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只蜘蛛。
大的有九只，特别大的有四只。还有一只最大的，体型堪比一辆车，通体冷白，八条步足布满倒刺，甲壳骨骼分明。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眼睛。
和人眼结构极其相似的器官，镶嵌在它的胸部上。
瞳孔是暗红色，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眨动。
它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节肢动物能发出的，带着某种兽类的喉音。空气都在跟着震动。
“这东西。”洛樱可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自然进化能长出来的玩意儿。”
“你分析完了？”
凛儿问。
“还没有。”
“那等你分析完我们再打？”
凛儿已经冲出去了。
她右脚在地上踏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弹射出去。她的右手在空中一握，魔力从掌心涌出，银黑色的光芒凭空凝聚。
一把锤子出现在她手里。
锤头比她的脑袋还大，银黑配色，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魔力纹路。锤头两端不对称，一端是平的，用来砸。一端是尖的，用来破甲。握柄比她的手臂还长，尾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结晶核心，正在以心跳的频率颤动。
超重型破甲锤，“碎骨”。
这玩意儿的设计初衷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大胤军方做过测试，一个标准体型的成年男子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抬起来，挥舞三下就会手臂脱臼。重量、平衡、魔力消耗，每项指标都在告诉使用者，没本事别用。
因此被军方废弃了，凛儿用的就是原型机。
凛儿是单手拿的。
她把锤子往肩上一扛，那姿态轻松得像是扛了木棍。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上出现了另一件东西，圆形盾牌，直径大约半米，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装置，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盾牌睁眼了。
暗红色核心亮起，半透明光膜瞬间展开，覆盖凛儿全身。冲锋型魔导装备，“铁壁”。
一攻一守，标准的正面突破配置。
凛儿扛着锤子，举着盾，对着最近的一只脸盆蜘蛛咧嘴一笑。
“第一个。”
锤子落下去。
锤头的平面对准蜘蛛的头胸部，像拍蒜一样拍了下去。“啪”的一声，甲壳碎裂，绿色的体液向四面八方飞溅。
蜘蛛的八条腿还在本能地划动，但身体已经被钉进了地面，碎石和体液混在一起。
凛儿拔起锤子，转身，盾牌撞开第二只扑上来的蜘蛛。
蜘蛛撞在光膜上弹回去，她顺势用锤柄一捅，尖端的破甲锥穿透蜘蛛腹部，钉在墙上。
“第二个。”
第三只从头顶扑下来。
她没抬头，只是把锤子往上一送。
锤头的尖端和蜘蛛的腹部在半空中相遇，重力加上惯性，蜘蛛整只被串在了锤头上。凛儿甩了甩锤子，把蜘蛛尸体甩掉，砸翻了第四只正在靠近的小蜘蛛。
“老卡！”她喊道，“大的过来了！”
那只冷白色的最大的蜘蛛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和其他蜘蛛不同。八条步足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箭一样射出，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它撞飞了挡路的两只小蜘蛛，目标明确，那个拿锤子的人。
凛儿将盾牌往地上一砸。盾牌边缘弹出四根尖刺，深深钉入地面。光膜厚度翻倍，从半透明变成近乎实质的光墙。
白蜘蛛撞在盾牌上。
“砰！”
撞击声震耳欲聋。凛儿脚下的地面裂开，双腿被冲击力往后推了半米。她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魔导装备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发烫。盾牌没有碎，但光膜上出现了裂纹。
“这东西力气好大！”
她还没说完，白蜘蛛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撞击，是前腿横扫。带着倒刺的步足砸在光膜侧面，光膜上的裂纹扩大了。
凛儿被横向冲击力打得往旁边滑了一步，鞋底在碎石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卡！再不来我自己解决了！”
