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问题没人回答,凛儿却换了副表情。
她站直了身子,下巴抬起,俯视靠在墙角的老王、壮汉、抱着小女孩的女人。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宫女。
“你们。”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都跪下。”
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凛儿往前踏了一步,“跪下!”
她站在大厅中央,背后是那顶轿子,里面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们似乎没弄清楚眼下的情况啊。”
凛儿的声音带着傲慢。
“刚才,我们救了你们的命。你们所有人,是我们把怪物打跑的。”
老王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动不了。步枪在刚才的爆炸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们想怎样?”
“先跪下。”凛儿站起来,双手抱胸,“面见大胤国公主,须行三叩九拜之礼,念你们是化外之民,不知礼数,所以就简化一点吧,跪下低头,别直视公主。”
壮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右边臂甲的关节还在冒火花,装置彻底坏了,他压低声音问老王:“这帮人什么来头?”
老王没有回答。他盯着凛儿,慢慢发现这个疯女人是认真的。
不远处的轿子旁边,洛樱可扶了一下额头,转向卡莉丝塔。
卡莉丝塔正靠在墙上用布擦刀上的残液。
“又开始了。”洛樱可说。
“嗯。”卡莉丝塔没有抬头。
“你能不能管管她?”
“懒得管了。”
洛樱可叹了口气。她太了解凛儿了。
在公主府的时候凛儿就这毛病,平时嘻嘻哈哈没大没小脏话连篇。但一旦有外人在场,她就会立刻端出“公主座下第一侍女”的架子,把皇室排面拉得比城墙还高。
前世在公主府,她每次这样,都会把那些新来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有一次礼部派了个官员来教公主礼仪,凛儿让人家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才放进去。后来礼部尚书亲自来找公主告状,公主没说话,凛儿替公主回答了,把礼部尚书气得三个月没来上朝。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凛儿提高声调,“听不懂大胤话吗?下跪低头!别让我说第三遍!”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轿子侧面。
“在你们面前的,是大胤国皇室正统血脉,公主,夜萤殿下。公主只需轻轻抬手,便可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
“五岁时便以一人之力退去北方十万大军,十岁时,击溃西方多国联军。欧德尼亚的‘苍穹’,就是那个驾驶巨型铁傀儡的国家英雄,在公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全灭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都是小场面,不值一提。”
老王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啥玩意?”
“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凛儿。”洛樱可终于忍不住了,“他们连大胤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要告诉他们啊。”凛儿理直气壮,“不知道更要介绍清楚。这是公主的排面。”
“你的介绍方式就是把公主吹得跟...”
“跟什么?”
洛樱可看了一眼轿子里的公主,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王趁着两个人斗嘴的间隙,和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很短暂的眼神,不到一秒。但在末世里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只需要这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壮汉缓缓地往后挪了半步。他的目光越过凛儿,落在不远处一个倒地的铁柜旁边。那是一个破旧的铁皮柜,翻倒在地上,柜门半开,里面露出一个军绿色的金属箱。
榴弹炮。他们一直装在车上,准备应对最坏情况。刚才翻车的时候箱子被甩出来了。
老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用没断的那只手扑向凛儿。整个人扑上去,右手死死扣住凛儿的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她抱住。
“老周!”他吼道。
壮汉老周已经冲出去了。装甲虽然坏了,但双腿的助力装置还能用。他一步跨出好几米,冲到铁柜前一脚踢开柜门,露出里面的发射器和三发榴弹。他单手架起发射器,瞄准轿子旁边的洛樱可和卡莉丝塔。
“踏马的,尝尝这个!”
第一发榴弹出膛。爆炸的火光在大厅中炸开,烟尘和碎石四处飞溅。老周没有看结果,第二发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三发。
老周扔掉打空的发射器,转身冲向墙角。
小雅抱着小女孩蜷缩在那里,被爆炸震得耳朵嗡嗡响。老周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把她和小女孩往侧门方向推。
“走!快走!趁现在!”
