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丝塔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拖着个东西。
那东西在地面上刮出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
她一路拖到大厅,然后松手,那东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就是这个。”卡莉丝塔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在走廊尽头嗡嗡响。”
凛儿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铁疙瘩。
准确地说,是一个机器人。
上半身还勉强保持人形。但下半身已经没了,金属线乱七八糟伸出来,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这特么不是铁傀儡吗?”
凛儿蹲下来,伸手去扒拉。
“你认识这玩意?”卡莉丝塔问。
“废话!前世西方人给大胤进贡了一百多台这玩意儿。”
凛儿把机器人的头翻过来,露出面板。面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不过样子不太一样。进贡的那些都是人形的,脸做得跟真人似的,这个有点粗糙,你看这个焊接手艺,还没我整得好呢。”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这个世界生产的?”
洛樱可蹲在另一边。
“或者是这个世界的人造出来的。用的技术和大胤那边有点像。”
“能用吗?”
“用个屁啊。”凛儿拍了拍机器人的胸口,“下半身都没了,里面的电路全断了。你看这个...”她指着机器人胸口的洞,“核心都没了。”
洛樱可站起来,看了一眼大厅四周。
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张倒下的铁桌和破损的柜子。她走过去,拉开一个柜门,里面是空的,只有厚厚一层灰。
“先收拾一下这边。”她说,“至少把这个角落清出来,让公主能躺下来。凛儿,那个机器人你先别瞎碰,万一......”
“你怕它炸了?”
“我怕你又惹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手贱碰那个花,结果呢?”
凛儿放弃了争辩,继续研究那个机器人。
卡莉丝塔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她转头看了一眼凛儿。
“需要技术支持吗?”
“你会修这个?”凛儿眼睛一亮。
“试试。”
卡莉丝塔走过来,蹲在机器人旁边。
她拔出匕首,撬开机器人后背的一块面板。里面电路暴露出来,线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
卡莉丝塔看了几秒,然后把面板重新盖上。
“怎么了?”
“核心没了。”她把匕首收回袖子里,“除非有配件,不然修不好。不过......”
“不过什么?”
“眼睛那里,如果能激活它,也许能提取信息,这东西头和身子是两个系统。”
凛儿一拍大腿:“那试试呗!”
“不一定成功啊。”
“反正最坏也就爆炸了。炸了就炸了,又炸不死我们。”
卡莉丝塔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粗暴但也没什么问题。她重新撬开面板,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拨动了几根线,将它们重新连接到眼睛上。
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不行。”
卡莉丝塔收起匕首。
“损坏太严重了。”
凛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高兴了。”
就在她坐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不小心按在了机器人的胸口上。魔力从她的掌心溢出,钻进洞里。
机器人的眼睛亮了。
然后头部发出了咔咔声。
“凛儿你干了什么啊?”
“我没干什么啊!我就是碰了一下!”
“等等等等!”
凛儿猛地凑近机器人头部,差点把脸贴上去。她睁大眼睛,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它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吗?”洛樱可问。
“我听得懂!”
“你听得懂?”
“我也觉得奇怪!”凛儿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它说的话和大胤话一模一样!”
机器人还在继续播放。
“听不懂……”
“等等等等,别说话!”
然后机器人的眼睛投射出一道光。
光在墙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投影。画面不停地扭曲、闪烁,时不时变成一片雪花。但还是能勉强看清内容。
先是一个十字图案。周围环绕着一圈看不懂的文字。
然后画面切换。
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人穿着白色长袍,弯着腰在病床前忙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手臂上布满了结晶块。白袍人将某种装置放在病人的胸口,装置发光,结晶斑块开始缩小。
画面再次切换。
另一个房间。一群人围在一张长桌前,面前摆放着数十块不同颜色的结晶。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手里拿着记录板,指着结晶,表情认真。
再切换。
同样穿白袍的人,怀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白袍的人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
背景音乐是一段很轻的旋律,平和,温柔,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巴别塔生物研究所!加入我们,共同迎接人类的新未来!”
画面定格在那个怀抱婴儿的瞬间,然后突然变成一片雪花。
投影熄灭了。
机器人的眼睛暗了下去。
大厅恢复了安静。
凛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骗子吧。”
她终于开口。
“你说什么?”洛樱可问。
“巴别塔生物研究所。加入他们?共同迎接人类新未来。”凛儿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
“擦,前世大胤街头经常有这种骗子。挂个十字,然后开始卖东西。要么是假药,要么是圣水。”
她双手抱胸,斩钉截铁下结论:“这套路我熟啊,先放感人画面,然后收钱。绝对是骗子!”
