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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时间转瞬即逝,周末是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晏安又把自己埋进了伪装魔法的苦海里。这次的危机等级远超社区上门——那天即便露馅,大不了直接跑路,回头再想对策;可这回是要直面相处了三十年的亲爸妈,一旦穿帮,那就是切切实实地动摇了她赖以生存的家庭根基和社会关系,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猫对此极尽嘲讽,每天绕着她踱步,监督学习:“为了贪那一会儿休息,浪费了整整一天的黄金练习时间,口口声声‘过两天再学’的时候挺潇洒,转头就被一通电话吓蹦起来。要是因为这一天的缺失导致最终出问题的话,那可以是一生的错误!”
晏安无言以对,哪怕猫把实际休息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先扩展成一天,又莫名其妙变成一生也不敢反驳些什么,只能把脸埋在魔法阵里,甚至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猫指导。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于人下,她心想,接着继续求猫帮忙。
期间,事务所那边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电话。老板说和教德那边基本对过口径了,这种涉及魔法的案子不是私下和解能解决的,已经决定正式报警立案。随后,老板又问了问晏安现场的细节,询问她周末能不能一起去派出所做份笔录。
晏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把事情全甩给了林长生,说自己近期有些私事。具体细节林长生都清楚,交给她没问题。为此,她不得不答应了林长生一连串的勒索:承包未来半个月的下午茶、帮忙处理几份她不想做的底稿、甚至未来替她在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培训里为她早退打掩护等等。
反正没准过阵子就辞职了,晏安麻木地想着。就现在这副样子,真的还适合待在那个仅仅维持着一般同事关系的事务所里吗?维持现在的交情与可能暴露的风险完全不成正比。但她还是没立刻提交辞呈,心还残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够继续正常生活。
等到了周五,伪装魔法基本调整到一个近乎完美的状态,至少她和猫都找不出明显的破绽了。猫在这几天里也没闲着,进一步优化了术式的碰撞体积和外溢魔力波动,现在只要不拿专门的魔力侦测设备贴脸扫描,她看上去已经和常人无异。同时,猫新增了认知滤镜的干涉,现在连触觉都能模拟,只要伪装覆盖下的物件不离开身体,别人摸上去的手感完全就是眼睛看到的模样。伪装魔法终究只是光影和认知的戏法,并非实质的变形术,但晏安现在看着镜子里那个“晏安”,感觉回到了从前,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光学魔法领域已然登峰造极的错觉。
“还早着呢,离大师差了十万八千里。”猫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她的妄念。
上下学时间,学校外的道路总会准时变成一座混乱的露天停车场。接送学生们的车辆歪歪斜斜地占据着主干道、非机动车道甚至半个公交站台,仅留出一条勉强可以单车通行的缝隙。晏安一边手忙脚乱地避让一辆斜插进来的庞大SUV,一边在心里第无数次骂着家长们糟糕的停车习惯,然后把自己的那辆老车塞进了这座没有任何秩序的停车场。
隔着车窗,她望着三三两两涌出校门的学生们。那些学生背着书包,有的埋头赶路,有的三五成群打闹着。晏安忽然想起,这也是她的母校。从围墙外望去,教学楼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教学楼外立面的瓷砖因为早几年脱落风险,现在全部改成保温装饰一体板,听说价格挺高的。门前的梧桐树长得更高了,可惜当年教过她的那些老师如今大多已经退休,偶尔在教师节看到学校公众号上的合影才能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刚入学的那些年,战争才结束不久,整个城市都百废待兴。学校里有一栋教学楼在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中被波及,外墙坍塌了大半,钢筋裸露在外,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围了好几个月才开始修复。学校便将新入学的几个班挪进了操场边临时搭建的板房教室,把条件稍好的几栋教学楼优先让给了备考的初三高三学生。那年她刚升入高中,坐在冬冷夏热的板房里度过了大半个高一。
思绪被车门拉开的声音打断。晏宁把书包随手甩进后座,接着钻进了副驾驶。晏安等她关好了门才缓缓起步,从那片宛如华容道般的车阵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挪出去。
她瞥了一眼副驾:“安全带系上,被拍到了要罚我钱。”
晏宁正用手指扒拉着车门内侧有些脱落的装饰条,闻言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你又不缺这点钱。”她拍了拍那块翘起的塑料片,又补了一句:“等你换车我就系。”
晏安翻了个白眼,回了一个字:“穷。”
“找爸妈要嘛,他们肯定会给的。”
“我换车干嘛?”晏安在红灯前停稳, “几周都不见得能开一次的,停在那落灰。喜欢车等你成年了自己找爸妈要。”
