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凛儿蹲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
“绝对不行!”
洛樱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倒是说个办法?”
“办法就是,公主必须坐轿子。”
“轿子?”
洛樱可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轿子。”
“四个人抬的那种?”
“二十四个人抬的那种。”凛儿纠正,“当然目前人手有限,四个人的也行,缩水点不丢人。”
洛樱可深吸一口气。
她们已经在原地待了快一个时辰了。
准确地说,从凛儿宣布“计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她们做了以下事情,确认公主没事,确认彼此没事,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危险。
然后凛儿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出行方式。
“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凛儿从水泥板上跳下来,竖起一根手指。
“公主以前出门,是什么规格?”
洛樱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凛儿已经开始自问自答了。
“二十四个壮汉抬轿。一百人随行队伍。三十六人仪仗队,乐队、侍女三十人。”
她每数一项就掰一根手指。
“珠宝满地,百姓夹道欢迎。”
她把十根手指全部掰完,然后摊开手:“这是前世。可现在呢?”
她指着周围。
废墟,碎石,暗红色结晶。
还有她们四个。
准确地说,是三个能动的人,加一个坐着的公主。
“现在我们有三个劳动力,一堆废铁。”洛樱可说,“你觉得能凑出什么规格?”
“所以我说缩水点不丢人啊。”凛儿理直气壮,“但不能没有,这是底线。”
“为什么是底线?”
“因为公主的排面不能丢。”
洛樱可看向卡莉丝塔,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卡莉丝塔正蹲在一堆废料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管,翻来覆去地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专注得像在看什么宝贝。
“卡。”洛樱可说,“你说句话。”
卡莉丝塔抬起头,用两个字表达立场:“能做。”
“什么能做?”
“轿子。”卡莉丝塔站起来,用铁管指了一圈周围的废料,“材料够。”
洛樱可:“……”
她忘了。卡莉丝塔是那种能用一堆垃圾拼出一台机器的人。
“你看!”凛儿喜出望外,“老卡说能做!”
“我说能做,但需要时间。”卡莉丝塔已经开始动手捡材料了,“你们两个,过来帮忙。”
凛儿立刻挽袖子。
洛樱可叹了口气,也开始弯腰捡东西。
卡莉丝塔在废墟里翻翻找找。
她的动作很利索。一根弯曲的钢管,她用膝盖一顶就掰直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她敲了两下听听声音,满意地放在一边。她还从一堆碎石下面拽出来一张破旧的帆布,抖了抖,灰尘呛得她直皱眉。
“这个。”她举起帆布,“轿顶。”
“有眼光!”凛儿竖起大拇指,“遮风挡雨,完美。”
“框架用钢管。”卡莉丝塔踢了踢脚边那根刚掰直的管子。
“座位用这块铁板。”她拍了拍那块生锈的铁板,“垫点东西就能坐。”
“扶手。”她环顾四周,眼睛一亮,从碎石堆里抽出一根弯成弧形的金属条,“这个。”
凛儿看着卡莉丝塔像变魔术一样把一堆破烂变成零件,由衷感叹:“老卡,你要是开个家具店,整个大胤的家具商都得破产。”
卡莉丝塔没理她。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凛儿认出那是自己前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开始削木头的毛刺。匕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木屑纷飞。
洛樱可在旁边把帆布抖干净,又撕了几条布下来当绳子用。她的手很巧,几下就把帆布的四角固定在钢管框架上。
凛儿也想帮忙,但她刚拿起一根钢管就被洛樱可拍开了手。
“你负责别添乱就行。”
“我怎么可能添乱!”
“你之前差点把我压死。”
“你那是装死!”
“我那是在休息。”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卡莉丝塔已经把主体框架搭好了。
轿子的造型说不上精致。钢管框架,铁板座位,帆布轿顶,扶手是用生锈的金属条弯成的弧形,椅背上还挂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暗红色布帘。
但它确实是一顶轿子。
有顶,有座,有扶手,有帘。甚至还有个脚踏。
“像样啊!”
凛儿绕着轿子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
“虽然比不上前世那顶金丝楠木的,但是在末世里能找到这种档次的交通工具,已经很有排面了。卡莉丝塔你果然是天才。”
卡莉丝塔擦了擦脸上的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洛樱可也点了点头。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这顶轿子确实比她想象中好得多。
“公主殿下,请!”凛儿跑到轿子前面,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请上轿!”
