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凛儿以为他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然后他开口。
“十年前...”他说,“世界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世界还没这么乱,不过嘛,地缘政治,国家跟国家互相瞪眼。宗教矛盾,你信你的我信我的,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人口压力,人太多粮食不够吃。资源缩减,石油快没了,矿也快挖空了。”
“然后炸弹来了。巴别塔生物研究所,就是那群疯子!向全世界宣布,他们搞定了基因技术。完美的基因改造。人类再也不会因为疾病而死亡了。癌症、艾滋全部成为了历史。他们管这个叫人类新未来。”
凛儿盘腿坐在地上,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这不骗子嘛。”
老王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干嘛?我们大胤也有这种人,就是炼丹的江湖郎中。天天跟皇帝说吃了他的丹就能长生不老,结果吃死好几个皇帝。这骗术几千年不变。”
“他们没有骗人。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没有骗人。消息一发布,全世界都疯了!各国政府抢着要跟他们合作,有钱人排队交钱报名。第一批接受改造的是政界商界,总统总理、财阀、军方。名单从来没公开过,但据说是天价。改造之后,他们真的不会再得病了。身体机能全面强化,有人活到了一百五十多岁。”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传说有人得到了永生...”
洛樱可一直在安静地听,听到这里终于插话了:“传说?”
“传说。没有证据,但当时所有人都信了。后来这些接受过改造的人开始自称为上层人。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渗透进政府和军队,一点一点掌控了世界的命脉。选举是他们操纵的,政策是他们制定的,财富是他们分配的。他们没有直接统治世界,控制就够了。”
“那普通人呢?”洛樱可问。
“那不叫普通人,而是底层人。他们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老王笑了一下。
“矛盾爆发是迟早的事。巴别塔研究所里有五名科学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站出来,曝光了上层人的计划。一份几百页的报告,记录了所有基因改造的秘密,所有的幕后交易,他们想让全世界看到真相。”
“然后呢?”凛儿问。
“然后就打起来了。上层人掌握着科技和军队。他们有武器,有基因强化的士兵,有最先进的战斗装备。但是底层人多,几十亿底层人。战争打了八个月,上层人的损失超过预期。”
“那五名科学家呢?”
“死了。曝光后第三天就死了。藏身处被一颗钻地弹炸死的。当时所有人都在骂上层人,上层人说不是他们干的。到底是谁干的,没人知道。反正人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小女孩在墙角已经哭累了,趴在卡莉丝塔腿上睡着了。
“然后上层人自己分裂了。分成三个派系。第一派是巴别塔研究所的核心派,主张用病毒打赢战争,他们在冰川里发现了一个史前遗迹,从里面提取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病毒。他们想改造这种病毒,让它只在下层人体内激活。精准打击,直接消灭战争对手,不用毁掉整个生态。”
洛樱可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二派更极端。他们觉得下层人的基因已经没救了,留着也是浪费资源。不如直接用核武清洗地表,只留下基因优质的上层人。一百万人,他们只留下一百万人,然后让这百万精英在新世界里重新繁衍。人类才能实现真正的进化。”
凛儿表情变了:“一百万人?其他人呢?”
“杀了呗。”老王回答,“全杀了。几十亿人,他们管这叫为了进化必然的牺牲。他们认为如果留着下层人,迟早会再次爆发战争。长痛不如短痛。”
凛儿的拳头攥紧了。
“第三派呢?”
“第三派没有太多记载。”老王摇头,“只知道他们反对前两派的方案,提出了另一种主张。但那个主张是什么,谁提出的,有多少人支持,全部不清楚。所有的记录都被删除了,像是有人故意抹掉了这一段历史。后来有传言说,第三派主张和底层人和解,共享基因技术。但这个传言从来没人证实过。”
洛樱可皱起眉,若有所思。
“然后大灾变就来了。”老王的声音突然变得更沙哑了,“不知道是哪个派系先动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内战打爆了什么东西。总之,从外太空飘来了陨石。几十颗。里面的成分地球上从来没有过。”
“就是外面那些红色石头?”凛儿问。
“普雷格晶体。后来的人类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因为第一个分析它的科学家叫普雷格。普雷格博士在报告里写,这种晶体不属于地球,它的分子结构违反了已知的所有物理规律。它是有活性的,虽然不是生物,但是有活的东西在它里面。”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陨石撞击改变了整个地球。冲击波摧毁了所有城市,海啸吞没了一半大陆,火山灰遮住了太阳。但这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普雷格晶体本身。它扩散了,进入了空气、水和土壤。它不分基因好坏,会将所有生物都变成怪物。那些四足爬行兽,还有我们至今没见过的东西,全都是普雷格晶体的产物。从人变的,从动物变的,从植物变的,从土壤里的微生物变的。它改写了整个地球的生态。”
窗外,灰雪又开始飘了。凛儿看着那些雪花无声地落在废墟上。
“那一天。”老王说,“陨石坠落的那一天,被命名为灾变之日。”
他停了好久。没有人说话。
“那些上层人呢?”凛儿问。
“跑了。他们早就有撤离计划。巴别塔生物研究所在地球外太空建了空间站,能容纳几十万人自给自足的大型殖民地。陨石坠落之前,他们就上去了。带走了所有技术和资源。”
“留下的呢?”