晏宁侧过头 “切”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地从高楼林立变成稀疏的房屋和茂密的绿化带,灯火通明的城市被甩在身后。驶出绕城高速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两旁高大的香樟和银杏在车灯的光束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初冬的枝丫已经秃了大半,地上只剩下一条条细瘦的树干投影,偶尔顶部还挂着几片枯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什么话。晏宁歪在座椅靠背里刷着手机,晏安则专心开车。晏宁出生的时候,她正在读高中,每天早出晚归,等她记事了,晏安已经离家去上大学,之后又在外面租了房子工作,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虽是亲兄妹,相处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关系说不上疏远但也谈不上亲近。
父母住在郊区一处小别墅区,旁边挨着一片风景区,山不高,但绿化极佳,空气比市区好得多。出了小区门步行十来分钟就能走到湖边步道,春天的时候满山的梅花开得重重叠叠,常有人专程开车过来散步。别墅区离绕城高速出入口不远,通勤还算方便,至少对父亲那种偶尔还要回市区开会的人来说,不至于太折腾。
晏安把车停在院门外的车位上。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刚打开,晏宁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家门,大喊一声:“我们回来啦!”
晏安停好车,打开后排车门,俯身从后座捞起自己的包和晏宁的书包,又转头看了一眼窝在后座中央的一团白影。猫已经缩成了一小团毛球,尾巴环着半个身子搭在脸上,一副别管我我再眯一会的姿态。
“一会你直接去我房间,”晏安说道。
猫甩甩尾巴表示知道了,便继续趴在座椅上。
她把车窗降下来了一些给猫留一个出口,接着关好驾驶座的门,又绕到副驾驶这边——晏宁下车时人直接蹿了出去,连车门都没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车身晃动了两下,晏安伸手把副驾门关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玄关屋檐下的摄像头正亮着一颗蓝幽幽的指示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安静的蓝色瞳仁。以前上面有灯吗?她站在那儿想了两秒,没想起来,又觉得这问题实在愚蠢,可能换了新款,或者以前就有只是她没留意过。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漂来。晏宁已经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手里正摆弄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长杖,约莫一人高,杖身是深褐色的木质材料,表面刻满了蜿蜒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与几何图形交织的纹路。杖首处簇着几枚大小不一的几何体错落地嵌套在一起,暗金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做工看起来颇为精细。
晏安目光落在那根杖上:“你在玩什么?”
晏宁把长杖指向她,说道:“爸爸说这是他上学时做的道具——”
“当年做来玩的,给你妈cos魔法少女用的。”晏锦文从客厅另一头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过晏宁手里的长杖, “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晏安走近两步,仔细看了几眼杖首的几何结构。那些棱面打磨得相当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如果不是父亲亲口说是他做的,她甚至会以为是什么专业的定制的影视道具。
晏宁已经拽住了父亲的袖口:“借我玩两天嘛!”
“那可不行,”晏锦文把长杖往身后一藏, “前阵子刚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我自己还没玩够呢。先让我多玩几天再说。”
“那你再给我做一个嘛。”晏宁不撒手,整个人挂在父亲胳膊上晃来晃去。
晏安没再参与这场拉扯,她脱下大衣,抖了抖,挂到玄关旁的衣帽架上。才入冬没几天,气温下降得迅速,明明前几天那秋老虎还热得人发慌,一夜之间便没了影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一个像样的秋天了,要么热得不像话,要么一转眼就入了冬,四季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她挂好大衣回过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来。镜框是古铜色的金属质地,边缘同样刻着细密的纹路,和父亲手里那根长杖的纹样隐约有些呼应。她走到父亲面前,把镜子递了过去:“前阵子从你们那边清东西回来,我收拾的时候发现这面镜子混在我包里了。是妈妈的吗?还是你的?”
晏锦文放下长杖,接过镜子,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我的,也是当年做的道具。”他把镜子在掌心里翻转了一圈,“都是学生时代的回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