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之丘

作者:LeoAR 更新时间:2026/7/27 8:59:14 字数:3517

夏日的晚风裹着尚未散尽的闷热,从海岸方向徐徐吹来。两人踩着洒满月光的泥土路,朝小镇后方的山谷走去。

虽说是旅游胜地,路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只有零星几对提灯笼的女子结伴而行,从穿着来看,该是附近教堂的修女。如此算来,真正的旅客,也就他们二位了。

“晚上真安静啊。路上也没什么人,跟街上差别真大。”

“估计都去市政宫那边了。刚才饭馆的侍者不是说,今晚广场有戏剧表演嘛。好像又是关于爱情的悲剧。”莱昂德打了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的,“只有像我们这样没见识的外地人,才会大晚上跑来看花吧。”

艾丝黛尔瞥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戏剧表演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说完,她像是抱怨似的,一脚踢飞了路上的石子。

“这一点我也认同倒是了。”

艾丝黛尔对戏剧的看法并非毫无来由。距离两人上一次坐在剧院里,只过去了三个月。那是克莱尔沃的夜晚——“光明之都”的水晶宫里,上演了一出伊鲁米斯国王与斐斯利堡公爵私生女的悲惨爱情故事。情节本身不过是那些庸俗老套的跨身份之恋,谈不上有什么打动人的地方。真正让这场戏剧在她记忆里扎了根的,是演出中途发生的一件事。

表演进行到高潮处。国王面对爱情与王后瑟拉密的抉择,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死了前来阻拦的王后。就在男女主相拥而泣、全场情绪被推到顶点的那一刻——首都卫队的人闯进了剧院,以叛国罪将台上还拥抱着的那对恋人带走。原因仅仅是,首都执政官认为这段剧情可能在隐射女王。

现场的氛围,只能用“异乎寻常的尴尬”来形容。

首次观演便是这般诡异的体验,很难说她还能燃起任何对戏剧的热情。

“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穿过那片山谷就能到下一个镇子了。明天或许可以到那边转转。”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镇子?”

“你看。”莱昂德指了指前方。林丛间露出一个黑色的剪影,顶端挑着一缕橙色的光,“那里应该就是教堂了。”

艾丝黛尔白了他一眼:“……太可疑了。”

“好像就在这前面了。”

莱昂德突然加快了脚步。艾丝黛尔本想跟上,却被自己的鞋跟绊了一下,她弯腰提好鞋子,才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等等我。”

穿过一片小树林,前方的路渐渐敞亮了。

道路两侧开始浮现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斑。起初只是零星几朵,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的碎影。再往前走,这些光点便开始聚拢,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沿着小路向前延伸,一路捧向远处的山丘。

然后——

山丘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整面山坡都在发光。

露娜之吻。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白花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每一朵都微微低垂着粉色的花芯,安静地、虔诚地,像是在祷告的修女。那光不是铺天盖地的,而是细密的、温柔的,像夜空中被揉碎的星屑,被谁轻轻撒在了这片起伏的山坡上。

一阵清风拂过。

花瓣被风托起,离开花芯的瞬间,微光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浅蓝色的细线。它们在风中翻飞、盘旋、散开,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又像是花朵在用最后的光亮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整面山坡都在轻轻摇曳,光与风交织在一起,花瓣飘散成晚风的形状。

“……真壮观啊。”

莱昂德只是这样感叹。

“黛儿,你看……“

然后他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艾丝黛尔离开了道路。

她脱下鞋子,一只手捏着鞋,另一只手提起裙摆,光着脚踏进了草丛间。起初她还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像是怕踩到脚下的花朵。一步,两步——步子迈得越来越大。然后她忽然扔掉了鞋子,裙摆在身后飞扬起来,整个人像一阵白色的风,跑进了那片发光的海。

花瓣被她卷起,在身后翻涌成一片淡蓝色的星尘。那些光点围着她旋转、上升、飘散,如同婚礼上被孩童扬起的玫瑰花瓣,簇拥着那位提着裙摆、光着双脚、在花野中奔跑的少女。

她的白裙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拂过花丛,带起的花瓣追在她身后,像是怎么也追不上她的脚步,又像是舍不得离开她的身影。她的背影在漫山遍野的微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融进这片花海,化作一缕晚风。

莱昂德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她跑远。

“倒是也等等我啊喂。“

然后他低下头,弯腰捡起那双被她随手丢在草丛里的皮鞋。他拍了拍鞋面上的草屑,把鞋拎在手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她在花丛中踩出的小径,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那几个修女提着灯从他身旁走过,她们的窃语中夹带着含蓄的笑声,全然没有在教堂里看到的那般严肃。他只往草地走几米,忽然停下了脚步。少女们整齐划一的轻快步履中,混杂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不是轻快的,不是慌乱的,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沉稳。

