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从指挥席走下来的时候，舰桥的操作员们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这位副指挥官走路带风，谁也不想在她经过的时候被点到名字。
她的目光越过露娜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公主。白色T恤，短裤，赤脚踩在舰桥的地板上。深紫色丝带蒙着眼睛，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带这个人回来，”珀尔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露娜脸上，“是不是指挥官的意思？”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确认。
珀尔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能省则省，剩下的字都得有用。
露娜站直了一些，把从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到在废墟上找到公主的过程汇报了一遍。
“所以我们判断她是寒夜之主袭击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医疗部已经做过全面检查，没有普雷格结晶的感染迹象，也没有外伤。只是声带受损无法说话，眼睛似乎也......”她犹豫了一下，“她眼睛蒙着丝带，应该是旧伤，但能听见声音，也能理解别人的话。”
珀尔听完，没说什么。
她走到公主面前，步子不快，在距离公主还有一步的时候停住。
“珀尔·克朗。”
她伸出手。
“这艘船的副指挥官，指挥官不在的时候，这里由我负责。”
公主也伸出手。
两只手交握了一下。
珀尔的手指节分明。公主的手很凉，光滑细腻，没有任何劳动的痕迹。
珀尔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收回手，转向露娜。
“指挥官的意思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露娜小声说，“这个时间他还没醒吗？”
珀尔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带着点嫌弃又不得不去兜底的复杂表情。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个人情绪。
“那个人只有上午来舰桥坐一会儿。要么跟我聊一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比如昨天食堂的红烧肉为什么比前天少了，我说那是配给调整，他不信，非要我去查后勤记录。要么去女性专员的生活区大闹一场，上周他穿着睡衣跑到女生宿舍里，说要检查消防设施，被一群女专员用枕头打出来了。”
露娜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气。
“你先带她去办临时身份牌，再安排一间宿舍。人事部门那边我通知。暂时先安顿下来再说。”
珀尔说完，转身朝指挥席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宿舍安排好了发到我的终端上。”
露娜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到公主身边，语气里带着点歉意：“抱歉，我们的指挥官就是这么……有个性的人......等他能见人的时候我再带你去见他。现在先去办身份牌吧～”
电梯下行。穿过中层甲板，穿过生活区，穿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一批刚换岗下来的战斗专员，在第七层停住。
第七层是全舰最安静的楼层。走廊比下面几层更宽敞，灯光也是冷白色调。
行政办公区。
管委会会议厅的门紧闭着，门牌下面亮着“会议中”的红色指示灯。
旁边是人事准入办公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飘出来一段节奏感很强的电子音乐。
露娜推开门。
房间中央，一个头上顶着一对猫耳的女人正在跳舞。
两对耳朵一起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抖动。她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背心，下身是深灰色瑜伽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
她的舞步跟一个正在地板上转圈的小型机器人完全同步，机器人往左转，她往左扭；机器人往右转，她往右动。
露娜大步走过去，弯腰，把那个还在播放音乐的机器人拎起来，按了关机键。
音乐停了。猫耳女人还沉浸在舞步中，闭着眼睛又扭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不对劲。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露娜面无表情地拎着已经关机的机器人，另一只手叉着腰。
“啊！露娜！”她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赤着脚跑过来，尾巴在后面甩出一个大大的弧度，“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也不提前发个消息？”
“我们上周五才一起吃了晚饭。”
露娜把机器人放在地上。
