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第三天的晚上，门终于打开了。
来的人是老王。
凛儿一个箭步从床上跳起来，直接冲出走廊。
“你们自由了。不过有些规矩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夜萤从椅子上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房间和公主府没有区别。
“基地的幸存者分为三个等级。”老王边走边说，“A级是战斗人员和技术员，吃最好的，住最好的，当然好是相对的，别指望能有多好。B级是普通人，吃的次一点。C级是老人孩子和伤员，不能干活，只能领最基础的配给。你们四个没有评级，所以目前只能按C级领东西。”
“C级能领多少？”洛樱可问。
“每天一块压缩饼干。半碗粥，偶尔有咸菜什么的。”
凛儿在心里算了算。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前世在军营里面蹲禁闭的时候连续喝过好几天水，饿不死。
卡莉丝塔以前执行任务，吃的比这还少。
洛樱可更不用说。
但公主不行啊。
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吃的是御膳房，连喝水都有专人试温。虽然公主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但凛儿知道，公主只是不说话。饿也不说，冷也不说，不舒服也不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到底在想什么，她花了七年也没完全搞明白。
第一天吃饭的时候，凛儿把自己的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公主面前，洛樱可和卡莉丝塔也掰了半块，放在盘子里。
夜萤坐在那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碎饼干和一杯水。
她没有动。
“公主，您多少吃点吧。我也知道这东西跟御膳房没法比，但饼干其实也没那么难吃，挺香的，有点像烤糊了的......”
夜萤抬起手。一下，然后收回去。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吃吧。
“公主，我刚才吃过了。”
凛儿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了。公主决定的事情，就算是皇帝亲自来劝也没用。
她拿起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很干很硬，有点咸味。
“公主让咱们分了。”
洛樱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盘剩下的饼干。
她没有说话，把自己的半块也推了过去。
卡莉丝塔也是，盘子里又多了块半压缩饼干。
前世在公主府，御膳房每天送来的点心摆满一桌子，她们想吃多少吃多少。现在为了一块饼干，互相推来推去的。
“这样不行啊。”凛儿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得想个办法多弄点吃的。”
“你有什么办法？”洛樱可问。
凛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那种笑容洛樱可太熟悉了，每次凛儿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的事情要么变得很精彩，要么变得很灾难。但通常两种情况会同时发生。
“你又要干什么？”
洛樱可警觉地问。
“你还记得我在军营里搞的那个话剧吗？”
洛樱可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你是说，你被老板赶出来然后你反手把人家举报了的那次？”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觉得我演得挺好的，就是老板不识货而已。”
“那个老板说你说动作粗俗，四肢不协调来着。”
“那是他的个人偏见！”
凛儿一拍桌子。
“而且我举报他不是因为他不让我演戏，是因为他偷税！这是两码事！”
“你是在他批评你演技之后才去举报的。”
“那是...那是我刚好在那之后才发现他偷税的！！”
洛樱可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打算给这里的人演戏？换点食物？”
“不是演戏。”凛儿纠正，“是话剧。”
“你演什么？”
“公主大战铁傀儡。”
洛樱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向卡莉丝塔：“老卡你觉得呢。”
卡莉丝塔抬起头，看了看凛儿，又看了看洛樱可。
“挺好的。”她说。
“哪里好？”
“不用我上台。”
凛儿把据点里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
她找了最大的房间，原本是个维修车间，凛儿用一块旧帆布当幕布，隔出一个“舞台”。
舞台前面摆了几排用木板搭成的观众席，坐了三四十个人。
这个据点很久没有娱乐活动了。
所以当凛儿说有话剧看的时候，大部分人的反应是话剧是什么东西？
来了之后更好奇了。
幕布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公主大战铁傀儡》。
铁傀儡又是什么东西？
这里的人见过怪物，但没人见过“铁傀儡”。
老王带着小禾坐在第一排。小雅坐在旁边，正在给小禾编辫子。
苏馨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搪瓷杯，不知道是水还是茶。
苏馨喝了一口搪瓷杯，对旁边的黑裙女人说：“听说有人要演戏？我来看个热闹。”
黑裙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幕布后面。
卡莉丝塔穿着她的戏服，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和铁皮拼成的，肩膀两边各绑了一个空罐头，头上顶着一个水桶。
洛樱可穿着另一个版本，比卡莉丝塔那个更寒酸，因为材料不够了。她的戏服是用纸壳子糊的，胸前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齿轮，背后粘了一对用布条扎成的“翅膀”，代表铁傀儡的飞行装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
“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们演这出的目的是什么？”
“赚食物。”
“那为什么是你演公主？”