“我们这些人。”老王摊开他粗糙的手掌,“跟怪物一起,在这个被毁掉的世界上。”
“到现在还有一些空间站还在运作。天上能看到它们,夜里有时候会亮一下。至于地面上,有散落的幸存者据点,还有一些人把自己改造成了半机械人,但都是苟延残喘罢了。”
老王抬起头,看着洛樱可,又看了看凛儿。
“所以你们突然冒出来,说是公主,什么大胤国公主,我一听就觉得你们是巴别塔的人。从天上掉下来的。因为地面上早就没有皇室了,早就没有国家了,什么都没有了。君主这种东西,从灾变那天就消失了。”
他转向轿帘后那个沉默的身影:“所以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她说了一个字,你们所有人就停了。不只是因为尊重,那种反应不是装的。你们是真的把她当成公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刚才说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起初我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洛樱可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破铁柜前。
她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刚才老王扑向凛儿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她把那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
“你的孩子?”她问。
老王接过照片,大拇指在上面蹭了蹭。他把照片放回怀里,没有说话。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活下去。”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腿蹲麻了,“你们刚才杀了多少怪物?十几只?二十只?没用的。普雷格晶体会不停地产生新的怪物。你们打得过二十只,打得过两百只吗?打不过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躲?”凛儿皱眉,“躲一辈子么?”
“躲到躲不下去为止。或者找到可以不用躲的地方。”
“有那种地方吗?”
“有传言说,北边有一个大型避难所,地下的,还没被污染。但我不确定。我们这个小队一直在找。”
老王扶着墙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轿帘后那个安静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换个地方说话吧,先离开这里。如果你们不嫌弃,跟我们一起行动,你们需要情报,我们需要战力。合作吧,怎么样?”
凛儿转头看轿子。
夜萤没有说话。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向老王的那个方向。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可以。
“行。”凛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合作就合作。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公主的待遇不能差。每天三顿饭,顿顿得有点心。”
“末世没有点心。”
“那你们有什么?”
“压缩饼干。”
凛儿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情很痛苦。然后她咬牙点了点头。
“先欠着,以后补回来。”
老王看着她那张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忽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有个更急的问题。天快黑了,如果运气不好,天黑的时候会起风。如果起风,就会来寒夜。”
“寒夜是什么?”凛儿问。
“别问。”老王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破损的窗框旁,示意所有人都过来。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到什么。
洛樱可走到他旁边。凛儿跟在后面。卡莉丝塔轻轻把睡着的小女孩放在小雅身旁,也站起来走向窗边。
窗外是废墟,结晶正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闪一闪,和昨天一样。远处的城市废墟在地平线上沉默着,灰白色的天幕下轮廓昏暗而模糊。一切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别出声。”老王说,声音压得极低,“别看它眼睛。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洛樱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愣住了。
城市废墟的方向,一个巨大的轮廓正从昏暗的天幕下缓缓升起。它的体型大到让人无法立即理解,之前看到的那些四足爬行兽,最大的也不过卡车那么大。凛儿以为那就足够大了。但眼前这个东西的体型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它比五十米高的巨型铁傀儡还大。它的轮廓是模糊的,像是空气本身在扭曲,让人无法确定它的边界。它每迈一步,地面就会传来震动。两只脚踩过的地方,建筑残骸被碾成齑粉,碎石被压进地面几米深。
它踩过一片废墟,废墟就变成平地。它有两个头。不是肩膀上长着两个脑袋,而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头部从躯干上分出来,各自转动着,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最让人难受的是它脖子两侧的器官。
那是两排巨大的腮状结构,跟鱼鳃一样,在空气中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褶皱在蠕动。
它停住了。
然后它张开嘴。所有普雷格结晶同时亮了。那种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照得整个废墟如同白昼。
然后洛樱可看到了那些“灵魂”。
和前两次一样,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从结晶里飘出来。但之前它们只是缓缓飘荡,像是没有意识的浮游。
这一次,它们是飞出来的。被那只怪物的声音召唤,成千上万的人形从废墟中升起,汇成一条巨大的半透明河流,朝着那只怪物的方向涌去。它们穿过废墟,穿过灰雪,穿过昏暗的天空,然后被吸入那些鳃状器官里面。
每吸进一批,怪物体内的暗红色光芒就亮一分。
轿子里,夜萤微微偏头,朝向窗外。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战斗的时候她不动,逃跑的时候她不动,连结晶躁动的时候她也不动。但这一次,她动了。动作很小,深紫色丝带下,那双被遮住的眼睛,正对着那只怪物的方向。
怪物迈出了下一步。
地面震动。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然后是再一步。第三步。它的方向不是这栋建筑。它没有发现他们。它只是在走自己的路。那些灵魂还在涌入它的腮。
然后它走过城市废墟的边缘,巨大的身形渐渐被残骸的阴影吞没。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结晶的光芒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大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老王靠在窗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的手很稳。
他习惯了。
凛儿这才发现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过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怎么表现害怕了。
“它白天不出门。天越黑它越活跃。你们刚才杀的那些怪物是它的食物。被它吃掉之前叫怪物,被它吃掉之后就变成了那些白影。那些白影被它吸进去,给它提供养分。然后它再排出新的结晶。结晶再制造新的怪物,循环往复。”
他转过头看着大厅里的人。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赶紧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