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过去了。
但外面依旧是死气沉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普雷格结晶确实安静下来了,恢复到平时稳定的状态。
双头巨人也不见了。消失在了城市废墟中。
凛儿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那个大家伙去哪儿了?”她问。
“它白天不出来。”
老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正在用破布重新包扎自己的断臂。
“天越黑它越活跃。现在是白天相对安全。”
“那我们现在去哪啊?”凛儿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你昨天说有个地方可以带我们去。是不是该带路了?”
老王看了她一眼:“先不急,有些事得先说清楚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周已经醒了,头上顶着个包,坐在角落里,用扳手修理外骨骼装甲。
小雅靠着墙坐着,小女孩趴在她腿上,还在睡。
另外两个幸存者,一个瘦高个和一个光头,蹲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味道呛人。
“我们隶属于一个幸存者组织。人数不多,大概四十来个人。据点在北边,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地方不大,但至少比地面上安全。”
“地下?”凛儿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地宫吗?”
“不是,那是停车场,旧世界用来停汽车的。”
“也行,反正地下就是比地上强,前世公主府也有地下密室,我还在里面偷过...”
“凛儿。”洛樱可打断她。
“偷过一些公主不让我吃的东西。”
老王决定不追问细节。跟这群人相处了一晚上,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
那个叫凛儿的女人说话,只听一半就够了。
“组织的头叫赵老。以前是个工程师,灾变前在发电厂干了三十年。他人很好,不会为难新人。你们去了,至少能有个落脚点。”
凛儿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轿子前面。夜萤依然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公主。”凛儿蹲下来,压低声音,“那群人说北边有个据点,去了能有吃有喝了,还能打听情报。您觉得行不行?”
夜萤没有回答。
然后她抬起右手,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她站起来,转过身:“公主说行,去吧,那咱们怎么去?”
老王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啊?”
“她手指动了。”
“动了手指什么意思?”
“动一下是可以。动两下是不可以。”
老王沉默了片刻,决定放弃理解。
他转向老周:“老周,你还能开车吗?”
老周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右手,关节发出咔咔声:“能。”
“能开就行。”老王说,“算一下多少人,你们四个,我们这边几个?”
洛樱可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老周,老王,小雅,瘦高个男人,光头,小女孩。
“你们六个人。”洛樱可说,“我们四个。总共十个人。”
“这也太挤了。”
“挤得下。”老王说,“车斗能装货,也能装人。以前我们挤过十二个人。”
“有个问题。”洛樱可看向轿子,“公主的轿子怎么办?”
凛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双手抱胸,语气斩钉截铁:“轿子当然得带,公主出行必须坐轿子,这是皇族礼仪,不能丢。”
老王看着那顶轿子想了想,觉得这东西跟“皇族礼仪”之间不搭边。
“装不下啊。”老王说。
“那就想办法装呗。”
“车斗没那么大。”
“拆了装啊。”
“拆了怎么坐?”
“再装回去啊。老卡什么都会修。”
老王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因为公主的排面!”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在意排面。”
“我在意。”凛儿一字一顿,“我们所有人都在意。”
老王看着她。这个疯女人又在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说理所当然的话了。
这个时候,卡莉丝塔动了。
她走过老王身边,走到轿子前面。
她弯下腰,在公主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公主能听到。说了现在的情况,把眼下的难处一五一十说清楚。然后她沉默等待。
夜萤听完,没有回答。
然后她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红色嫁衣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但颜色依然醒目。
她迈出轿子,站在大厅中间,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
这是老王他们第一次真正看清公主。
之前隔着轿帘,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来战斗间隙匆匆一瞥,也没看清细节。现在她站出来了,站在所有人面前。
纯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那是一种近乎雪的银白。深紫色丝带蒙住眼睛。红色嫁衣虽然破了几个口子,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金线绣的凤纹,精细到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细。嘴唇是淡淡的红,没有表情,只是安静。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这种气质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从小被当成一国之主养出来的,每一个姿势,每一次呼吸都经过了十几年的打磨。
老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这辈子从来没跟皇室打过交道,但那个蒙眼的女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站远一点。
然后夜萤走到旁边,在洛樱可刚才准备好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来。她重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和坐在轿子里一模一样,仿佛那把破椅子就是王座。
洛樱可转过身,对凛儿说:“公主的意思是,轿子可以不带。”
凛儿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公主,又合上了。公主都自己走下来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然后她突然转向老王,一拳打在他后背上。
老王差点被这一拳拍吐血。
“又踏马干啥!”
“不许直视公主!赶紧收拾东西!快走!”
老王捂着后背,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装备。
卡莉丝塔已经开始拆轿子了。不到几分钟,一顶轿子就被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后她把零件一件一件搬上车斗,用布条固定好,确保不会在行驶中散落。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
“这帮人。”他对老王说,“到底是什么来路?”
“别问。我自己也没搞明白。反正你开车就行。”
十个人,一辆卡车。老周开车,公主要去坐副驾驶,这是洛樱可安排的。她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检查了一下座位有没有问题,然后把坐垫拍干净,铺了块相对干净的布上去。夜萤坐进去,姿势和在轿子里一模一样。
老周看了一眼新乘客。夜萤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那个蒙眼的女人也在感受他的存在。
“开车。”洛樱可说,“小心点,别太颠了。”
“末世的路不好走。”
“那就慢点开。”
老周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几下,然后稳稳当当地朝北开去。
车斗里挤了八个人。老王靠在护栏上,用身体挡住风口。瘦高个和光头缩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小雅靠着一个木箱,小女孩窝在她怀里,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盯着对面那群陌生的女人。洛樱可坐在车斗最里面,闭目养神。卡莉丝塔坐在她旁边,数路过了多少普雷格结晶。
凛儿坐在车斗最外侧,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
她看着沿途的废墟从车边倒退,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和全车人说话。
“我跟你说,我们公主最牛逼的一次你知道是哪次吗?不是打铁傀儡那次,是更早以前。有一次北边蛮族派了几十万大军!”
