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升过屋顶的高度时,余光里瞥见了玄关屋檐下那枚摄像头的色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沉寂。她没有在意继续抬升高度
先是升到了离地几百米的高度,冬夜的寒风随着高度提升变得越发刺骨,呼啸着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同冰凉的刀刃划过,耳边的风声从低沉的呜呜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她停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伸手拂过额前被吹乱的头发,偏头对肩上的猫说:“有什么避风的方法吗?”
“理论上魔法少女的身体完全由魔力构造,”猫的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也就是说冷不死。温度感受是模拟出来的,你可以尝试忽视它。”
“给点有用的建议。”
猫没吱声,但很快晏安便感觉不到凌冽的寒风了,仿佛一层温暖的斗篷笼罩住了全身。虽然风还在吹着,但刮得人僵硬的寒意消失了。
“行了。”猫说。
她这才向下看去。脚下是郊区的夜色,暗沉沉的没有太多光亮。小区里的路面蜿蜒曲折,被稀疏的路灯勾勒出不太清晰的轮廓,远处的大路边的路灯沿着道路蜿蜒成一条明亮的丝带。远一些的地方,几栋高层住宅楼的窗户里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零零散散地缀在楼面上。更远的地方如同一片明亮的光之海,那是市区。所有的灯火聚在一起,把天边的云絮染成了橙黄色。
“接下来要加速了。”晏安说道,声音中带上了点兴奋。
速度猛地提了上去。背后的光翼骤然亮起来,六片菱形光翼的边缘拉出细长的光痕,在暗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淡金色的轨迹。风声重新变得急促起来,但这一次被防风魔法隔开之后。高度继续爬升,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灯光逐渐变成了细密的且模糊的光点,道路的轮廓变成了缠绕在地面上的细线,弯曲的地平线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
向上飞了一段时间,她再次放缓了速度。缓缓停下来悬停在半空中,气流在她身周平稳地流淌。脚下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城市已经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网,看不见具体的建筑和街道,只有成片的光区之间连接着暗色的间隙。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圈极淡的气辉沿着弧线展开,从浅蓝渐变到黄色,再往上便是漫天的星光。
“要不要再向上飞一些?”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它切换成了精神沟通。
“再往上还能生存吗?”晏安的目光还在地平线上。
“魔法少女本质上是魔力构造,不要把她们当作常规生物来看待。”
没有再问,光翼重新亮起,高度继续攀升。脚下的圆弧越来越明显,城市的灯光被更大的尺度的黑暗吞没,天际的弧线逐渐变圆,然后她又停下了。
大半个地球的轮廓在她眼前铺陈开来。不被太阳照射的星球背面依稀可以分辨出深蓝的汪洋与墨色的大陆板块,零星的城市灯火如细碎的钻石项链蜿蜒缠绕在行星的曲面上。远处的晨昏线分割出另一侧的明亮的蓝色,露出一点太阳的光芒。大气层的边缘处镀着一圈薄薄的绿色光晕,包裹着那颗缓慢旋转的静谧蓝色星体。
晏安就那样漂浮在那,久久没有动作。
“什么感想?”猫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张了张嘴,但声音已经没有介质传递了。她轻声在脑海中说道:“很壮观,也很寂静。”
这里没有地上的喧哗,没有车声、人声或者其它任何人类与社会运行的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她俯瞰着那颗巨大的蓝色行星,看着那些亿万人生活在其中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那颗蓝色弹珠在黑暗中静静地亘古不变地呆着,表面的云层和大陆海洋的边缘清晰而遥远。
那层薄薄的大气层像一层脆弱的蛋壳经不起任何真正的力量,所有的战争、边界、争吵和爱恨都发生在那一层薄薄的壳下面,从外面看无处可寻,像是一滴悬浮在阳光里的水滴,脆弱而宁静,孤零零地悬在无边的黑暗里。那颗行星上没有任何线条来标注国界,没有光来区分你和我,它就那么自顾自地旋转,云层在它表面如同呼吸般流动。
地上的一切,无论变身的烦恼还是身份的错位,或者即将面对晏宁的尴尬以及那些在深夜翻来覆去时反复纠缠着她的问题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像是遥远到她伸手不能及的地方。那些她以为天大的事情放在这颗行星上,从更遥远的尺度上看过去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那是让人安心的渺小,或是万物归一的虚无。
不知道自己在空中漂浮了多久,衣袍被不知什么东西的影响下缓慢飘动,星光落在她的光翼与光环上,发射出细碎的如同珍珠般的光。
猫等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胸前的起伏重新变得平稳才出声:“该返程了。我们不在同步轨道上,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位置会偏离出发点太多。”