夜萤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堵墙下。
听到凛儿的声音,她缓缓站起身。
红色的嫁衣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尘,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仍然让人移不开眼。
她走向轿子。
脚步不快不慢,姿态端庄得像是在走皇宫的红毯。那条深紫色的丝带依旧蒙着她的眼睛。
她走到轿子前,伸出手,碰了碰扶手。
然后坐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稳,跟坐在前世那顶金丝楠木花轿里一模一样。
“怎么样?”凛儿凑过来,“舒服吗公主?座位会不会太硬?扶手会不会太凉啦?要不要再垫点东西啊?老洛把你衣服撕几条布下来。”
“你为什么不撕你自己的。”洛樱可说。
“我的衣服太薄了,撕了就露肉了 你的厚。”
“你穿的和我是一样的衣服。”
“我比你瘦!”
“你!”
夜萤抬起手。
动作很轻,只是在轿子的扶手上拍了拍。
一下。
然后收回去。
周围安静了一秒。
“公主说可以。”凛儿翻译。
“她什么都没说。”洛樱可指出事实。
“她拍了两下扶手。”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一下是可以,两下是非常可以,如果拍三下就是不太行。刚才拍了一下,说明可以。”
洛樱可盯着凛儿。凛儿面不改色。
“你们主仆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暗号系统没告诉我?”
“这怎么能叫暗号?这是默契!七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你羡慕不来。”
洛樱可不想跟她说话了。
卡莉丝塔已经走到了轿子前面。她回头看凛儿:“什么方向?”
凛儿环顾四周。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能分辨方向的东西。
她想了想,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边隐约能看到几栋比较完整的建筑轮廓。
“那边。有房子说明可能有人,有人就能打听到情报。”
卡莉丝塔点头,然后站到了轿子右侧。
洛樱可站到了左侧。
凛儿站在轿子正前方。
三个人,三个方向。
前、左、右。
“感觉少了个人。”凛儿看看左边的洛樱可,又看看右边的卡莉丝塔,“四个人抬轿才平衡。”
“你一个人在前面拉。”洛樱可说。
“我堂堂公主座下第一侍女,你让我当拉车的?”
“那你走路。”
凛儿立刻改口:“拉车就拉车,我体力好。”
她把两根从轿子前面延伸出来的钢管往肩上一扛,试了试重量。
轿子不重。
卡莉丝塔用的材料都很轻,加上公主本身也不重,三个人抬绰绰有余。凛儿在前面拉,洛樱可和卡莉丝塔在两边扶,轿子稳稳当当地动了起来。
“出发!”凛儿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你能不能小点声。”洛樱可说。
“怕什么?这叫先声夺人!万一有怪物,听到我们的气势就被吓跑了!”
“万一没被吓跑呢?”
“那就让老卡砍它。”
卡莉丝塔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三个人抬着轿子,在废墟中缓缓前行。
速度不快。地面不平,到处是碎石和裂缝。轿子在坑洼处会颠簸一下,但每次颠簸,凛儿都会回头看一眼。
公主依然坐得很稳。
“公主你忍一忍。”凛儿说,“等找到好地方,我让老卡做个带减震的豪华版。”
夜萤没有回应。
轿子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废墟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地面上的结晶丛也变多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这石头长得跟蘑菇似的。”凛儿盯着路边一簇结晶,“到处都是,又不能吃。”
“说不定能吃。”洛樱可说。
“那你吃一个试试。”
“我先让给你。”
“不用客气,你是后勤部长你先来。”
“你是副队长你先来。”
两个人都没动。
卡莉丝塔从她们身边经过,淡淡说了一句:“有毒啊。”
“你怎么知道?”
“颜色。”
卡莉丝塔指着结晶的暗红色表面:“自然界里,长成这样的东西,通常都有毒。”
凛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老卡说得对。老洛你毒死了我可不负责。”
“刚才不是你先让我吃的吗?”
“我那是谦让。”
“你那叫谦让么?”
