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十一月底,反复淬火般的温度终于稳定下来,但也没冷到哪去。院门口那棵落叶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摆,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是项大工程,算是承包了晏安这段时间的全部运动量了。尽管她不认识那棵树的品种,只知道是前些年晏锦文朋友送的树苗,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开过花。
去出租屋搬家这事被她用各种理由一拖再拖,今天说头疼,明天说大降温,后天说先找搬家公司。等到真正行动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十二月。
这期间晏安主动上网下单了几件连衣裙,穿上在韦梓涵面前转了几圈,以此宣告自己会准备合适的衣服,总算打消了大家长拉她出门逛商场的念头。但她低估了母亲重新养女儿的决心。隔三差五就有快递出现在门口,拆开来全是她为晏安准备的新衣服,颜色从沉稳的深色系到少女感的亮粉色都有,码数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可她应该没有量过自己的尺寸啊?晏安心想。
与此同时,原来的那些旧衣服被韦梓涵陆陆续续一声招呼不打地打包塞进了储物室最里面的收纳箱里,箱口上还似模似样地贴上了一张封条。
不知不觉间晏安发现自己衣柜里已经找不出一件能被称为中性的衣服了。她叹了口气,更加不想出门了。
搬家公司约在了十二月初的一个晴天。晏安推开出租屋门的时候,一股积了半个多月的灰尘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那间她住了六年多的屋子里环视一圈。书桌上的显示器还闪烁着待机灯,那天出门见阮秋鸾根本没想到会离开这么长时间。
韦梓涵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手指沿着台面边缘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那层薄薄的灰说道:“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就是灰有些大。”
“已经快半个月没来了,期间也没打扫过,自然会脏一些。”晏安走过去把之前开了一道缝的窗户推大,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之前走得急,窗都没关严。后来就直接回家了,一直没顾上这边。”
楼下的街道依然热闹,车流声和行人的嘈杂混在一起从窗口塞进屋里来。晏安站在窗边往下看了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忽然间她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而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搬家公司的人来得很准时。母女俩帮着一起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打包。除了日常用品外还有不知道往哪里归置的小零碎,都是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日子越过东西越多。这间屋子刚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只做了基本的装修,她花了将近三个月自己找人改水电、铺地板、重新刷墙,一切事物都按照她最顺手的习惯调整过。现在这些东西都要便宜下一位租客了,也或许房东会留着自己用?
“我记得你好像签了长租?”韦梓涵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走过来,还是之前的男装,“租期还剩多少时间?”
晏安想了想:“第一次签了五年,前年又续了五年,现在还剩三四年。之后问问房东能不能转租出去,或者直接解约也行。装修之前房东承诺过按折旧价回收,应该能谈价格。”
“那就好。”把那摞衣服塞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西全部打包上车之后,在午后的阳光里回到家中。两人帮着搬家公司把箱子一个个搬进屋,再拆开各自归位,所有物品在相应的位置上一一落定,晏安坐在床边环视了一圈又有了自己生活气息的房间,觉得这里又有了熟悉的味道。这间房间她没怎么住过,上学时都住在市区那里,后来上大学与再后来的工作更是不着家。
“还逛街去吗?之前说好搬完家去给你买衣服的。”站在门口,忽然韦梓涵想起了先前被搁置的计划。
晏安慌忙摇头:“不了不了,已经那么累了。再说这段时间已经买了不少衣服了。”她看了看挂在衣架上那件韦梓涵挑的驼色大衣和衣柜里满满的衣服,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好吧。”韦梓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可惜,但没有坚持,转身下楼去了。
搬完家之后,晏安的生活迅速缩回了舒适区里。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一顿早午饭,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游戏。这段时间她重新找回了电子游戏的乐趣,屏幕上那些虚拟的景色、目标明确的任务和战斗不需要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需要跟着提示走就行了。
对于她天天宅在房间里这件事韦梓涵暂时没什么看法,偶尔会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敲两下门,接着天气不错的借口问她要不要出门溜溜,但考虑到女儿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也只是敲敲门问问就走了,没有真的把她拎出来。但猫不一样,每天都要在晏安玩游戏的时蹲在屏幕旁边,用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有学习新魔法吗?”