“什么蛮族?”老王问。
“就是穿兽皮的,骑马打仗,叫什么什么部落来着,老洛,叫什么来着?”
“朔北。”洛樱可闭着眼睛回答。
“对!朔北!他们联合起来要攻打大胤,几十万骑兵,黑压压一片,朝中大臣都吓傻了,天天上折让皇帝迁都。结果公主带着三百人就去了。”凛儿一拍大腿,“三百人!打几十万!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公主把三百人留在山后面,自己一个人走到阵前。就一个人。眼睛蒙着,一句话没说。然后她抬起手......”
凛儿举起右手,模仿了一个轻轻抬手的动作。
“就这样,然后就结束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就结束了啊。几十万大军全死了,后来朔北再也没敢犯边,年年进贡,贡品里还有他们部落最珍贵的雪狼皮。公主赏给我了。”
老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你在吹牛,但看凛儿的表情,那个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编的。
“你们的世界。”老王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天空是蓝的。有太阳有云,有星星和月亮。”
“灾变之后,我再没见过蓝色的天。”
“还有树,春天会开花,桃花啦杏花啦梨花啦~御花园里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梅树,每年正月开花,公主会去赏梅,因为公主殿下最喜欢梅花了。”
“宫里规矩多,赏梅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不能乱跑。我就站在公主后面,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然后公主会微微摇头,我知道她说的是今年的梅花不如去年。”
车斗里沉默了几秒。洛樱可睁开眼睛,看了凛儿一眼。卡莉丝塔也停了一下。她们都知道凛儿平时话多到什么程度,越热闹越高兴,越安静越怕。
老王静静地看着她。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疯女人平时不是在吹牛,是真觉得公主有那么强,强到值得她向每一个陌生人炫耀。那种崇拜不是装出来的,是多年的陪伴积累下来的。
凛儿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立刻清了一下嗓子,又把声调提高了八度:“反正说多了你们也想象不出来。总之那是个好地方,等公主找到回去的办法,我带你们去看看。”
老王靠在护栏上,心想这群人真的有办法离开吗,还是擅长把谎言说得像真话。不管是哪种,他想去看看。
“对了,还没问你们叫什么呢?”老王说,“总不能一直叫你们吧。”
“我叫凛儿!”凛儿拍了拍胸口,“公主座下第一侍女长,盖世大英雄!同时兼任这俩人的领导。”
洛樱可睁开眼睛,朝凛儿翻了个白眼:“别听她的,我叫洛樱可。”
卡莉丝塔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我叫“奥莉菲娅·艾薇拉·贝琳·格温多琳·卡莉丝塔。”
车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凛儿张着嘴,洛樱可的表情也凝固了。老王的嘴微微张开,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来。
“不是哥们等等。”凛儿凑到卡莉丝塔面前,“卧槽你说你叫啥?”
“奥莉菲娅·艾薇拉·贝琳·格温多琳·卡莉丝塔。”
卡莉丝塔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那是几个字啊?”
“十二个。不算姓。”
“十二个???”凛儿双手抱头,“我叫了你这么多年老卡,你名字居然这么长??我完全不知道!!!”
“你没问过啊。”
“一般人的名字都是两三个字吧!”凛儿转向洛樱可,“老洛你知道这事吗?”
洛樱可难得地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看过名册。公主府所有侍女的档案上都有全名。”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凛儿崩溃地抓着头发,“我一直以为她就叫卡莉丝塔!我叫了她七年老卡!!”
“挺好的。你们老叫我老卡,我都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那你那些中间名都什么意思?”
“奥莉菲娅是祖母的名字,艾薇拉是母亲的,贝琳是父亲那边的。格温多琳嘛...”她顿了一下,“是我自己加的,小时候觉得好听就加进去了,后来改不掉了。”
老王看着这三个侍女互怼,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放松了。在这个吃人的末世里,在随时会死掉的世界上,居然有人在争论名字为什么这么长 这种事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小雅也笑了。她坐正身体,朝卡莉丝塔点了点头:“我叫雅莉,只有两个字。”
凛儿转过头:“这么简单?”
“对。太长了不好记,也不好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这是小禾,我的女儿,今年七岁。灾变后第三年出生的。”
凛儿看向那个小女孩。小禾正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看她。
老王转过头看向车头的方向。副驾驶的座位靠背挡风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
白色的头发,紫色的丝带,红色嫁衣。那个从始至终只说了一个“停”字的女人,在那个位置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你们公主。”老王忽然问道,“她以前说话多吗?”
凛儿没有立刻回答,停了片刻才开口:“以前也不多,但后来更少了。”
“多嘴。”洛樱可闭着眼睛说。
“我说的是事实!”凛儿争辩。
“事实是你又多嘴了。公主的事不该跟刚认识的人讲。”
“他都问了我总不能不搭理吧?那多不礼貌啊。”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礼貌。”
两个人在车斗里互骂,老王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群人大概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卡车继续朝北开,路面变得稍微平整了一些。
小禾又探出头来,这次没有立刻缩回去。她盯着凛儿看了好久,然后小声问:“你讲的故事是真的吗?公主真的打败过几十万个人?”
“你猜。”
车子朝北边驶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