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那个东西不见了。
凛儿把声音压到最低：“有东西过去了。”
“看到了。”
“是人类吗？”
“不像啊。”卡莉丝塔眯起眼睛，“走路的姿势不对。”
“那就不是人喽。”
“也不一定。”洛樱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先躲一下吧，我放小鸟去看看。”
四个人迅速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轿子刚刚好能塞进去。
洛樱可抬起左手，一只渡鸦睁开眼睛，幽蓝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然后起飞。
渡鸦飞行，幽蓝色的眼睛将画面实时传回洛樱可的神经系统。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解读渡鸦传回的信息。
“不是人类。”她说。
“那是什么？”凛儿问。
“等一下，”洛樱可的眉头皱起来，“还有别的东西。很多很多，它们在移动。”
“什么东西？”
“爬行动物。体型大约两米长。数量么...”她顿了一下，“二十只以上，正在追一辆车。”
“车？”凛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鬼地方还有车？”
“两辆车。有五个人，六个，不，七个。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开过来，速度很快。但不是很快。”
“到底是快还是不快？”凛儿急了。
“车的速度受限。那些生物正在从两侧包抄。它们更像是蜥蜴和鳄鱼的结合体。体表没有完整的皮肤，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面。面部骨骼外露，咬合力应该很强。”
她睁开眼睛：“那些人撑不了多久。”
凛儿转头看向卡莉丝塔。
卡莉丝塔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大概半秒。
“救人。”凛儿说。
“会把怪物引过来的。”卡莉丝塔说。
“那些东西看起来比昨天的蜘蛛厉害多了。”凛儿承认，“但我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是打不过。”
卡莉丝塔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头看向停在巷子里的轿子。
凛儿也看过去。洛樱可也是。
三个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公主坐在轿子里，姿势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似乎完全没有参与这场讨论的意思，但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公主。”凛儿蹲到轿子前面，“外面有一伙人被怪物追。我们想救他们，行不行？”
夜萤没有回答。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偏的方向不是凛儿，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街道尽头，卡车引擎声的方向。
“明白了。”凛儿站起来，转向卡莉丝塔和洛樱可，“公主同意了。”
“她什么都没说啊。”洛樱可指出事实。
“她往那边看了。”
“这能算同意吗？”
“公主看了就是能救，能救就是同意。”凛儿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你跟了我七年还没学会察言观色？”
“那是你编的吧。”
“卡，你从高处切入。老洛，你负责把那些人撤到安全位置。我正面硬刚。”
卡莉丝塔拔出银流。纯银色的刀身映出她蓝色的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上了巷子一侧的墙壁。唐横刀的刀锋在昏暗中拉出一道银色弧线，她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屋顶上。
洛樱可收回渡鸦，重新激活手铠。
凛儿扛着锤子，举起盾牌，深吸一口气。
“走了。”
她第一个冲出小巷。
另一边。
卡车在废墟中疯狂穿梭。
两辆车，一前一后，相距大约二十米。
车身上满是划痕和凹陷，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引擎发出嘶吼。
第一辆卡车的车斗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防弹背心，他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口连续吐出火舌，子弹打在追在车后的怪物身上，溅起暗绿色的体液。但怪物太多了。倒下一只，马上有两只补上来。
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穿外骨骼装甲的壮汉。那套装甲看上去是用铁傀儡改装的，覆盖了双臂和胸口，让他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一台小型铁傀儡。
他端着一挺轻机枪，弹链在肩头晃动，射击时整个人微微后仰，外骨骼关节处喷出白色的蒸汽。他一边扫射一边骂脏话。
车斗里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脸埋在女人怀里，身体在发抖。女人用手按住小女孩的头，不让她看到车外的景象。
第二辆卡车跟在后面。车斗里的人更多，至少四个，都在朝后方的怪物射击。枪声喊叫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然后第一辆卡车碾上了一块碎石。
车身猛地弹跳了一下。后轮在碎石上打滑，整辆车横向甩尾。中年男人没站稳，撞在车斗护栏上，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女人尖叫了一声，死死护住怀里的小女孩。