“没有。”
“你昨天也没有学。”
“对。”
“你前天也没有。”
“你挡着屏幕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有一阵子,猫换了一种策略。它不再一上来就追问学魔法的事,而等在晏安旁边,用一种“我有个整活的行动你要不要参与”的方式劝诱:
“要不你出去飞几圈?我看你第一次飞的时候挺开心的。”
手里攥着手柄,晏安目光落在屏幕上:“不去。被人看到怎么办。”
“套上伪装魔法,把它当光学迷彩用,然后再飞高一些。完全可以避免被侦测到。”猫出谋划策:“你难道不怀念当时飞行时的感觉吗?不想试试自己飞行速度的极限吗?不想去更高的地方俯瞰大地吗?人类已经在月球上建立永久科研基地了,你还在地上待着,连太空都没上过,对得起星辰大海的梦想吗?你怎么睡得着的!”
晏安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胡狼战机被敌人连续击中,战机中控响着警报炸开,游戏画面变灰,“任务失败”缓缓出现。她没有立刻按重新开始键,而是放下手柄,靠在椅背里开始发呆。
猫觉得这次有戏。
她想起了那天从巷子里起飞的感觉:风扑面而来,吹得头发乱飘,脚底下的楼房飞速闪过,视野是与地上完全不同的开阔。可惜那一次飞得急,满是快些逃跑别给人看见的念头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但如果这次只是去飞一飞,飞得更高更快,去到大气的边缘看看世界的模样。
猫刚想趁热打铁再推她一把,晏安已经做出决定:“等今天天黑就出发。”
晚饭后回到房间,晏安坐在床沿上,手机在手里划两下菜单又关上,屏幕亮了又暗。猫蹲在书桌上,等了她好一会,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出发?需要和你妈妈说一声吗?”
“再过一会。”
又过了十分钟。
“再过一会。”她说。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又走回来坐下接着再站起来。她在房间的有限空间里反复绕圈,猫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尾巴有气无力的甩着,没有催促,目光跟随着她来回移动。
等主卧的灯灭了,等附近的声音消失了,等院子里的时控灯自动熄灭了,等整栋房子沉入寂静里,时间已经来到了子夜。晏安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转了多少圈,但当她站到窗边的时候,思绪终于从微妙的焦虑变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冲动。
闭眼集中意念,光芒从体内涌出来。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略微湿润的冬日寒意,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打了个哆嗦,抬起脚踩上了窗台。
“其实你可以走门的,”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点出去没人会注意到。”
晏安把脚从窗台上收回来,沉默了两秒,关上了窗,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拖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下楼梯的时候她不得不把裙摆拢起来一些,否则每走一级台阶都要被绊一下。磕磕碰碰地挪了几步,猫在她脚边轻巧地跟着,又开口了:“你可以飘起来。”
于是晏安是飘着出门的。脚尖离地大约十厘米,裙摆不再拖地,无声地飘下最后几级台阶,又穿过走廊,从大门飘到了院子里。在门口停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圈。附近没有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确认无人之后,她微微屈膝,光翼展开,无声地向上升起来。
猫从她脚边跃起,轻巧地落在她的肩头蹲稳了。风从前进的方向扑来,裙摆和发丝被气流拉成一条线。
“其实你可以出门后再变身的,这样下楼时就不会那么狼狈了。”猫慢悠悠地说道。
晏安没说话,狠狠瞪了它一眼。
伪装魔法已经启动了。这一次她没有套上那个用惯了的皮套,而是将术式调整为光学迷彩。光线自然地穿过她的轮廓,身影像一滴融入水面的水滴,与环境再分不出你我。这个魔法她现在已经用得得心应手了,基于光线修改术式自然不在话下。
接下来,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