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盯着那枚公章,晏安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深吸一口气,揭开封条,从袋子里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身份证, 地址栏写着父母家的住址。身份证号码除了最后四位,前面的数字和她原来的证件一模一样。姓名仍然是“晏安”。照片倒是她提供给阮秋鸾的那张证件照。
心里咯噔一下,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一张户口本页,性别栏从“男”改成了“女”,出生日期不变,上面盖着户籍所在街道派出所的户籍专用章。再往后是一份派出所出具的身份信息更正说明,大意是经核查,当事人因历史登记信息有误,现予以更正,更正后姓名、住址不变,性别修正为女性,与原身份信息具有连续性。
晏安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份盖着某鉴定中心印章的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委托人那一栏写着她父亲的姓名。结论那一行字写着:经检验,委托人晏锦文与受检人晏安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你们……”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有一个人轻轻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转过头,晏安先是看到了猫跳上了那张椅子的扶手端端正正地蹲着,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猫旁边坐着一个人,眉眼和晏安有几分相似,是她的母亲。
韦梓涵看着她,没说话。
对面,阮秋鸾坐直了身体,声音规规矩矩的:“这位是我们互助会的重要资助人之一——韦梓涵女士。”
晏安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声响:“……哈?”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时候暴露的?哪一步出了问题?伪装明明好好的,她全都检查了无数遍。母亲是什么时候看穿的?那个DNA报告又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再尝试挣扎一下。
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思维还在高速运转着,猫先开了口,它很熟悉晏安这幅混乱的模样,如果不帮她一把她还能自己琢磨很久:“你早就暴露了。”
对面的阮秋鸾在晏安和韦梓涵之间来回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她大概明白了,但很识趣地没开口,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希望看到更多有趣的情景。
韦梓涵没给她这个机会:“你先忙你的事情去吧。十分感谢你的帮助,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应该的,不麻烦。”阮秋鸾只好站起身,朝韦梓涵点了点头,又看了晏安一眼,带着一点点好奇和“你自己保重”的意味,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茶馆里安静下来,两人一猫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韦梓涵先说话了:“我们是在这说,还是回去说?”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晏安觉得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结果终于兑现了。
看着母亲和猫,目光最后落在了桌上的文件上。这些资料每一张纸都在告诉她已经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先回去吧。”她说。
两人一猫离开茶馆,拐过侧街,从商业区边缘的电梯间下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熟悉的那辆车子,两人在后排落座,猫蹲在了副驾驶。韦梓涵在后排抬手隔空划了几下,自动驾驶系统传来一声轻柔的提示音,车子平稳地滑出了车位,沿着地下通道的坡道缓缓上行。
晏安缩在后排座椅上,头低着,肩膀不自觉地往中间收拢。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我变成了女生”这种话题还是蛮怪异的;至于为什么没有主动告诉她们,或许那又是藏在心中的又一个故事了。每一个开头都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再次咽下去。
“把背挺直,这么大人了。”身边传来韦梓涵的声音。
晏安勉强抬了抬头,把肩膀往后展了展,腰背离开座椅靠背,坐直了一点。猫蹲在副驾驶座上,面朝前方,紧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瞟了它一眼,没得到任何援手,晏安只好收回目光,小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发现的?”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猫转过脑袋,声音不急不慢:“我来解释吧。”
时间回到晏安变身后第一次回家的那个夜晚。
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四下里静悄悄的。
晏安睡得很沉。连日来高强度学习伪装魔法在精神上的压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她陷在家中熟悉的氛围里,呼吸均匀悠长。
猫卧在床尾,闭着眼睛。它没有睡实,引导者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依赖睡眠,更多的时候它只是配合适格者的行动。所以当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窸窸窣窣声时,它的耳朵转动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猫悄声下床,没有打扰晏安。没有直接从门口出去,因为它不知道对方有怎样的目的,贸然出现在门口未必是明智的选择。它用前爪推开窗户,从缝隙间钻了出去。
沿着外墙的窗台和管道攀爬,猫四只爪子悄无声息地踩在各种材质的表面上。它绕了一圈,从三楼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翻了进去,穿过走廊,沿着楼梯的阴影无声地下到二楼,最终在二楼走廊转角处的墙角停了下来,将自己隐没在窗帘垂下的褶皱里。
走廊里一片昏暗,凭借良好的夜视能力,它能看清两道人影站在晏安房间门口,是穿着居家服和奇怪设备的晏锦文、韦梓涵两人。晏锦文头上戴着一件结构奇怪的设备,其中伸出几条细小的金属触片贴着头顶各处位置。他手里还握着先前那根“cos道具”,杖首的几何体在昏暗的环境中发出微光。
韦梓涵站在他旁边,没有带任何装备,只有手里拿着一根布满花纹的短杖。
“我觉得你没必要全副武装,”韦梓涵看了一眼穿满各种设备的丈夫: “我们现在已经有推论了不是吗?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
“小心点好,”晏锦文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声音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万一是意料外的情况呢?”
