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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走，宿舍区渐渐落在身后。远远看到山坳里半埋着半球形的一座巨大建筑，灰色的表面看不出具体材质。附近没什么植物，包裹着建筑的山体光秃秃的，裸露的岩层进行了一些加固，四下里静悄悄的。
“我记得这好像是战斗和魔法实训场地？”韦梓涵问了一句。
“是的。”顾铮的轮椅平稳地沿着路面向前移动，“不过这里也就一些魔法实训课用用。战斗上只进行一些基础指导，学生自己想练就练一练。真遇到大危机还不是把人当耗材用，未来我也不能让孩子们上真正的战场，在后方维持维持秩序就足够了。”
像是回忆起了过去，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随后韦梓涵说道：“还是要练一练做些准备的。”
“我们当年训练得再多大部分人也没回来。” 顾铮虽然声音还很平静，但先前轻轻搭载轮椅扶手上的手已经攥紧了：“我能侥幸留到最后，但那些资深的魔法少女们普遍也不过多活个把月。”
没有再接话，她们开始往回折返。绕过了教学楼的另一侧，一个路口旁立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心理中心”几个字，字体用的是圆体字，看上去挺可爱的。路边种着一排早樱，这个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能看出来春天的时候花朵应该会很密。
在路口稍微停了一下，但顾铮没有带两人拐进去：“那个方向是心理辅导室，环境挺好的。心理辅导是我们这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大家都是好孩子，我们需要让她们安稳健康的进入社会。”
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说道：“那里是食堂，快到午饭时间了，一起去吃顿饭吧。”
韦梓涵笑着说：“好啊，来之前就想好要蹭你们一顿饭。”
几人向食堂方向走去。
途中经过一片小竹林，高耸的竹节在风中轻轻摇曳，冬日的阳光透过微微发黄的叶子在地面洒下阴影，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在其中蜿蜒，通向一座小亭子。竹林中隐约能见到一个人影在其中晃动，还有隐约啜泣的声音。
走在通向小亭子的石板路上，竹叶随着风在头顶发出沙沙声响。石板路沿着竹丛之间蜿蜒而入，路面散落了零星几片枯叶。石板依然是随处可见的反人类间距，一步嫌小，两步嫌大。
几人循着声音往竹林深处走了十来步，小亭子的轮廓显露出来。六角亭，灰瓦木柱，柱子的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亭子中间的石桌边坐着一个人，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晏安最先认出了那个身影。她停下脚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晏宁吗？
下意识地看向韦梓涵，但对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亭子里那个蜷缩的人影上抿紧了嘴唇。晏安忽然想起几天前她匆匆忙忙出门的事，那天她回来得很晚，只简单说了告诉她自己妹妹闯了祸但问题不大。当时她也没多问，以为只是普通的学生问题，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
出现在这里的高中生只可能是魔法少女，所以晏宁成了魔法少女，并且被人发现了。
突然觉得自家的魔法少女含量有些超标了。
独自一人的少女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几人的方向。她的眼睛里布着血丝，眼眶红红的，脸上还能看到隐约的泪痕。她的目光依次在几人脸上扫视过去，最后停在了韦梓涵脸上，随即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的尖声说道，带着点鼻音，嗓子还有些哑，“你不是已经把我扔这儿了吗？你不是说这是为我好吗？你们不是不要我了吗？”
韦梓涵张了张嘴，往前走了半步，小声说道：“宁宁，先别激动，我们慢慢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的！”少女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以前你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多陪陪我’，结果呢？每天晚上放学都是我一个人在家里。这次你说‘去了就好了’，结果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慢慢来到最后什么都等不来！”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她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手腕上露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设备，像是某种监测终端，上面亮着一颗红色的指示灯。
“每次你都说晏安比我省心，那你找他去啊，反正我已经在这里关着了，出不了门也不会给你们丢脸，走啊！”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语速快得像是密集的雨点。
“我当她是朋友告诉她这个秘密，她转头就把我举报上去，我以为你们会帮我却只说把我送到这个荒郊野岭来，现在又假惺惺跑来说看我……”
声音突然哽住了，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一样，然后她低下头去，不再看任何人，从几人之间的空隙中挤出来，冲了出去。路过时在晏安肩头撞了一下，使她微微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晏宁仍然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撞了人之后的惯性道歉，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石板路跑了出去。急促的脚步声在竹林里渐渐远去了。
韦梓涵伸着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赶紧去追啊，愣着干嘛。”顾铮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她这才反应过来，胡乱点了点头，顺着晏宁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晏安不知道说什么，刚想跟上去，却被顾铮抓住了手：“你现在跟上去也是添乱。她这会儿在气头上，多一个人反而说不清楚。我们先回办公室吧。”
只好停下，跟着顾铮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走出竹林后，顾铮放慢了速度，回过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晏安一眼，“这就是我说的特别适合你的职位，晏宁之后就交给你了。她现在还处在应激状态，情绪没稳定下来。你是她亲人，又刚好在学院里，或许你能帮她更快走出来。”
晏安点头称是，心里却想到别处。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晏宁其实并不了解。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休息的时候会玩些什么，不知道她在学校有没有要好的朋友，甚至不知道她在学校中成绩如何。自己真能帮到她吗？她在心中问自己。
回办公室的路上晏安一直没说话。顾铮的轮椅走在前面，偶尔回过头给她讲解一下学校里的设施和注意事项，她木然地点头应和，眼神没有焦点，脑子都是晏宁刚刚冲出去的身影。见她两眼无神地跟在后面，顾铮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两人静静地往回走。
到办公室后顾铮让她坐下休息，等韦梓涵回来再说。她点点头，找了个在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她想起自己从未主动关注过晏宁的生活，从未问过她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或者周末回家时在想做些什么。父母确实经常说自己省心，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一个成年人的意识自然能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安排好，不添麻烦，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晏宁不是成年人。晏宁是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一点一点学着认识这个世界，去构建自己的人格，再在家庭和社会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自己恰好挡在了她前面，一个永远省心的兄长。
她突然想起了次子原型。
虽然这是一个自己总结自己的主观研究结论，但也算有些道理：长子先占了父母的时间、领土以及规则认同。次子一登场就面对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人，所以次子会比兄姐更早地学会走路、更早地学会说话、更早向监护人叛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更加有才华，而是危机感迫使他们要超过长子的能力才能用来证明他们也值得被看见的。
在家庭里，第一个孩子往往被父母寄予更多期待，也因此习惯了承担责任，习惯了自己把事情处理好；而第二个孩子会敏锐地察觉到那条“好孩子”的路已经被占据了，于是会在一个相反的方向上寻找自己的位置，用闹腾、更高的存在感和不省心来让父母不得不把注意力分给自己。晏宁的肆无忌惮、她莽撞或者那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举动也许根本不是她的性格，而是稳定地位的策略，一种在潜意识中形成的策略。
晏安坐在那儿，感到说不出的荒诞，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却偏偏与自己关联紧密；明明可以冷眼旁观却又不自觉的去关注，明明两人除了个把月见一面外也没了更多的联系。她又想到，晏宁也许从来没有真的想过去胡闹。她只是看穿了父母希望她“开开心心地成长”的那个期待，然后去扮演那个角色，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被看见的方式。而自己呢？自己一直在做的恰好是无视了她想要的认同与存在，然后心安理得地占据着那个被父母表扬的位置，从未想过自己站在那里时，挡掉了身后那个人的多少生存需求。
门口传来敲门声，或许是韦梓涵回来了。晏安勉强从纷乱的思绪中脱身出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