驾驶员拼命打方向盘。
但已经晚了，车尾撞上了墙，车身侧翻，车斗里的人被甩飞出去。中年男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外骨骼装甲的壮汉落地时用双臂护住了头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女人抱着小女孩摔在一堆碎石上，后背撞得闷哼一声，但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卡车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
油箱破裂，汽油漏了一地。然后火花点燃了汽油，整辆车爆炸。火焰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车斗里还没来得及跳出来的第四个人被火焰吞没，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第二辆卡车紧急刹车。停在了距离爆炸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怪物们围了上来。
它们的身形在火焰的光芒中忽明忽暗，佝偻的、骨骼扭曲的怪物。脸部裸露的骨骼构成了类似鳄鱼的长嘴，但嘴里不是牙齿，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锯齿。
它们的叫声像婴儿在哭。
一只体型最大的怪物从火光的阴影中走出来。它的体型比同类大出一倍，背脊上竖着歪歪扭扭的骨刺。它的左眼眶是空的，右眼眶里有一只人眼，黑色的眼白，血红色的瞳孔，和昨天那只白蜘蛛一模一样。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所有怪物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它们同时转向倒在地上的人。
中年男人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左臂动不了了，摔断了。
他用右手捡起步枪，用牙咬住枪栓上膛。然后站在女人和小女孩面前，枪口对准步步逼近的怪物群。
外骨骼装甲的壮汉也站起来了。他的装甲右臂关节处冒出火花，装置摔坏了，但仍然能端起机枪。他和中年男人并肩站在一起。
“老王。”壮汉的声音从外骨骼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子弹不多了。”
“我知道。”老王说。
第二辆卡车上的人也跳下来。四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步枪的枪声零零散散地响起。他们在往这边跑，但距离太远了。怪物已经围住了这四个人。来不及了。
“小雅。”老王对身后的女人说，“带孩子跑吧，我们挡着。”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怀里的小女孩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
“跑不掉的。”她说。
怪物群同时发出尖叫。十几只怪物同时从四面八方向老王和外骨骼壮汉扑来。
然后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卡莉丝塔落在老王和怪物之间，双脚落地的瞬间已经出刀。银流横斩，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魔力注入刀刃，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怪物的双腿被齐膝斩断，暗绿色的体液喷涌而出。它们栽倒在地上，惯性让它们往前滑了好几米，在地上拖出两道绿色血痕。
卡莉丝塔没有停顿。
左脚蹬地，身体旋转半圈，唐横刀沿着旋转的轨迹斜劈，斩入第三只怪物的颈部。刀刃切开外露的肌肉组织，切断脊椎骨。怪物的头飞起来，然后轰然倒地。
四刀，就让三只怪物失去了战斗能力。
大胤古武术，“燕返”。
老王愣在原地，手里的步枪还指着前方，但他已经忘了扣扳机。
他看到一个金发蓝眼的神秘女人从天而降，拿着一把刀，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刀法，三刀砍翻了三只怪物。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又合上。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在末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怪物都见过，什么战斗都打过，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一把刀在三秒内解决三只怪物。
空中传来一声嗡鸣。一只金属乌鸦从老王的头顶掠过，幽蓝色的眼睛扫描着整个战场。乌鸦在女人和小女孩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卡莉丝塔，落在她肩头。
“往那边跑。”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老王转头。
又是一个女人。左手戴着某种复杂的手铠，右手握着一把手刃。她蹲在废墟的石堆上，身形在半空中微微闪动，像是随时会消失。她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门口很窄，可以防守。她转头看了老王一眼。
“快跑。”
然后她的身形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卡莉丝塔的怪物发出一声惨叫，夜刺从它的眼眶刺入，直穿脑干。洛樱可拔出刀刃，转身又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老王还在原地。
“跑！”外骨骼壮汉抓住老王的肩膀，把他往后拽，“愣什么！有人来救我们了！”