“让开。”
卡莉丝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已经不在轿子旁边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爬上了一座半塌的楼。左手扶着断裂的栏杆，右手握着一把刀。
唐横刀。
通体纯银色，刀身狭长，微微带弧，像一条凝固的液体钢铁。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暗青色的结晶。刀身上流动着细密的纹路，像液态金属在刀刃里流动。
全能型魔导装备，“银流”。
没有突出的优点，也没有致命的缺点。标准的大胤国制式装备，每一把都长得一模一样。
卡莉丝塔从二楼一跃而下。
银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她双手握刀，刀锋向下，借着下坠的力量斩入白蜘蛛的后背。
甲壳被切开的声音尖锐刺耳，刀锋切入后遇到了阻力，不能再往下了。她借力翻身，落在凛儿旁边，银流横在身前。
“甲壳太厚了。”她甩掉刀上的残液，“正面砍不动。”
“关节呢？”
“试过了。腿关节的甲壳也很厚。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变异体。”
白蜘蛛转过身来，黑色的眼白上，十几只暗红色的瞳孔同时缩紧。发出一声震动空气的咆哮。
“那就正面砸开。”凛儿重新扛起碎骨，“我砸壳子，你砍关节。老洛！你人呢？”
“收到。”
洛樱可的声音从轿子方向传来。
“那只大的交给我们，小的你看着办。”
洛樱可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左手。
她的左臂上多了一只机械手铠。银灰色的金属覆盖了从指尖到肘部的全部皮肤，手铠背部嵌着三个圆形凹槽。凹槽里各蹲着一只拳头大的金属物体，外形像乌鸦，眼睛紧闭，翅膀收拢，像是三尊雕塑。
她将魔力注入手铠。
凹槽亮起。三只金属乌鸦同时睁眼，幽蓝色的眼睛，没有瞳孔。翅膀展开时发出机械摩擦声，羽毛是一片片叠合的金属片，边缘很锋利。
三只乌鸦在手铠上停了一秒，然后同时起飞。
支援型魔导装备，“渡鸦”。
第一只乌鸦落在凛儿的盾牌上。
喙在光膜裂纹处轻轻啄。裂纹开始愈合，几秒之内恢复如初。
第二只乌鸦飞向卡莉丝塔，落在她握刀的手腕上。
双翅展开，幽蓝色的光沿着银流的刀身向上蔓延，刀刃的魔力输出提高了至少三成。
第三只乌鸦悬停在战场上空，幽蓝色的眼睛扫描全局。
与此同时，洛樱可的右手上出现了另一件东西。
是手刃。
那东西固定在右手小臂外侧，刀刃从腕部延伸到指尖之外，全长大约四十厘米。刀身是雾面暗黑色，不会反光。形状像水滴，最宽处约有两个手指，然刀刃两侧各有一道血槽。
刺客型魔导装备，“夜刺”。
洛樱可原本只是支援型魔导装备的使用者。
她的工作是站在后方，治疗队友、增幅魔力、监控战场。但在公主八岁那年，原本使用刺客型魔导装备的侍女，死在了大胤皇室内部的夺权争斗。
她是替公主挡刀死的。
从那以后，洛樱可开始同时使用两套装备。
左手支援，右手刺杀。
白天救人，夜晚杀人。一个人撑起两个位置。
她不是天才。只觉得不能空着。
洛樱可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夜刺在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看到。
她抬头看向战场。
三只蜘蛛正绕过凛儿和卡莉丝塔的防线，朝轿子爬来。
洛樱可左脚后撤半步，右手反握刀柄，夜刺贴在小臂外侧。这个起手式不是防御，是突击。然后她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前方，是冲向侧面墙壁。右脚蹬墙，身体借力弹向另一侧，在狭窄空间中三次折返。
她的身形在昏暗中拉出残影，金属乌鸦在她头顶飞行，幽蓝色的眼睛追踪着她和蜘蛛的位置。
第一只蜘蛛的视野里，洛樱可突然出现在它左侧。
它转头，但洛樱可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一秒，夜刺从它胸部刺入，那里甲壳最薄，只有软膜。刀尖穿透，蜘蛛的八条腿同时僵直，然后软倒。
一击脱离。
洛樱可没有停顿，脚下一转，已经绕到第二只蜘蛛背后。背后斜刺，从蜘蛛身体另一侧穿出，绿色体液顺着血槽流出。
蜘蛛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三只蜘蛛学乖了，不再单独行动。
它退到角落，背靠墙壁，减少被偷袭的角度。它的八只眼睛四处乱转，肢节做出威慑的姿态。
洛樱可没有绕后。她正面冲过去。
右手一转，夜刺的刀刃和肢节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硬拼，借着碰撞的力量侧身旋转，刺入蜘蛛的眼球。魔力灌入，蜘蛛的神经系统瞬间过载，胡乱抽搐了几下，然后倒地。