“先别叙旧了，这位是刚从地面救援回来的幸存者，珀尔指挥官已经批准了，先给她办个临时身份牌，再安排一间宿舍。”
猫耳女人的目光越过露娜，落在门口那个安静站着的白色身影上。
她歪了歪头，两只猫耳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
“她叫什么名字？”
公主没有回答。
露娜侧了侧身，稍微往公主面前挡了半步：“她说不了话。虽然能听见声音，但反应比一般人要慢一些。可能是在地面受了神经系统的损伤，医疗部说需要时间恢复。”
猫耳女人“哦”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便携式信息采集终端，一边操作一边念叨：“不能说话，反应慢，那不能没有名字呀。你帮她想一个吧？”
露娜沉默了几秒，她转头看向公主。
“就叫‘雪’吧。你看她头发的颜色，是不是很像雪花。”
猫耳女人停下手指，偏头看了一眼公主的头发，然后低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行，先填一个名字再说，反正临时身份牌随时可以改。”
她的工作效率极高，不到十分钟，所有基础信息录入完毕，姓名，雪。身份编码，T-085。隶属部门，待分配。权限等级，临时。
一张白色身份卡从终端旁边的打印口滑出来，猫耳女人把卡片插进激活槽里滴了一声，然后递给露娜。
“临时身份牌，三天有效期。三天内补完心理评估和资质审核就能转正。”她拍了拍手，“现在看看宿舍。”
她在终端上调出宿舍分配界面，全息屏幕投射在办公桌上空。
屏幕上是一张舰船居住区的彩色平面图，每个房间都用色块标注了状态。大部分色块是红的，满员了。小部分是黄的，剩余一个床位。还有十几个是灰的，已经被改成了储物间或临时隔离室。
“这怎么分？”猫耳女人皱起眉，“最近从地面接收了太多幸存者，床位已经超负荷了。大部分房间都得挤着住，有些双人间都改四人间了。你们家这位......”她抬头看了一眼公主，“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吗？比如不能跟亚人种住在一起？或者需要靠近医疗区？”
“正常安排就好。”
露娜说。
“诶？那这间呢？”
露娜的手指在平面图上点了一下，落在一个标着“H-085”的方块上。那个方块的颜色和其他房间都不一样，是浅绿色的。
猫耳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的猫耳瞬间塌下去贴住头皮，尾巴也缩到了身后。
“不行不行不行！你知道H-085住的是谁吗？”
“不知道。”
“玫瑰花环。”
猫耳女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某个不能提的名字。
“整个研究所最暴力！脾气最差！最难相处的战斗专员！！你知道她赶走过多少个室友吗？十多个！从研究所合并到现在，前前后后安排了十多个室友，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一个月的。她一个人住那间双人宿舍已经好几个月了，就连隔壁寝室的人都申请调换到别的区域了。”
“她还搞解散了好几个外勤小队！她一个人在前面冲，其他队友跟不上，回来就骂人，骂得太难听了，骂到人家直接申请转部门！现在外勤部给她单独编了一个队，队员就是她自己。你说这种人的寝室，谁敢住啊？”
露娜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这间吧。”
“露娜！”
“她不说也不看，反应还慢，你觉得她能在那种集体寝室住下去吗？四个人的房间，上下铺，每个人作息时间不一样，有人在房间里聊天吃东西，有人半夜起来换班，你让她怎么适应？”
露娜的眉头皱起来，语气比平时更坚定。
“H-085至少安静。只有一个人，再难搞也是一个人。而且她刚来，总不至于第一天就把人赶走吧。”
猫耳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好几下，终于叹了口气：“行...行吧。反正是你担着，不是我担着。要是她也撑不过一个月......”
“那就再换。”露娜说，“但在那之前，总得先让她有个地方住。”
猫耳女人低头在终端上操作。
屏幕上H-085的状态从浅绿色变成了红色，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已分配至T-085 雪（临时）。她敲完最后一行字，抬头想说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摔在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吵架声，有男有女，至少三四个人在同时吼，声音穿过门板，震得人事办公室的玻璃都在轻轻发抖。
“你自己带队你自己打！我们跟不上你！行了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
“跟不上就踏马滚蛋！我没拦着你们！”
这个声音是女的，音调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你以为谁愿意跟你一组？要不是外勤部强制分配，我们早申请调队了！！”
“那就去申请啊！”女声冷笑了几声，“申请书拿来，我帮你签！”
然后又是撞击声。这次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猫耳女人缩了缩脖子，两只猫耳紧紧贴着头皮。露娜下意识地往公主面前站了一步，虽然吵架的声音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她总觉得那个方向不太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