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见晏安终于不再纠结于那个关于监护人的问题,猫才继续开口讲述。
那天夜里,韦梓涵和晏锦文在走廊里从猫口中确认了房间里的人的确是晏安后,他们蹲在走廊里,又问了许多更细致的经过。
猫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最初在物流仓库遇到的走私货物,到休假时错过的避难警报;从解除变身时的慌乱无措与此时到家时毫不设防的沉睡。
“她睡得挺熟,你们进去她应该也不会醒。” 猫说。
轻轻地把卧室门推开了一道缝,韦梓涵静静望着窗上四仰八叉的人影。床上的人睡得很没形象,被子被蹬开了一半,脚伸在外面,胳膊垫在枕头下面,头发乱七八糟地铺了半个枕面。似乎感知到开门的气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看了一会儿,然后韦梓涵轻轻把门合拢,转回身来。
“明天我还是去测一下亲缘关系,”晏锦文说道,又问猫:“这种转变会直接改变DNA亲缘关系的表达吗?”
猫蹲在他们脚边,仰起头来:“理论上不会。哪怕是新构建的魔法少女躯体也是依据原身体的信息稍作修饰创造的,对于原身而言更是如此。这种变化理论上是把性染色体和相应的性别表达做了调整,但亲缘关系层面的比对位点应该是不会变的。”
它顿了顿,却又不太确信了:“但理论上原身也应该不会发生变化,现在既然变化已经发生了,所以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能确定。”
晏锦文沉默了一会儿。韦梓涵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晏安。而且你想,如果她真是哪个组织派来的魔法少女特务,她会在睡觉的时候解除伪装而且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吗?”
猫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提醒过她很多次随时保持伪装。每次她都答应得很好,然后转身就忘了。”
最终晏锦文叹了口气:“之后修改身份信息,总是要有实体证明的。”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韦梓涵打断了他,低头看向猫:“之后能不能请你先对晏安保密?我们暂时不想让她知道她已经被我们看穿了。”
思考了几秒,然后猫点了点头:“基于三方决策的原则,我认可这一行动。我会对今晚的事向晏安保密。”
它停顿了一下,歪歪脑袋补充一句:“我也很期待她知情时的表情。”
车子在房前停车位上停稳,晏安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门边,看向正从座椅上跳下来的猫,嘟囔道:”这就是你出卖我的原因吗?”
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猫没有回答,然后径直朝院门走去。
韦梓涵也下了车,关上车门绕到晏安身边。抬手拍了拍晏安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院门上方屋檐下那枚摄像头,上面蓝色的指示灯并未亮起。
“基于以前工作的原因,我们在房子周围装了一套完整的魔力监控设备。你那天还没进院门,它就捕捉到了附近有一个魔力源正在靠近。”她说道。
猫停在了台阶上,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一个被施展出来的魔法,哪怕把魔力隐藏得再好,只要捕捉到任何一点外溢的波动,就能对术式的规模和性质进行反推。那个伪装魔法总体挺复杂的,并且你家的这套监控规格很高。”
“都是我们自己做的,”韦梓涵说道:“无论是以前做魔法少女时的经验,还是在战场上积累的东西。你爸上过前线,做情报工作,我是前线医生,虽然方向不一样,但是这些我们是专业的。”
“没想到你以前也做过魔法少女。”晏安感慨,父母的过往似乎很复杂的样子。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些过多了。从在茶馆里的文件到母亲突然出现戳破自己的伪装,再到车里猫的复盘,她的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
进门之后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了最近的一把椅子,往上一坐,像被拔掉了电池的机器一样不动弹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瞳孔散开,什么也不想看。不想思考,不想动,不想说话,就这么放空身心,迎接万物归一的时刻。
韦梓涵进屋后先去换了居家服,动作很快。她刚迈出更衣室的门,就看见猫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仰头望着她:“晏安又自闭了。”
韦梓涵笑出了声,又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笑,迅速板正了表情。朝猫点了点头,然后她沿着走廊朝客厅走去,猫无声地跟在她脚边。
客厅里,晏安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窝在椅子上,目光涣散,下巴微微缩进领口里。韦梓涵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先别休息,”她说道“还有事情要处理一下。”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了晏安一圈,目光从自家女儿有些皱巴巴的针织衫滑到裤脚下露出一截的男士袜子:”穿得乱七八糟的。过两天带你去买几件正经衣服。”
从发呆的状态里被拽回来,晏安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母亲,脸上浮现出一种没完没了了的哀怨:“不用了吧?”
