线,绊住了她即将抬起的脚步。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淹没在夜风的呜咽和木质家具自然的吱呀声中。但伊娃听见了。不是清晰的词句,更像是不适的呻吟,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梦中人才有的含糊与痛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思考“主人命令过不准随意进入”的规矩,伊娃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很自然地转过身,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进去。
卧室内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清冷的银边。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莱瑟斯的冷冽香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伊娃借着月光,看向床榻。莱瑟斯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原本应该安详的睡颜此刻微微扭曲。
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断续的、压抑的气音。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前的睡衣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噩梦。
伊娃不懂人类复杂的梦境象征,但她认得这种表情——和上次发烧时,主人无意识流露出的恐惧与无助,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次,没有高热作为掩护,这脆弱便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心口发紧。
她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试图唤醒主人。只是像上次病中做过无数次、几乎成为本能那样,轻轻走到床边。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一点温暖柔和的、毛茸茸的光球便悄然浮现,悬浮在床头,驱散了那一小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将莱瑟斯痛苦的脸庞笼罩在朦胧安宁的光晕里。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莱瑟斯那只紧揪着睡衣的手。她的手依旧带着夜间走廊守候留下的微凉,但与莱瑟斯梦中紧绷而潮湿的手心相触时,那凉意似乎成了一种镇定的抚慰。
她开始哼唱。还是那不成调、来源不明的古老旋律,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拂过纱帘,轻柔地盘旋在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拍着莱瑟斯的手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婴孩。
她不知道光球、牵手、哼唱这些举动有什么深奥的“含义”或“魔法原理”。她只知道,这么做,莱瑟斯会舒服一些。
像上次一样,也像某种被验证过的自然规律。
果然,在她持续的、轻柔的抚慰下,莱瑟斯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揪着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反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要留住伊娃指尖的凉意。
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梦魇的阴影,似乎被这微小却执着的温暖光芒与旋律,一点点驱散了。
伊娃没有离开。她就那样坐着,任由自己的手被莱瑟斯无意识地拢在掌心附近,维持着哼唱的节奏,直到莱瑟斯的呼吸彻底沉入深眠,脸上再无痛苦痕迹。
光球静静燃烧。伊娃守候在旁,眼皮也开始沉重。她试着轻轻抽手,但睡梦中的莱瑟斯似乎察觉到了,含糊地咕哝一声,手臂竟无意识地一揽,将伊娃的半截小臂松松地抱在了怀里,贴着自己温热的身侧,然后心满意足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伊娃僵了一下,看着自己被“捕获”的手臂,又看看主人安详的睡颜。最终,她没有再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头轻轻靠在坚实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晨光熹微,比月光更温柔地唤醒了房间。
莱瑟斯从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中缓缓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彻底放松后的慵懒,以及身侧传来的、异常踏实温暖的触感。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羽睫颤动,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沉静的睡颜。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床单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尽管眼下仍有淡淡青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是伊娃。
莱瑟斯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尚未完全上线。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手臂的异样。微微侧头,向下看去——
只见自己的手臂,正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伊娃的一截小臂牢牢圈在怀里,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伊娃的手腕内侧,能感受到那里平稳的脉搏跳动。而伊娃的手,则温顺地任由她抱着,指尖微微蜷着,指向她的方向。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水,瞬间浇醒了莱瑟斯所有的睡意。
……
死一般的沉默在晨光弥漫的卧室里蔓延。只有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早鸟啼鸣。
莱瑟斯全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清醒。她瞪着眼前交叠的手臂,昨晚破碎的记忆开始回涌——噩梦的窒息感,随后是温暖的光,冰凉的触感,安心的哼唱……然后是自己,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又是这样。
又是她,在无意识的脆弱时刻,主动将这个人拉了进来。而这个人,又一次无声地接纳了,甚至……守了一夜。
一种奇妙的情绪弥漫在二人之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无所适从。这情绪并不尖锐,却足够让莱瑟斯如坐针毡。
伊娃似乎也被这凝滞的气氛扰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蓝眼睛里还盛着未散尽的睡意,但在看到近在咫尺的莱瑟斯、以及两人纠缠的手臂时,她并没有像莱瑟斯那样剧烈的反应,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初醒时有些懵懂的、带着点依赖的浅笑,小声咕哝:“主人……早安。”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被抱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回勾了一下莱瑟斯的手指。
她不懂这气氛叫做尴尬。她只觉得晨光很好,主人看起来睡得很好,手臂被抱着很温暖,而且主人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推开她。
但莱瑟斯懂。她不仅懂,还觉得这尴尬几乎要实质化,让她窒息。她想立刻抽回手臂,想厉声质问伊娃为什么又擅自进来,想用冰冷的命令重新筑起高墙……
可是,证据(自己紧紧抱着人家的手臂)确凿。看样子,大概率又是自己失态,在噩梦中无意识地做了什么(或许是呻吟声太大?),然后“召唤”来了这个总是过于“尽责”的天使女仆。她能说什么?斥责对方太听话?太擅长安抚?还是……太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依赖?
