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一分钟内结束了。
从凛儿进入英雄人格到砸碎寒夜之主的两个头，前后不到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她挥出了十七锤。
每一锤都在空气中留下烧焦的气味。寒夜之主的甲壳在那颗钻头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第一锤砸碎了它的右臂，第二锤砸穿了它的胸腔，第三锤到第七锤砸烂了它的两个鳃器官，剩下的十锤全部落在它的两个头上。
那两个山一样大的头颅被搅成了碎肉，绿色体液和骨头碎片像雨一样落在废墟上。
寒夜之主倒下了。
它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卷起碎石和灰尘。几百只变异体四散奔逃，方圆百米之内没有一只怪物敢靠近凛儿。
凛儿站在寒夜之主的尸体上。
角上的光芒暗下来。
碎骨从她的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那把变长了一倍的锤子恢复到原来的尺寸，然后是盾牌。铁壁的光膜碎裂，碎片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消散。
她身上的黑色火焰开始熄灭。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火焰舔过的地方，发光的纹路消失了，露出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的头发重新垂下来，额角的那只角开始脱落，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
她的眼睛闭上了。
然后她从寒夜之主的尸体上落下来。
洛樱可冲过去。在凛儿落地之前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怀里的凛儿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洛樱可把手按在她胸口，魔力感知，她的魔力已经耗尽了，连基础的魔力存量都不剩。
心跳还在，但极其微弱。神经连接全部断裂。装备与使用者之间的连接全部断开，那是洛樱可从未见过的损伤程度，使用者烧断了所有连接，把装备的每一分力量都榨干了。
“凛儿。”
洛樱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
“凛儿，睁开眼睛，别睡。”
凛儿没有回应。她的嘴唇动了动。洛樱可把耳朵贴过去。
“老卡……没事吧……”
“没事了。”洛樱可握紧她的手，“你别说话。我用......”
“没用了。我自己知道，神经连接断了...装备废了...英雄人格这东西……果然不是人用的。那个我……真的没骗人……”
“你别说了！”
洛樱可把渡鸦全部激活，三只乌鸦同时落在凛儿身上，金属喙探入凛儿皮肤，眼睛闪烁了几下，找不到可以修复的东西。
洛樱可跪在地上，抱着凛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凛儿的身体开始发光。光从胸口开始蔓延，往全身扩散。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手指开始，化为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飘起来，像是无数只萤火虫。
“操！”
凛儿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早知道会这样……昨天就应该多吃一个罐头的。老卡那个罐头……我就该抢过来……”
“凛儿...”
“跟公主说……对不起，又给她丢人了。跟老王说……答应他的……老子没能做到。跟老卡说……她的名字真他妈长。跟你...”
她看着洛樱可。
“唉...算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咱俩都是老夫老妻了，七年，你什么都懂。”
“你这张破嘴……到死都这么硬...”
洛樱可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是，老娘可是大胤国公主座下第一侍女……盖世英雄，死也要死得有排面……嘛...”