三只蜘蛛，三次出手。全程不到二十秒。
洛樱可收回夜刺，扫了一眼四周。
大的蜘蛛还有好几只，但都停在了原地，不敢靠近她。
支援型救人。刺客型杀人。
洛樱可同时拥有两种能力，代价是两种能力的强度都不如专精。
渡鸦的治疗效率只有专精支援型使用者的七成，夜刺的杀伤力也比不上一般水平。
但她不在乎。
够用就行。
———
凛儿和白蜘蛛已经打了三个回合。
第一个回合，她用锤子砸壳。碎骨的尖端凿进白蜘蛛头胸部的甲壳，凿出一个坑，但没有穿透。
白蜘蛛用前腿反击，她举盾挡住，被震退好几步。
第二个回合，她绕到侧面砸关节。
锤头的平面对准关节窝狠狠来了一下，甲壳裂了一道缝。白蜘蛛转身喷出一团白色酸液，她收盾防御，酸液在光膜上腐蚀出好几个孔洞。
第三个回合，凛儿决定换个打法。
她把碎骨往地上一立，盾牌护住身前，然后深吸一口气。
“老洛！给我开个路！”
渡鸦从空中俯冲下来，悬停在凛儿头顶。幽蓝色的光笼罩她全身，肌肉疲劳度下降，魔力回路加速运转。
凛儿拔起碎骨，这次是双手持握。锤头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到刺眼，握柄尾端的结晶核心剧烈颤动。
“擦，你不是甲壳厚吗。”
她盯着白蜘蛛，咧嘴一笑。
然后她冲上去。
左脚蹬地，身体旋转半圈，碎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用全身的力量加上旋转的惯性，锤头砸向白蜘蛛侧面最薄弱的位置。
白蜘蛛格挡。
锤头和肢体碰撞的瞬间，肢体断了。
冷白色甲壳碎片飞溅，绿色的体液喷了凛儿一身。
白蜘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它踉跄后退，断了三根足的身体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卡！”
卡莉丝塔已经动了。她从另一个方向切入，银流横斩。
刀沿着凛儿凿开的破口切入，魔力注入刀刃，银流上金属纹路高速流动。刀身在蜘蛛体内爆发出一道银色的冲击波，甲壳从内部被撕裂，绿色的体液和碎肉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白蜘蛛的嘶吼声变了一个调。它的十几只眼不再看任何人，而是到处乱转，失去了焦点。瞳孔从暗红色变成纯粹的黑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然后它的甲壳开始变色。
从冷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漆黑。
倒刺脱落，重新长出来的倒刺更长更密。体型缩小了一圈，但甲壳厚度明显增加。瞳孔从黑色变成血红色。
“它在...”洛樱可瞳孔收缩，“进化么？”
“垂死挣扎。”卡莉丝塔握紧银流，“把全身养分都用在甲壳上了。下一刀...”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她不想说完。是嘴里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像是一瞬间从秋天掉进了寒冬。地面的碎石上覆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睫毛上开始结冰晶。
所有的暗红色结晶，同时亮了起来。
光芒刺眼。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警告信号。
结晶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一股低沉的嗡鸣声从废墟深处传来，越来越响。
白蜘蛛停住了所有动作。它的眼睛不再看凛儿她们，而是惊恐地环顾四周。它发出的声与之前完全不同，像是在哀嚎。
然后它转身就跑。
五条残存的足在地面上疯狂刮动。其他小蜘蛛也四散奔逃，连这些怪物都在害怕。
“这些结晶的能量波动在上升。”洛樱可脸色变了，“急剧上升。不是我们的魔力引起的。”
凛儿握着碎骨的手冻得发僵。锤头上的光芒在低温中变得不稳定，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主。
公主依然坐在轿子里。
和战斗开始时一模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丝带蒙着眼睛，她似乎完全不受温度变化的影响，呼吸平稳，姿态从容。
只有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轿子扶手上。
“那个方向。”凛儿指着前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那栋楼。”
那是一栋四层建筑。不算完整，但比周围的废墟好得多。主体结构还在，门窗破损但框架完整。门口堆着碎石和废弃的金属残骸。最重要的是，它没有任何结晶生长。
洛樱可瞬间理解了凛儿的意思。