轿子继续前进。
走了没多远,路边的植物开始多了起来。
末世里的植物很奇怪。
没有一株是绿色的。有的呈暗紫色,有的是灰蓝色,还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色。它们从裂缝中钻出来,从废墟的缝隙中挤出来,从结晶丛旁边绕出来,姿态诡异,形状奇特。
凛儿的目光被一株植物吸引了。
那是一株大约半人高的植物,茎干粗壮,叶片肥厚。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顶端,一个巨大的合拢的花苞。花苞呈深紫色,表面有网状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异域水果。
“这什么玩意儿?”凛儿停下来,歪着头打量,“长得还挺好看。”
“别碰。”洛樱可说。
“我又没说碰。我就是看看。”
凛儿走近了一步。
“你别走太近。”洛樱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就在这儿看看。”
凛儿伸出手,拍了一下那个花苞。
“……”
那一下拍得很轻。就像在菜市场拍一个西瓜,看看熟没熟。
但那个花苞的反应显然不像西瓜。
花苞猛地张开。
像是一张嘴突然咧到了最大。花瓣内侧密密麻麻排列着倒钩状的尖刺,花心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凛儿的反应慢了半拍。
“哎?”
花苞合拢。
一口把凛儿吞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凛儿!”
洛樱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株植物吞下凛儿后,花苞剧烈地蠕动着,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咽下一块太大的肉。凛儿的身影在花苞里隐约可见,正在拼命挣扎。
“我靠!”
凛儿的惨叫声从花苞内部传出来,闷闷的。
“好臭!好黑!好挤!这什么东西!放我出去!谁拿刀捅一下这个破玩意儿!”
洛樱可的反应最快。她松开轿子扶手,冲向那株植物。
但卡莉丝塔比她更快。
“让开。”
卡莉丝塔的声音很平静。
她从轿子后面绕过来,右手按在腰间。
然后抽刀。
那把刀不是前世凛儿送她的那把匕首。那把匕首还在她袖子里。她现在抽出来的,是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长刀——一根被砸扁的钢管,一头被她磨出了刀刃。
那是她在搭轿子的时候顺手磨的。
“退后。”她说。
洛樱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卡莉丝塔双手握刀。
魔力注入刀刃。刀身微微发光,刀刃周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然后她出刀。
第一刀,横斩。
刀锋斩入茎干底部。紫色的汁液喷溅出来,那株植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某种动物的惨叫。
第二刀,斜劈。
刀锋沿着茎干向上,将吞下凛儿的花苞从主干上剥离。汁液喷了卡莉丝塔一身,她连眼睛都没眨。
第三刀,直刺。
刀尖穿透花苞侧壁。卡莉丝塔手腕一转,刀锋向上一挑。
花苞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凛儿从那道口子里滚出来,浑身都是紫色的黏液。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脸上糊满了不明液体。
那株植物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卡莉丝塔甩了甩刀上的残液,将长刀插回腰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次。
洛樱可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到凛儿面前。
她蹲下来,伸手把凛儿脸上的黏液擦掉一块。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能动吗?”
凛儿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就……”她喘了口气,“就是想看看……”
“我跟你说过别碰。”
“你说的是‘别碰’,又没说‘会被吃’。”
“那你下次还碰不碰了?”
凛儿沉默了一秒。
“碰之前会先问公主殿下。”
洛樱可猛地站起来。
“凛儿!”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碰了!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这次一定是真的!”
“你!”
洛樱可的话突然停了。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密集。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碎石上爬行。
她的脸色变了。
卡莉丝塔也听到了。她的手重新按住刀柄。
凛儿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黏液还没擦干净,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短刀。
夜萤依然坐在轿子里。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株倒地的植物正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与之前吞下凛儿时释放的腐臭味不同,这次的气味更腥,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是那株植物的气味。”洛樱可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吸引什么东西。”
黑暗中,十几双猩红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不是眼睛。
是比眼睛更恶心的东西。
蜘蛛!
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暗褐色的甲壳,多毛的步足,螯肢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它们从废墟的缝隙中涌出,从结晶丛后面爬出,从暗处涌向那株倒地植物的尸体。
然后它们停住了。
因为它们发现这里有比死植物更香的东西。
十几双猩红色的光点,齐刷刷地转向了轿子的方向。
凛儿握紧了短刀。
洛樱可挡在轿子前面。
卡莉丝塔拔出长刀。
“多少个?”凛儿问。
“十四个。”卡莉丝塔说。
“你能砍几个?”
“全部。”
“好,那剩下的零头归我和老洛。”
轿子里,夜萤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