“因为我演技最好。”
卡莉丝塔扶着头上的水桶，声音从桶里传出来：“今天是铁傀儡被公主暴打的戏，对吧。”
“对。”
洛樱可面无表情：“我演的是苍穹？”
“对，就是那个开着五十米巨型铁傀儡的狗屁英雄。”
洛樱可不想跟她说话了。她认命地站到后面，反正丢脸就丢脸吧，末世里没人认识她们。
凛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
夜萤坐在舞台侧面的椅子上，刚好能看到整个舞台，但不会被观众注意到。
她从始至终没有对这场闹剧发表任何意见。
“公主。”凛儿压低声音，“我演的是您，如果一会有演得不像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夜萤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凛儿把这个动作解读为“我很期待”。
但洛樱可解读为“你要完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幕布拉开。
凛儿站在舞台中央，窗帘披风在身后飘荡，王冠有点歪，她浑然不觉。
她面前是卡莉丝塔扮演的铁傀儡，以及洛樱可的纸壳版苍穹。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凛儿清清嗓子：“诸位！今天，你们将见证一场最伟大的战斗！公主殿下大战三十台铁傀儡！”
台下又安静了。
三十台？台上明明只有两个。
凛儿没有解释。她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了。
“苍穹！你的部队已经被本宫全灭了！还不速速投降！”
洛樱可站在纸壳子里面，心想这剧本什么时候加的台词。昨天排练的时候没有这句。但她还是“颤抖”了一下，表示铁傀儡遭到了重创。
“很好！既然你不投降，那就，看招！”
凛儿大喝一声，对洛樱可使了个眼神。
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洛樱可应该缓缓倒下，代表铁傀儡被摧毁了。然后卡莉丝塔再倒下。然后凛儿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谢幕。
但站在台上的凛儿看着台下观众的眼睛，忽然觉得光是倒下不够。
太安静了，不够炸裂。
她觉得应该给观众更多内容。然后即兴加了动作，一个大飞脚。
一脚踹在洛樱可身上。纸壳子没有缓冲，带着洛樱可往旁边飞了出去。
“操！”
凛儿收脚，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笑声炸开了。
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戳中笑点的爆笑。
洛樱可在地上趴了片刻。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散了，外套上全是灰。她站在那里，看着凛儿，表情平静。
“凛儿。”洛樱可的声音很轻很稳。
“啊？”
“排练的时候可没有飞踢啊。”
“那叫即兴发挥......”
洛樱可动了。
她冲过舞台，凛儿拔腿就跑。
两个人在舞台上绕圈，卡莉丝塔还顶着水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跑。
台下笑得更疯了。
凛儿边跑边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明天我的饼干分你一半！”
“一半不够，我要全部。”
“三分之一行吧！”
“全部。”
“成交！成交行了吧！！”
洛樱可停下脚步。她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对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凛儿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台下笑成一团的观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然后她转头看向公主。
夜萤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但她的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凛儿愣在原地。
七年。
她在公主身边七年，见过她点头，见过她摇头，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公主笑。
演出结束之后，观众陆续散去。
而收获如下，半块饼干，一点咸菜，一颗水果糖。
凛儿蹲在舞台边上数这点可怜收入，表情很复杂。
这点东西别说改善伙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忙活半天就这些。”她把糖放在饼干旁边。
“还有这个。”
卡莉丝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罐头，标签上画着某种肉类的图案，下面印着凛儿看不懂的西方文字，但有一个单词她认识，因为卡莉丝塔之前在车里说过。那个单词的意思是“炖牛肉”。这是卡莉丝塔从物资库里找到的，她跟管物资的老头磨了很久。
老头一开始不干，卡莉丝塔就把自己三天的晚餐配额让给了他。
凛儿抬头看着她：“你真搞到了？这罐头上的字跟你老家的一样啊？”
“不是一个牌子，但味道应该差不多。”
“你以前在家里常吃这个？”
“嗯，小时候，妈妈懒得做饭就开一罐这个。”
三个人往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凛儿走在中间，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还是少尉，可你为什么是少校？”
“因为我参军之前是机械制造局的研究员。入伍就是上尉。后来分到公主府，军衔自动升了一级。”
洛樱可说完，然后转头看凛儿，“因为你挨过好几次处分，不挨处分的话你应该是上尉。”
“哼，我只不过是擅自离营了一会，偷偷喝了点酒，打过几次架，调戏几次新兵...但是公主每次都把我保了出来。”
“没有公主你早就被开除军籍了！还能当少尉？当个列兵都嫌你闹腾。”
凛儿终于闭嘴了。
三个人继续走，走着走着，凛儿忽然转向卡莉丝塔：“那你下士又是怎么回事？”
卡莉丝塔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头
“不想说。”
凛儿和洛樱可都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一次就够了。
尤其是卡莉丝塔的军衔，三个人的档案里，只有她那份是空白的，不是没写，是被人撕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