低温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结晶的躁动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在外面待着太危险。她们需要庇护所。
“走，卡莉丝塔，抬轿。”
卡莉丝塔已经收刀入鞘。她一言不发地站到轿子右侧，双手扶住轿杠。洛樱可收起夜刺，然后站到轿子左侧。
凛儿在前面，重新扛上肩。只有盾牌还留在左手上，光膜扩展到最大，覆盖轿子和所有人。
“方向正前方，那栋楼。”
轿子动了起来。
速度比之前快得多。脚下的霜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暗红色的光在身后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
凛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结晶的光照亮了半边废墟。红光映在昏黄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点燃了一把火。白蜘蛛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其他小蜘蛛也不见了踪影。整片废墟只剩下她们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冷的空气、和越来越亮的红光。
“这个世界。”凛儿转回头，“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活下去。”洛樱可说。
“然后？”
“然后再说。”
轿子穿过了最后一片废墟。
那栋建筑就在眼前。四层楼，混凝土结构，侧面的入口看起来还能用。门口散落着铁架和管道，还有一块歪斜的招牌，上面的字早已被风化成模糊的凹痕。
凛儿扛着轿子冲进侧门。
轿子穿过入口，进入建筑内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是个大厅，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倒下的桌椅。天花板塌了一角，混凝土块和钢筋挂在那里，摇摇欲坠。但其他地方还算完整。
洛樱可放下轿子，转身查看门外。
结晶的光芒还在增强。但距离已经拉开了，温度还在降低，但在室内至少不用直接暴露在寒风中。
“暂时安全。”她说，“至少比外面安全。”
凛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头发上沾满了蜘蛛体液，手臂上有好几处酸液灼伤的痕迹，还有一身破破烂烂的侍女服。
“我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彻底报废了。”
“回去让公主给你发新的。”洛樱可说。
“公主哪还有新的啊。”
“那你光着吧。”
“你就这么对队长说话？”
“队长是你自己封的，谁承认了？”
两个人斗嘴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卡莉丝塔站在门边，透过窗框观察外面，握刀的手没有松开。
公主依然坐在轿子里。
她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重新放回膝盖。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向建筑深处某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凛儿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公主？”
夜萤没有回应。
凛儿顺着公主刚才朝向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走廊。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关着。
“老卡。”凛儿压低声音，“走廊里面，查一下。”
卡莉丝塔点头。
银流出鞘。刀身上的光芒刚好能照亮走廊入口的几寸地面。她走进黑暗，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洛樱可站在轿子旁边，左手手铠重新进入激活状态。一只渡鸦从凹槽中飞出，幽蓝色的眼睛扫描着整个大厅。
建筑深处传来呜咽声。外面结晶躁动的声音还在持续，但声音似乎在慢慢减弱。
凛儿坐在地上，背靠轿子，闭上眼睛。
“第一天。”她自言自语，“被破花吞了，被怪物围攻，差点冻死在外面，还废了一套衣服。”
她睁开眼，看了看轿子里安静坐着的公主，又看了看正在警戒的洛樱可。
走廊深处传来了卡莉丝塔的声音。
“凛儿。”
“里面有问题。你们过来看。”
凛儿和洛樱可同时看向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