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小禾被颠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没有。
然后凛儿看到了那个入口。
它藏在倒塌的高架桥下面，周围堆满了碎石和废弃车辆，从外面看就像是一片废墟。如果不是老王让老周停下来，指着不起眼的斜坡说“到了”，凛儿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入口。
“就这啊？”凛儿探头看了看，“这不就是废墟吗？”
老周按了三下喇叭，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两下。
这是暗号。
斜坡深处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然后是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一扇用钢板加固的大门缓缓升起，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两侧墙壁嵌着应急灯。
卡车缓缓驶入。
大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关上。
坡道很长，一路向下。
老王趁着下坡的功夫转过头来。
他刚才一直靠在车斗护栏上闭目养神，这会忽然睁开眼睛，表情变得比之前严肃了不少。
他看着凛儿，又看了看洛樱可和卡莉丝塔，压低声音说：“到了里面，别你们的暴露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能说。公主也不能说，你们用的那些武器，能收起来就收起来。能不让人看到就别让人看到。”
洛樱可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清楚这个据点里有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四十多个人，有些人我知道底细，有些人我只知道名字。人心这东西，比怪物还可怕。”
他看向凛儿。他以为凛儿破口大骂。会说什么“公主的排面不能丢”之类的。
但凛儿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侍女服。她抬起头，表情平静。
“明白了。”
“你..不在乎了吗？”老王愣了一下。
“什么？”
“公主的排面之类的。”
“排面是给活人看的。”凛儿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死人不看排面。等搞清楚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成分，再亮身份也不迟。现在亮，等于把公主当靶子，我又不傻。”
老王看着凛儿，忽然觉得这个疯女人比他想象的懂事得多。
“行。”他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
小雅从角落里翻出几套旧衣服。灰色的夹克外套，耐磨耐脏，没有任何特征，跟据点里其他幸存者穿的没什么两样。
凛儿接过一套，二话不说就套上了。
洛樱可也脱下侍女服，换上灰色夹克。
凛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衣服，又看了看洛樱可，再看了看卡莉丝塔。三个人灰扑扑的，跟刚才穿着侍女服的画风完全不同。
“咱们现在看起来像幸存者吗？”她问。
“像。”小雅点点头。
“那就好。”凛儿转过身，轿子已经被拆成零件了，公主坐在副驾驶上。
她朝公主微微欠了一下身:“公主，暂且委屈您一下。等我们摸清这里的情况，立刻恢复您的应有的皇室待遇。”
夜萤没有回答。
“出发前我就好奇。”老王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们用的那些武器，能凭空变出来，跟我们这个世界的技术完全不同。原理是什么？”
凛儿看向洛樱可。她很有自知之明，科学技术她不懂，这里只有洛樱可和卡莉丝塔读过书。
洛樱可想了想：“在你们的世界，人类没有魔力？”
“魔力？”老王皱眉，“那是什么？”
“明白了。”洛樱可往后靠在车斗护栏上，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那我从头说起吧，在我们的世界，人类从出生起就拥有魔力。魔力是一种存在于神经系统中的能量，可以通过特定装置转化为物理效果。简单说，就是一种人人都有的内在能量。”
“人人都有？”
“人人都有。只是强度不同。普通人的魔力可能只够点亮一盏灯，但天赋高的人可以驱动大型机械。魔力是那个世界的基础能源，跟你们这个世界的电啊石油啊差不多。”
“那你们的武器就是用魔力驱动的吗？”
“对。魔导装备。大多数制式装备对魔力要求很低，即使魔力值不高的人也能使用。但那种装备的功率很低，而且无法收纳，不用的时候只能背着，跟普通武器没什么区别。”
洛樱可顿了一下。
“但我们的装备不一样。我们用的是特制魔导装备，专门为高阶魔力者打造。它跟普通的制式装备完全不同，因为它需要和使用者之间建立神经连接。”
“神经连接？”
“用特制的装置，把装备和使用者的脊髓和大脑进行连接。让装备成为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车斗里安静了一秒。
“那不是得疼死啊？往脑袋里面插机器？”
“那种痛是超出人类的承受范围。”洛樱可的声音很平淡，“神经连接的时候，你会感受到所有感官被放大。数十根针刺在装备上，你就会觉得自己的脊椎被扎穿了。很多人在连接过程中直接精神崩溃，死了或者疯了。”
“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扛过来的呗。”洛樱可说，“必须扛到神经完全接纳装备的那一步。你要深入恐惧，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最深处，然后在那里找到装备的核心。只有彻底克服深度恐惧的人，才能掌握特制魔导装备。一旦连接成功，装备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释放，可以收纳，可以完全发挥威力而不会被反噬。”
“我们的装备，也同样是我们的器官。”
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洛樱可平淡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斯斯文文的姑娘比那个疯女人更吓人。
她说“扛过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样平淡。但那段经历，深入恐惧，光是想象就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她们是这么走过来的，除此之外也许还有更多人。
“那她呢？”老王问，“你们公主用的什么装备？”
洛樱可没有回答。