“问题是这个世界还有人在搞研究吗?”洛樱可蹲下来,“这个投影的意思是末世之前,有人在这里研究结晶。用结晶治疗某种疾病。你看刚才那些病人,手臂上的东西像不像外面那些结晶?”
“你是说,结晶不是末世之后才出现的?”
“不知道,信息太少。”洛樱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曾经有文明。他们说的话,和我们一模一样。”
凛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对啊,为什么这里的人讲大胤话?”
“两种可能。”洛樱可竖起两根手指,“要么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某种联系。要么,不是他们在讲大胤话,而是我们在讲这里的话。”
“有区别吗?”
“有,区别就是谁先来的。”
凛儿挠了挠头。这个逻辑太绕了,她不太跟得上。她决定不想了。
“老卡你觉得呢?”她转头问。
卡莉丝塔正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她没有参与机器人的话题,目光一直停留在外面。听到凛儿叫她,她偏了一下头。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大胤的未来。”
洛樱可皱眉:“什么意思?”
卡莉丝塔示意她们看窗外。
凛儿和洛樱可同时看向窗外。
下雪了。
灰色的雪从天空中缓缓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废墟上,雪片很大,落地时没有融化。
仅仅片刻工夫,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灰白。
废墟被掩埋。结晶被覆盖。
然后凛儿看到了卡莉丝塔想让她看的东西。
结晶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飘出来。
一种半透明的,类似人形的东西。轮廓模糊,像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它们从结晶的裂缝中缓缓升起,飘飘荡荡,朝着远处某个方向飘去。
成百上千。从结晶中升起,缓缓流向远方。
凛儿顺着它们飘去的方向看。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一座城市。
“那是灵魂吗?”凛儿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不知道。”洛樱可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
“反正这个世界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她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管他什么研究所啊,有人就能问情报。就知道怎么活下去。明天咱们往那个方向走。”
“你确定那边有人?”洛樱可问。
“不确定。但那些影子都往那边飘,总得有个原因吧?说不定那边有会说话的东西。会说话就能问。能问就能知道这是哪。”
卡莉丝塔表示了赞同:“可以。”
“好,就这么定了。”凛儿转过身,朝自己的临时床位走去,“先睡觉。打了一晚上,骨头都要散了。”
轿子已经被卡莉丝塔改造过了。
她趁着凛儿研究机器人和洛樱可警戒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把轿子拆了一半。座椅放平,铺上一层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布,变成了一张勉强能躺的简易床。虽然比不上前世公主府的大床,但在末世里,这已经是五星级待遇了。
她还从废墟里找到一块比较干净的布帘,挂在轿子外面当帘子。帘子放下,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虽然寒酸,但至少有了一点私密空间。
夜萤依然坐在轿子里。
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直到卡莉丝塔把靠背放平,她才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躺了下去。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躺下去的姿势放松了一些,至少不像坐在花轿里那样僵硬了。
洛樱可走到轿子前,半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巧克力。
是她从前世带来的。用锡纸包着,被她贴身放在怀里,经过爆炸,居然完好无损。
“公主。”
夜萤没有回应。
“这是巧克力,您以前吃过的。”
还是没有回应。
“您一共吃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岁那年,西方使臣进贡。第二次是十岁那年,凛儿偷偷从御膳房拿的。后来皇室定了规矩,一种食物只能吃一次,再吃容易被刺客下毒。您就再也没碰过巧克力了。”
洛樱可把巧克力放在公主手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但现在不在大胤了。不用守皇室的规矩。”
夜萤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巧克力。动作很轻,像是在说“你们吃吧。”
洛樱可愣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公主。”
她站起来,把巧克力掰成三块。一块递给凛儿,一块递给卡莉丝塔,一块留给自己。
凛儿接过来看了看:“巧克力?”