“魔法少女很难有坏人,”韦梓涵说,语气笃定,“何况我们这样行动本质上已经暴露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们站在门口说这话的这会儿功夫,她早就应该有反应了。”
猫蹲在墙角,目光落在了韦梓涵身上,准备继续听他们,却忽然看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方向。韦梓涵的视线从丈夫脸上移开,准确地落在墙角被窗帘阴影半掩着的白色轮廓上。
“怎么了?”晏锦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半截窗帘和墙角的阴影,什么也没有。
韦梓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猫几秒,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朝猫的方向走了一步,蹲下身来,伸出手:“是一位引导者。”
猫犹豫了一下,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能看到我?”猫问。
“我以前当过魔法少女。”韦梓涵说。她揉了揉猫的脑袋,“引导者也是只白猫,我叫她露娜。”
一脉相承的起名水平,猫想起了晏安当初说的“亚特弥斯。”
“准确的说,我不是猫。”白色的引导者回答道。
“这里有引导者?”晏锦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看不见。
韦梓涵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又低头对猫说:“可以让他也看见你吗?”
猫想了想,在晏锦文眼前露出了身影。
晏锦文看到它了。他握着长杖的手略微放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猫,想听听它有什么话说。
韦梓涵又摸了摸猫的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她收回手,问道:“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首先我不是猫”,先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猫蹲在原地,又仔细观察两人一遍,想了想,继续说道:“里面那个就是晏安。她在签约成为魔法少女之后,本体也发生了性别转换。”
车子驶进小区,沿着内部道路平稳地向前滑行。听到猫果断交代的真相,晏安猛地坐直了身体,音调拔高了:“你就这么说出去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掩饰?甚至连修饰都没有?”
“不要打断别人说话。”一旁的韦梓涵说道。
晏安的继续质问的话卡在了嘴里,又咽了回去。
猫正襟危坐,宝相庄严。它瞥了晏安一眼,才继续开口:“对魔法少女的行动决策而言,引导者、监护人和其本身在不具备对魔法少女的恶意时都具有决策权。如果监护人不知情且引导者认为监护人不应当知情则由引导者和魔法少女共同决定。但如果监护人已经知情或者引导者认为监护人应当知情则由多数赞同决定,即三方中至少两方意见一致。”
它顿了顿,等晏安绕过弯来,继续说道:“你父母已经知情了,所以我有义务将相关情况告知他们。”
“我一个成年人……”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反驳,但话说到一半,晏安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到了她脸上,让她后半截话自动地降了音量:“……哪来的监护人啊。”
“魔法少女是‘少女’,少女有监护人,所以你有监护人。”猫解释道。
晏安思考了一下,随后低声嘟囔了一句:“行吧,逻辑通顺。”
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家门,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认命般地将背脊跌回座椅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