所有准备好的冰冷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莱瑟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迅速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伊娃那双清澈到让她无所遁形的眼睛。
就在这时——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管家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夫人,早安。抱歉打扰,前厅来了一位客人,希望能与您洽谈一笔生意,他说……事情比较紧急。”
生意?这么早?莱瑟斯眉头一蹙,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理由逃离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现场。
“……知道了,请他稍候,我马上就来。”她扬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她立刻抽出自己的手臂,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倒了床头柜上一个空水杯。伊娃也顺势收回了手,乖乖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柔软,但眼神已经清醒,习惯性地进入侍奉状态。
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配合下,莱瑟斯在伊娃的帮助下快速穿好常服,梳拢头发,戴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当镜片遮住眼睛时,她似乎又重新披上了莱瑟斯伯爵的铠甲。
她没有再看伊娃,也没有对昨晚和今早的事情做出任何评价或指示,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便径直走向房门。
伊娃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
前厅里,壁炉已经生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来访者是一位衣着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绅士,自称是某位远房侯爵的财产代理人,姓格林。
寒暄过后,对方很快切入正题,语气恭维而直接:“莱瑟斯伯爵,久仰您善于经营,藏品眼光独到。我此次冒昧来访,是受我主人委托,听闻您府上有一位……非常特别的天使仆役。”
莱瑟斯端坐在主位,端起红茶,不动声色:“哦?”
格林先生笑容加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前厅里,依然清晰可闻:“我主人对这类……稀有的、带有传奇色彩的‘生物’,有着浓厚的收藏兴趣。他愿意出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格,并且可以用您目前急需的、通往港口的矿石运输特许权作为部分交换。只要您愿意割爱,将那位折翼的天使转让。”
转让。割爱。
这些词像冰冷的铅块,砸进空气里。
莱瑟斯握着杯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没有立刻回答。
而站在前厅厚重门扉之外、本该听不见内部谈话的阴影里——
伊娃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微微僵直。
门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而天使的听觉,或许比人类想象中更敏锐一些。
里面交谈的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扎进她逐渐不再那么麻木的心口。
“买下伊娃。”
“更高的价格。”
“转让。”
“割爱。”
原来……这就是“生意”。
原来,自己站在这里,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而门内的人在谈论的,是如何用“更高的价格”,把她从一个主人手里,买到另一个主人手里。
像谈论一匹马,一幅画,或者……一袋面粉。
伊娃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深灰色的女仆裙装,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和练习而不再细腻的双手。走廊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身后残破的翅膀无力地垂着,头顶的光环残片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自己日记里那些笨拙的句子,想起那些关于“山与海”、“思念”、“翅膀不痛了”的梦。
也想起,刚才在晨光中,主人抱着她手臂时,那片刻的、让她莫名觉得安心的温暖。
那温暖……也是可以标价,然后被“转让”的吗?
她不懂复杂的商业逻辑,也不懂贵族的收藏癖好。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装饰品。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空洞望向地面的蓝眼睛,泄露了某种东西正在她懵懂的内心里,悄然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