“多大的人了总得会收拾好自己,”韦梓涵在旁边坐下来,“而且你签约的年龄和大家都不太一样。你还能当多久魔法少女?”
愣了一下,晏安偏过头看向猫:“猫没说吗?”
“根据签约后出现的一系列异常状况判断,晏安现在的状态很可能是终身制。”猫接过话题
韦梓涵眉头蹙起来。她确实了解这种状态,尽管已经退役多年,但她当年也听说过关于无法退役的传闻,那些魔法少女最后大多没有一个好的收场。她的视线转向猫:“这你之前没和我们说过。”
“情况过于复杂,而且目前看来除了性别问题之外,对晏安的生活影响不大,所以我暂时没有急着说明。”猫说道,它也有些不确定:“另外,我其实并不能肯定她现在的状态。对于引导者来说,终身魔法少女只是一种只存在于理论的情况,我们大部分引导者并没有机会实际接触到。”
“什么叫没有机会接触到?”从椅子上撑起一点身子,晏安语气里带着困惑地问道。
“引导者通常会在使命结束后消散,”开口的是韦梓涵,她回忆着过去说道:“使命结束的标准有很多。比如魔法少女可以独立处理危机了、魔法水平达标了或者年龄健康稳定成长了都可以算是。虽然魔法少女也可以强制要求引导者继续陪伴,但如果引导者自己判断任务已经完成了,又或者魔法少女退役了,引导者就会消失。”
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露娜,我的引导者,在我退役前一年不告而别。她给我留了一条消息,说我需要学会告别。”
客厅安静了一瞬。晏安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韦梓涵收回目光,重新问起刚刚的话题来:“先不说这个。你们俩应该还能相处很久。说说那个疑似余烬的情况。”
猫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晏安也是。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有听过这个词。
韦梓涵这才想起来,她们并没有接触过魔法少女之间的传说相关的名词术语。她靠回椅背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退役的魔法少女之间,会把这种没能正常退役的状态叫做‘余烬’。就像烧完了的火堆,剩下最后一点点光芒,但已经没办法重新燃起来,也没办法彻底熄灭。剩下那一点光悬在那里,不亮也不暗,孤独地看着烧成灰烬的燃料化为飞灰一点点离开。”她顿了一下,“也有人叫这种状态‘超越者’或者‘永恒魔法少女’,但我很不喜欢那些称呼。它们听起来好像这是一种了不起的状态,但那些实际存在的人没有谁觉得自己厉害。”
“很形象的比喻。”猫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些词语。然后它转向晏安的方向,开始解释她的状态:
“根据变身时签订的契约,魔法少女的权利和义务是被明确界定的。如果任意一方因为可预见的原因导致契约无法履行,契约按常规程序自动解除,这不会影响适格者的本体。但如果违约的原因是不可见的或无法预料的,那么解除程序就无法正常执行。这就会导致一个结果:契约实质上已经终结了,但魔法少女的躯体无法依照约定解散,最终便呈现出一个看似终身的结果。”
甩了甩尾巴,它继续说道:“对于现在的晏安而言,她在变身的时候本体被完全改变了结构,这直接违反了契约中‘不得对魔法少女本体造成不可逆影响’的条款。所以契约已经事实违约了,理论上它应该解除。”
猫停了一下,想了想:“但引导者们不知道契约的相对方是谁以及在哪里。所以我现在也无法确认这份契约的最终状态。”
韦梓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所知道的那些余烬案例里,她们的引导者都在完成转变之前就已经全部解散了。关于契约运作原理的推测我们有过很多讨论,但还从来没有哪位引导者能亲口证实过这些。”
“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晏安真的变成了终身魔法少女,代价或许已经在性别转换上完全体现了。在这之后,她会被身份的错位所困扰。但这个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到这里,晏安气笑了。
“什么叫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从头顶到胸口到脚尖,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我一直被这问题困扰。”
韦梓涵笑了起来,说道:“也是。”
她们这个年代的人小时候多少看到过一些所谓的“生儿育女”现象,但身边的朋友同事谁也没见过,没想到被自己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