点了点头,晏安最后看了一眼那缓慢转动着的蓝色球体,然后向其中坠去。光翼骤亮,速度重新提起来。返程比去的时候速度快得多,她认出了熟悉的城市轮廓后便开始降低高度。但降落的时候她发现脚下的街道无论是地标还是高楼和来时的景色相去甚远。落在一盏路灯旁边,抬头看了看路牌,才发现自己飞偏了,落到了隔壁的一座小城市。辨认了方向,她重新升空,沿着记忆中地图里的路线朝家的方向飞去。
落地的时候,院子安安静静的。她飘到大门口,落回地面,光芒一闪解除了变身。她拉了拉外套的衣领,推开大门,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晏安僵在楼梯口,脖子一卡一卡的向后看去。
韦梓涵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袍子,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大半的茶水。她看着晏安,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夜真是好兴致啊。”她说。
张了张嘴,晏安发现自己毫无解释的空间,只好站在原地立正,像回到了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年龄。
韦梓涵看了她一会儿,带着一点倦意和安心说道:“回来了就好,上去睡吧。”
她关了灯,走向楼梯。
在二楼分别时,晏安轻声说道:“晚安。”
“晚安。”
这天夜里,晏安睡得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被子明明裹得好好的,但凉意如同从身体里渗出来般让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或许是半夜飞行吹了冷风受凉了吧。
不对呀,不是说魔法少女是独立于本体的存在吗?为什么吹个风就会映射到本体上?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清晨,猫忽然听到了床上传来哼唧声。
走到床边,前爪搭上床沿,伸着脑袋看了一眼。晏安皱着眉,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脸颊却红得不正常。猫伸出一只爪子推了推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猫将她的脸拨过来,用爪子感受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明显比平时高。猫叹了口气。
它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到卫生间和书桌的抽屉里翻了翻,没有找到药。晏安搬回来之后,她自己的药箱大概还在某个箱子的底部没拆出来。猫从厨房带了一杯温水回来。然后它又推了推晏安的胳膊说道:“喝一口。”
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她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递回去说道:“肚子疼。”
“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猫蹲旁边看着她。
“昨晚我们一起吃的晚饭,你不是也在桌上吗?”皱着眉,晏安又躺了下去,“感觉肚子一抽一抽地疼,但也不像是要拉肚子。”
猫的眼神忽然变犀利了:“详细说说?”
“早上醒来就这样了,一阵一阵的,在下腹偏中间的位置。”晏安眯着眼,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肚子上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拽着一样,但也不想上厕所。昨晚感觉有点冷,是不是凉着了?”
猫沉吟了片刻,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晏安:“没有可能是生理期?”
“啊?”睁大了眼睛,晏安愣了一会,“生理期会发烧吗?”
“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有些人不疼不痒地就过去了,有些人会有发热、腰痛、乏力或者情绪波动等等。”猫说道。”
它转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去叫你妈妈来看看。你先躺着别动。”
晏安想过自己迟早会遇到这些问题,但她没想过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番感受,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却感到尘埃落定,没什么再去纠结的了。
韦梓涵还没起床在,正在睡回笼觉,昨天晚上等了晏安直到大半夜才真正睡下。猫进门,站在床沿说明了情况:低烧以及腹痛,初步推测可能是生理期,精神状态尚可但不太想动。
推门进来的时候晏安正躺着发呆。韦梓涵没说什么,直接在床边坐下来,手背贴了贴晏安的额头,又拿出电子体温计在晏安头上扫过。
“还好,低烧。”看了一眼读数,她把体温计收起来,“确实有可能是生理期引起的。今天先观察一下,明天还烧的话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又摸出一片包装完好的卫生巾放在床头柜上:“来,自己贴还是我教你?”
伸手接了过来,晏安小声说道:“我自己来就行,刚刚确认了,出了些血。”
韦梓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说道:“那这两天好好休息吧,别再半夜跑出去了。”
“嗯。”
“我先回去再眯一会儿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