他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卡莉丝塔站在侧门口。银流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刚才打在洛樱可那个方向的三发榴弹,他亲眼看到的,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吞没了那个位置。但大厅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碎片,只有一圈正在散去的光膜。
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人站在原地,左手平伸,手铠上三只渡鸦同时展开翅膀,光膜从它们身上扩散开来,将爆炸的冲击波全部挡下
洛樱可放下左手,光膜缓缓散去。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打完没有?”她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机会回答了。
卡莉丝塔动了。她用的是刀背。砸在壮汉的头盔,金属外壳瞬间凹下去,壮汉的眼前一黑,整个人轰然倒地。
“老周!”小雅尖叫。
卡莉丝塔松开刀柄,转向她。小雅把孩子往后一推,自己冲上去,女人赤手空拳,指甲在卡莉丝塔的手臂上抓出几道白印。卡莉丝塔没有眨眼。她抓住女人的头发,银流翻转,刀尖朝下,一刀贯穿女人的衣服,将她整个人钉在墙上。没有钉穿她的身体,只是钉穿她的衣服。
小女孩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她大概七八岁,瘦得骨头突出,眼睛很大,此时蓄满了泪水。然后她尖叫着冲向卡莉丝塔,小拳头砸在她腿上。
“放开她!你放开她!”
卡莉丝塔低头看了看她,一只手把小女孩捞起来夹在腋下。小女孩又踢又咬。
卡莉丝塔只是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小女孩继续咬。
“你的牙不疼吗?”她问。
小女孩愣了一秒,然后咬得更狠了。
另一边。
老王从地上爬起来。或者说是被揪起来的。刚才他抱着凛儿,抱得很紧,以为至少能拖住几秒。拖了大概三秒。第四秒的时候凛儿把手肘往下一沉,砸在他后颈上。
他眼前一黑,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后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地上。
大胤古武术,“折梅手”。
名字很文雅,原理很简单。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老王的左臂本来断了,这一摔,疼得他差点咬碎牙。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把他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他闻到了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鼻血的味道。
他的耳朵在嗡鸣,刚才榴弹爆炸的冲击波让他的耳膜受到了损伤。
凛儿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了个蛋子,你们要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了刺。
老王的脸贴着地面,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斜着眼睛,用余光瞪着凛儿。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珠子还在瞪。
“你们踏马的究竟是什么人?巴别塔生物研究所的吗?你们这群疯子!”
“巴别塔?”凛儿皱眉。
“都是因为你们这些疯子。你们在搞的那些实验,你们把世界毁了还不够吗?”
“君主这种东西,早在灾变爆发那天就不存在了。你们冒充什么公主?玩角色扮演吗?是不是还要我们跪下来...”
“我刚才就让你们跪了。”凛儿手上加了把劲,“你们没听。”
老王被按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不是什么巴别塔,我们是...”
一个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只有一个字。
“停。”
凛儿的手停住了。不是她主动停的,是手自己停的。
七年养成的条件反射,公主说话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她松开老王的头,后退一步。
然后转向轿子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
老王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耳朵还在嗡鸣。但他看到那个疯女人突然安静下来了。
那个自称凛儿的女人前一刻还像个畜生一样把他按在地上,下一秒就因为轿子里传来的一个字,立刻松手,后退低头。
老王抬起头看向轿子。帘子没有掀开。里面的人影依然端坐着。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咬卡莉丝塔,眼泪汪汪地看着轿子。小雅被钉在墙上,不敢动弹。壮汉依旧昏迷。
然后洛樱可走了出来。
她穿过大厅中央,绕过地上的碎石,走到老王面前,她把手铠收回,露出完好无损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伤口,也没有老茧。然后她蹲下身。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很柔和,“那位是我们的公主。她是真的公主。我们也是真的侍女,只不过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递过去一块布。老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按住自己流血的耳朵。
他看着洛樱可,洛樱可也在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杀意,甚至和善得有点过分,像是邻家姐姐。
老王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研究所,还有灾变之日。你说我们是那群人冒充的。可能我们表现出来的样子,和那个组织有相似之处。所以才让你判断失误了。”
她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们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这些结晶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怪物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灾变日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情报。你们是这里的人,你们知道答案,就这么简单。”
老王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艰难坐起身,他看着洛樱可,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轿子,又看了看凛儿。凛儿蹲在旁边,在扣指甲里的泥,没看他。
他开口了。
“你们真的不知道?”
洛樱可轻轻摇了摇头。
老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灾变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