女人抱着小女孩爬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还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身后，外骨骼壮汉端起轻机枪给她们打掩护，虽然子弹已经快见底了。
怪物群还在往前涌，但它们的攻势被那两个人挡住了。
老王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第三个人，那个人扛着一把锤子。
握着它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侍女服，脸上带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但嘴角上扬，她在狂笑。
“来了啊。”
凛儿说完这两个字，将左手的盾牌往地上一砸。光膜展开，半弧形光墙挡在撤退的幸存者面前。冲在最前面的怪物撞在光墙上，被反弹回去，摔在地上。
凛儿举起碎骨。
她没有砸。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动作，双手握住锤柄，魔力全力注入，然后猛地一拧。碎骨的锤头沿着暗红色纹路分裂开来，变成了两把独立的武器。
左手一把短柄锤，更轻更快。右手，一把手斧，斧刃呈弧形。
冲锋型魔导装备，第二形态，“碎骨·裂牙”。
凛儿把盾牌留在地上，拿着两把武器冲进怪物群。
“凛儿！”卡莉丝塔的声音从侧翼传来，“别冲太深了！”
“怕什么！”凛儿的声音带着兴奋，“这些东西不如蜘蛛能打！”
“数量多啊。”
“那你来帮我！”
“忙着呢。”
卡莉丝塔那边也在血战。银流在怪物群中拉出一道道弧光，刀刀命中关节和颈部。她的战斗风格和凛儿完全不同，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切断怪物的移动能力。
怪物断了腿就只能在原地挣扎，堵住后面怪物的前进路线。
全能型魔导装备的含义不是所有都能，而是知道什么场合该用什么打法。
洛樱可穿梭在战场边缘。夜刺只有在刺入怪物身体的那一刻才会露出来，她从阴影中刺出，精准命中要害，然后立刻消失，回到阴影中等待下一个目标。
渡鸦在她头顶盘旋，幽蓝色的眼睛追踪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体征。
怪物群开始溃散。
大约还有七八只，突然同时停止了攻击。它们后退了几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然后那只背生骨刺的大型怪物从暗处走了出来。
它和昨天那只白蜘蛛不一样。没有变色，没有进化。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人眼盯着凛儿。右眼眶里的血色瞳孔缓缓转动。然后它发出一声嘶鸣。
怪物们的呜咽声变成了尖叫。
凛儿听出来了。它们在传递信息。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发凉。
“卡！”
“听到了。”卡莉丝塔落在凛儿身边，银流横在身前，“这些畜生比昨天的聪明。”
“打那个大的？”
“对，要打就打大的。”
然后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和昨天一样，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所有的暗红色结晶同时亮起，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警告信号。低温像是某种催化剂。
昨天，这些东西让白蜘蛛转身就跑。
今天，那只怪物没有动。它仍然盯着凛儿，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它退后了一步。
它转身，带着残存的怪物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凛儿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结晶躁动的时候站在结晶丛旁边有多危险，她们已经领教过了。
她朝卡莉丝塔大吼：“跑！”
卡莉丝塔一把抓住凛儿的手腕，拖着她往集合点跑。
凛儿边跑边冲洛樱可喊：“老洛！你去拉那几个拿枪的人！他们跑太慢了！”
洛樱可出现在壮汉身边。壮汉正在扶着断了左臂的老王一瘸一拐地跑，突然一个女人从阴影中闪出来，差点让他一枪托砸过去。
“扔了那破玩意儿。”洛樱可抓住老王的另一边肩膀，把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跟上。”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洛樱可已经架着老王冲出去了好几米。
洛樱可架着老王冲进之前指定的那栋建筑。壮汉紧随其后。女人抱着小女孩已经蹲在墙角了，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凛儿和卡莉丝塔也到了，两个人身上都是绿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怪物的血。
凛儿把卡莉丝塔推给洛樱可，自己去接公主的轿子。
她跑进小巷，夜萤还坐在轿子里，姿势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抱歉公主，属下来迟了。”
夜萤没有回应。
老王靠坐在墙角，左臂用布条简单固定在胸前。他脸上全是灰和血，但脑子还清醒。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顶轿子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扛进来，看着轿帘后面的那个身影，看着这一切，废墟里突然出现的女人，奇怪的装备，坐轿子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们是谁？”
凛儿把轿子放稳，转身面对他。
“大胤国公主座下第一侍女长，盖世英雄凛儿大小姐是也！”
老王张了张嘴。
他看着凛儿的笑，只回了两个字。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