莱昂德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隐秘于背景的黑暗之中。那个身影揭下伪装,斗篷被抛向风中,露出橙红色的长辫搭在颈侧。紫色的双眼闪着凌厉的杀气——那是一个女孩,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他没有第一时间拔剑。他打量着对方:身材不高,看起来有些瘦弱,并不像那些常见的刺客。她用的剑很细,剑身磨得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虽然只看过一眼,但他还是把那对眼睛和中午遇到的那个乞丐联系到了一起。

当时就对那个乞丐的举止感到一丝违和,但他并未往深处想,只当对方可能是想掏刀子抢劫。这倒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虽然大庭广众之下抢劫确实也算不上寻常事,但这种事他也不是没遇上过。

可今天这位不一样。她的神情,她周身散发的气场,都是那些劫匪所不能比拟的。

于是,没有犹豫,他还是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空气中荡开。那把剑没有多余的装饰,配重是简洁的锥形,唯有放血槽开得很深,在月色中像一条沉默的血管。

与魔法使不同,像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无法将魔力以法术的形式释放出来。那些咒语和法阵,是没有魔法适应性的人无法掌控的。但只要有了媒介,一切就完全不同了。常见的刀剑一类武器,通过术式的加护之后,就能作为魔力的触发媒介,将使用者的魔力以另一种形式释放。虽然不像魔法使的术式那般变化莫测、威力强大,但也省去了汇集魔力施法的过程——剑士,或者说魔剑士,便是这样的存在。

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莱昂德从小便在兄长的陪同下修习剑术。与完全是个体力废物的哥哥不同,莱昂德在这方面堪称天才,第一次拿剑的时候就把大自己十岁的哥哥打翻在地,面对老师时也能过上几招。不过毕竟年纪尚小,倒也没天才到把老师也揍翻在地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一个这样身形的女孩,某个久远的记忆被撬动了——他隐约回想起在克莱尔沃的宫廷里和米拉贝尔练剑的情形。一模一样的:她举起剑,眼睛里完全没有“只是练习”的松弛,而是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向要害、一剑往脖子上砍的专注。

莱昂德举起剑,剑尖指向对手,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聊天:“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们?”

女孩把剑扎在地上,取出一根绳子,将发辫绑了起来。然后才拔出剑,用轻得像是应付的语气说:“我叫莱拉。我是来杀你的。”

“……什么?”

剑尖往下歪了一截。该说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他多少被对方直白的回答弄得无语了。语塞了半天,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对不起,小姐。我换个问题吧。”他叹了口气,酝酿了一拍,“为什么要杀我?”

“死人没有提问的权力。”女孩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远的白色身影,“准确来说,目标其实不是你。但无所谓了,都一样。”

“钱的话我还是有的哦。只要放我们一条生路——”莱昂德说着,把口袋里的荷包扔了过去,“里面有十五个金弗尔和七个银弗尔,可能还有几枚铜币。你要的话就拿走吧。”

虽然知道对方并不是冲着钱来的,但他想着,如果对手足够识时务,应该能看懂他提剑的同时认怂所传递的信号。或许能免了一场战斗,将她逼退。

但眼前的女孩显然没能领会他的用心。只见她用剑尖把荷包挑飞回来,荷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对钱真是不尊重啊。看来这是不可避免了。”

莱昂德摆开架势,一只脚在前,双手握剑,剑身斜斜指向前方。

“虽然不想自夸,但我好歹也算是一位剑士。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莱拉似乎对他的防御姿态完全不以为然。她慢慢地走近,脚步的节奏透着一股从容。然后她抬眼——一道紫色的光芒在黑夜中闪过,留在原地的只有身后被气流卷起的花瓣。

没等莱昂德做出反应,剑已经被打偏。惊愕中,那张稚嫩的脸庞近在咫尺,剑尖泛着寒光,从下方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致命的一击,留在原地的只有飘在空中的几根碎发。

——这是什么离谱的速度!

没等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完,下一击就来了。两道光闪至,他挥剑挡开,正要防御下一击,却只见女孩停在原地,摆出一个刺击的姿势。

莱昂德再次摆出防御的姿态,他把剑尖往前伸,剑身倾斜半分角度,意图错开对手的突进。

“那样的攻击还要再来一次吗……“

他深呼一口气,集中精神,眼睛直视前方,将魔力汇于剑尖,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来吧。”莱昂德默念着。

这时,莱昂德才注意到,女孩四周的空气在微微颤动,眼底泛着紫光。然后她将剑往后一收——

月色下,空气被划开一道裂缝。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鸣,泥土和草屑在她身后迸成一道宽而长的气浪。

莱昂德再睁开眼时,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喉咙。那位名叫莱拉的女孩的眼睛就贴在他的眼前,没有一丝怜悯,冷酷得如同死神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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