光点消失，带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洛樱可的手臂空了。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怀里升起来，飘过废墟，飘过寒夜之主的尸体，飘向天空。那些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比任何烟火都亮，比任何星星都温柔，然后它们被风吹散了。
“凛儿！”
洛樱可跪在地上，朝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喊出了这个名字。
废墟上回荡着她的声音，一遍一遍。
没有人回应。
远处，卡莉丝塔躺在墙边。她起不来，肋骨断了两根，左臂骨折。但她全程看到了。银流插在她面前的碎石里，刀身上映出天空中那些飘散的光点。她伸手去够刀柄，手指碰到了刀柄的尾端，没有握住。
她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在发抖。
夜萤站在原地。
光膜早就碎了，渡鸦也飞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红色嫁衣上沾满了灰尘。她的头偏向凛儿消失的方向，深紫色丝带下，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和表情。
她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停在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越野车漂移过弯，瑞塔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一手抓着车顶扶手，一手举着步枪朝零星追来的几只怪物射击。
老周在开车，方向盘在他手里左打右转，躲避路面上的深坑。车斗里还坐着两个A组的队员。
“上车！”瑞塔朝废墟上的三个女人吼，“快！那东西死了，但它的尸体会吸引方圆几十公里的所有怪物！快上车！快！”
洛樱可没有动。
她还跪在原地，对着凛儿消失的方向。
瑞塔跳下车，朝她跑过去。
“我说过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等等，人呢？那个拿锤子的女人呢？”
洛樱可低着头，没有说话。
瑞塔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卡莉丝塔捂着脸的手，看着公主。他是打过仗的人，在末世的废墟里失去了太多战友。他认得这个沉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几个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上车吧。”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弯腰把卡莉丝塔扶起来，小心避开她的断臂。
然后他转向洛樱可。
洛樱可自己站了起来。走到夜萤身边，轻轻牵住公主的袖口。
“公主，我们走。”
夜萤没有动。
她的头还朝着那个方向。洛樱可等了片刻，又轻轻拉了一下袖口。然后公主转回头，跟着她走向越野车。
越野车载着比出发时少了不止一个人，在废墟中颠簸着驶向据点。没有人说话。卡莉丝塔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洛樱可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
公主坐在副驾驶座，姿势和来时完全一样。
只有瑞塔在用对讲机低声联系据点，报告伤亡数字和物资回收情况。
“B组两人死亡，A组一人死亡。物资回收约零点八吨。C组...”
他顿了一下，对讲机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C组一人阵亡。”
据点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大门缓缓升起，昏黄的应急灯光从地下涌出来。
门后站着一群人，是留守的成员。
他们听到车队引擎声就聚过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已经开始准备卸货。老王站在人群最前面，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朝越野车挥手。
洛樱可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口，看着那群正准备庆祝的人。老王走过来，往她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越野车后座，只有卡莉丝塔。
“凛儿呢？”
洛樱可低下头。
她努力了好几次，嘴唇张开了又合上。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大厅角落那把折叠椅。那是公主的椅子。她把椅子搬过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退后一步。夜萤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老王看着洛樱可的动作，看着卡莉丝塔被人扶下车时没有焦距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合上了。
小禾从老周肩上跳下来，跑到洛樱可身边，仰着头问，那个会讲故事的姐姐呢。
洛樱可蹲下来看着小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禾的头，站起来走开了。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大厅中央的混凝土地面突然碎裂，裂缝以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应急灯全部开始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电压不稳导致光线一跳一跳地明灭。普雷格结晶检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空气变得极冷极重，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每个人都能在呼吸时看到白雾。那种熟悉的温度骤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烈。
据点警报响起。从监控中心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刺得人耳膜发疼。有人在喊“什么情况”，有人在喊“检测仪爆了”，有人在喊“是不是地震”。
赵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过了所有混乱：“所有人撤出大厅！守卫队集合！！”
然后天花板被撕开了。
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整个掀开。混凝土板块和钢筋被连根拔起，灰尘和碎石从撕裂的边缘倾泻而下，砸在人群中间，几个来不及躲闪的人被碎石击中倒地。
那些曾经在地下隐蔽了十年的人们，第一次看到了天空。
寒夜之主的尸体在地上被砸烂了，但它的核心没有死。
那些被凛儿砸碎的头颅碎片没有落地就浮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将空气中的普雷格结晶粉尘全部吸入漩涡中心。它的头重新长出，但比原来的要小，但数量翻倍，四个头，每一个都更畸形更扭曲，脸上的鳃状器官变成了一排排倒刺。
它的胸腔整个炸开，肋骨外翻成翅膀的形状，每一根肋骨上都挂满了普雷格结晶。结晶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断掉的右臂没有再长出来，而是从断口处伸出数十条触手，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有一颗缩小版的人头，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那些人头嘴里念的，和老王说过的那种被吸进鳃里的灵魂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比之前更大，比之前更狰狞。
洛樱可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个遮住了整个天空的身影。渡鸦在手铠上自动激活，但她把它们按了回去。她知道没有用。英雄人格只能杀掉它的第一形态，第二形态需要更强。而她们已经没有凛儿了。
卡莉丝塔从担架上坐起来。
她抬头看那个东西，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可怕。
夜萤的手指动了一下。
从她走进这个据点就几乎没动过的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