“公主让分的。”
“公主人真好。”凛儿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辈子就吃过一次,还是偷的。”
卡莉丝塔也接过去,默默地放进嘴里。
洛樱可把最后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在末世里吃巧克力,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梦里。
周围是废墟,窗外是雪,嘴里是甜味。她闭上眼睛,让巧克力在舌尖上融化。
然后她睁开眼:“好了。守夜怎么安排?两个时辰一岗吧。第一班岗是凛儿,然后是卡莉丝塔,然后是我。”
“为什么我第一?”凛儿抗议。
“因为你话最多。你还有精神说话,可以让后半夜的人多睡一会儿。”
凛儿被这个逻辑打败了。
卡莉丝塔已经找好了睡觉的位置,墙角,背靠墙壁,面对门口。她闭眼之前说了一句:“到点叫我。”
然后就没声音了。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也可能只是闭眼养神。
洛樱可在另一个角落铺了块破布,躺下去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凛儿,声音闷闷的:“你别睡着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公主座下第一侍女长!”
守夜这件事,她其实不讨厌。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很多东西。比如前世。
公主十七岁。她在公主身边七年。七年里,公主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没有普通人一天说的多。但那一次,公主和一个陌生人,单独聊了十多分钟。
那是东西方和谈的时候。
西方最强的国家,欧德尼亚,派出了一支使团。
使团里有一个被称为“国家英雄”的人,名字很长,凛儿记不住。只记得他的绰号,“苍穹”。
那人驾驶着一台五十米高的巨型铁傀儡,在战场上横扫千军,无人能挡。
大胤的军队遇上他的部队,几乎是必败。
唯一的战术就是人海战术,用人填。一个百人队挡不住,就上两个,两个挡不住,就上十个。拖到他能源耗尽。
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公主出现了。
那天凛儿不在场。她被公主留在后方。她只知道结果,战斗结束之后,那支铁傀儡部队全灭。唯一的幸存者,就是那个“苍穹”。
和谈期间,公主和他单独谈过话。
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吧。凛儿在外面等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不知道那两个人聊了什么。只知道公主出来之后,更沉默了。原本一周还能说三四句话。那之后,一周只剩一两句。再后来,就出嫁了。
再后来,狙击枪的子弹穿过花轿。公主在火海中消失。
那个开枪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所谓的“国家英雄”?狙击枪是西方人的技术。欧德尼亚的机械技术领先大胤三四十年,造出高精度狙击枪完全不是问题。如果那个人的部队被公主全灭,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有动机杀了公主。但和谈是西方先提出的。如果要杀公主,为什么不早点下手?为什么要在出嫁当天?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
不想了。越想脑子越乱。等找到那个人再说。如果真的是他,那就砸烂他的脸。
她继续守夜。
时间在这个世界里很难计算。
凛儿一直没有叫醒洛樱可。
她知道自己应该在两时辰后交岗。但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框,看着门外没有变化的天空,就是没动。洛樱可睡得正沉。卡莉丝塔也是。公主在轿子里,帘子垂着,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守着三个睡着的人和一个沉默的公主。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比睡觉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天空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冷消退了一些。地面上残留的雪开始融化,化成灰色的水。
洛樱可翻了个身。
她的生物钟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凛儿还坐在门口。
“凛儿。”她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没叫我们啊。”
“忘了。”
“你忘了?”
“也可能是故意的。”凛儿转过头,“反正我不困。你们睡好就行了。”
洛樱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凛儿旁边,抬手,然后拍了拍她肩膀。
“下次别这样。”
她说完转身去整理物资。
卡莉丝塔也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开始检查装备。
“出发吗?”她问。
“先收拾。”洛樱可说。
收拾的过程很快。轿子重新组装回座椅模式。卡莉丝塔把昨晚放平的靠背重新立起来,帆布重新展开,盖在轿子顶上。洛樱可把昨晚找到的几块破布叠好,垫在公主的座位上。凛儿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轿子前面,扛起拉轿的钢管。
夜萤重新坐回轿子里。
凛儿回头看了一眼轿子。
“公主,今天我们去那边那座大城市。看看有没有幸存者。如果有的话,问问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没有的话...”她想了想,“那就继续找。”
夜萤没有回应。
“好。”凛儿转过头,“出发!”
三个人抬着轿子在废墟中穿行。凛儿在前面探路,时不时用脚踢开挡路的碎石。洛樱可和卡莉丝塔扶着轿子两侧,保持平衡。
走了大约一刻钟,废墟开始变得稀疏。
路面变宽了,这里曾经应该是一条街道。街道两侧是倒塌的店铺和住宅,招牌歪斜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有人行道,有路灯杆,有街角残存的红绿灯。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能看出这里曾经有过人生活。
凛儿边走边四处张望。她的目光从一栋倒塌的建筑移到另一栋,从一块招牌移到另一块。突然,她的脚步停了。
“你们看那边。”
她的手指着一个方向。街道的尽头,某个东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