凛儿也没有。
她们同时沉默了片刻。
“公主的装备，我们从来都没见过。或者说，公主自己就是装备。”
卡车继续向下。坡道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展现在视野中。层高大约五六米，混凝土立柱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空气中有发电机在运转的低沉轰鸣，还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回声。
停车场被改造成了居住区。角落里有帐篷，有拼接的木板房，有用铁皮搭成的简易隔间。
有人在角落里做饭，有人在修理设备，几个孩子在立柱之间追逐打闹。
最里面是一排用铁丝网隔开的区域，里面堆着一箱一箱的物资，包括食物药品武器还有燃料。
警戒灯亮起。刺眼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切换成稳定的黄色。
一群人围了过来。
大概七八个，穿着和凛儿她们差不多的外套。
有人拿着步枪，有人拿着铁刀。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右半边身子几乎完全被机械取代，右臂是一条粗壮的机械臂，手指是三根液压钳，右眼是一颗红色传感器，嵌在头骨里，右腿是机械腿，而左半边还是人类的模样，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过来的时候，其他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老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回来了？”
“克洛队长。”老王点头，“我们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怪物。四足爬行种，二十只以上。”
“二十只？你们这辆车能跑得过二十只吗？”克洛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老周的车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有人帮忙。”老王侧身，让出身后从车斗里跳下来的人，“这些是另一个据点的幸存者，是她们救了我们。”
克洛的红色独眼缓缓扫过从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他打量着凛儿、洛樱可、卡莉丝塔，最后目光落在副驾驶上。
“物资呢？”克洛问。
“丢了。”老王说，“被怪物追的时候翻了一辆车。物资都在那辆车上。”
“所以这一趟，你们损失了一辆车，一批物资，死了好几个人，带回来的只有四个不明来历的幸存者。”
克洛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个交代，赵老能接受吗？”
“我会跟赵老解释。但这些人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没有她们，我们一个人都回不来。”
克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转向车斗旁边那群穿灰衣服的人。
“带去隔离室。”他说，“三天。”
凛儿从车上跳下来，听了这话眉头一皱：“隔离？你觉得我们身上有病啊？”
“普雷格结晶感染。症状包括皮肤溃烂、神经系统紊乱、行为异常。你们在外面待了多久？”
“我们...”
老王一把拉住凛儿的手腕。
他提醒她，记住刚才的约定。凛儿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三天就三天，但是我们有个条件，我们四个人不能分开。”
克洛的传感器在凛儿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然后夜萤从副驾驶下来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克洛看到一个女人从车头方向走过来，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白色的长发，深紫色丝带蒙住眼睛，一身红色的嫁衣。
那种红色太过鲜艳，和普雷格结晶的光芒太像了，一个在末世里穿红色衣服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不想活了。但她既不像疯子，也不像不想活了，她没有那种豁出去的表情，反而很平静。
凛儿从他身边走过，然后是洛樱可，然后是卡莉丝塔。
克洛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光学传感器只是从三个人身上扫过，然后公主路过他身边。
“等一下。”克洛的机械臂抬起来，挡在公主身前。
夜萤没有停。
“我说等一下。”
克洛的声音提高了。往前迈了一步。
夜萤继续往前走。
克洛伸出机械臂抓住了她的肩膀。三根液压钳收紧，足够捏碎一个成年人的骨头。
凛儿的手指已经蜷起来了。只要一秒，碎骨就会被召唤出来。
但有人比她的魔力更快。
夜萤侧过头。丝带下那双从未睁开的眼睛，隔着丝带看着那只抓在她肩上的机械臂。
一秒。
只是一秒。
克洛倒下了。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半边身体都是机械的壮汉，守卫队副队长，他的光学传感器突然狂乱闪烁，机械臂收缩，他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围的人全慌了。
几个队员冲上去按住他的身体，有人在喊“拿镇定剂来”，还有声音在喊“叫医生”。
凛儿的手松开了。
洛樱可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克洛，又看了看公主。
夜萤已经转头，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
“拦住她们！”有人反应过来，举起了手里的步枪，把枪口对准了正在走向隔离区的四个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队长只是抓了一下那个蒙眼女人的肩膀，然后倒地不起，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害怕。
凛儿转过身，面对着数十把步枪。
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
“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干啊。是你们队长先动手的，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吓人嘛，对吧？”
持枪的人互相交换眼神。
没人开枪，也没人敢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