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吵架声越来越大了。
有人被摔在墙上，有人骂脏话，拳头砸在金属门。人事办公室的玻璃门被震得轻轻发抖。
露娜推开门。
走廊里，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准确来说，是一个在打人，另一个被打。
打人的是个女孩子。
一头利落的玫瑰红短发，发尾剪得参差不齐，天生带着微卷的炸毛感，跑动起来像一簇在风里乱窜的小火苗。
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恰好遮住眉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
瞳色是通透的玫瑰茶色，像泡透了的玫瑰红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烧着的是实打实的怒火。
她的脸型还带着少女的幼感，下颌线却利落冷锐，肤色浅小麦色，鼻尖和颧骨上带着淡淡的红。
她内搭一件紧身速干作战服，外面是红黑拼接的轻量化战术护甲，胸甲、肩甲和小臂护具都是赤红色。
腰间系着黑色战术腰带，正面挂着弹匣、应急止血带和两把战术匕首，身后是重剑的专属挂载扣。
她左手揪着对方的领口，右拳一拳一拳往人家脸上打。
挨打的是个黑人大哥，穿着同款工装。
他身高起码一米九，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此刻被按在墙上，鼻青脸肿，即使这样他还在还手，用膝盖顶她的小腹，用拳头砸她。
“你自己带队你自己打！我们跟不上你！行了吧！你这小贱人！”
黑人大哥吼道。
“跟不上就他妈滚啊！我没拦着你们！”
红发少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你以为谁愿意跟你这臭娘们一组啊？要不是外勤部强制分配，我们早申请调队了！”
“那就去申请啊！他妈的！申请书拿来，我给你签字！”
她说完，又是一拳砸在对方身上，黑人大哥闷哼一声，吐了一口血。
旁边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蓝发少女正试图挤进两人中间。
她留着一头雾蓝色长发，带着自然的弧度。
前半部分头发散在肩侧，后半部分在脑后挽成低马尾，额前散落着细碎刘海。
瞳色是琉璃蓝，丹凤眼，即使在这种混乱场面里，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她穿着雾蓝色哑光战术风衣，内搭紧身作战服，腰间系着战术腰带，下身是高腰修身作战裤。
她一只手按住红发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黑人大哥胸前，声音不大但很稳：“够了！”
“流血？我刚才也被打了你怎么不喊停啊？”
“你打他的时候，他没还手。”
露娜把公主轻轻往身后推了一下，然后她出门，站在走廊中间：“都给我住手。”
红发少女的拳头悬在半空，看了一眼露娜。
黑人大哥趁这个空隙从她手里挣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露娜的小腿。
“露娜！你是人事准入专员吧！我要申请调离小组！！现在！再不走我就被她打死了！！你看我的脸！你看我的牙！都掉了！！”
露娜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指了指人事办公室的门：“里面，找那个长着猫耳朵的，就说露娜让你去的。”
黑人大哥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终于安静了几分。
那个蓝发少女松了口气，红发少女哼了一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用那双玫瑰茶色的眼睛瞪着露娜。
“玫瑰花环。”露娜叫了她的全名，“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什么什么原因？任务失败了，失败了就得有人负责。我负我的责，他负他的。他跑得慢，火力支援不到位，撤退指令没听清，我不骂他骂谁？”
玫瑰花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我一个人在前面冲，回头一看人呢？全在后面躲着！我是队长又不是他妈的保姆，难道还要一个一个抱着他们走？”
“说完了吗？”
“没说完，但我不想说了。”
“那让青衔说吧。”
露娜转向蓝发少女。
青衔向露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外勤任务，编号E-091，目标是从三号废墟回收一批药品，队伍配置是玫瑰打头阵，做突破，大黑哥负责中距离火力支援，我和另外两个人做侧翼掩护。突入阶段很顺利，玫瑰一个人解决了门口的三只变异体。但内部通道太窄，她和后排拉开了大约四十米的距离。通讯在废墟里有干扰，信号时有时无。大黑哥在走廊被两只蛇蝎堵住了，喊了支援，但玫瑰已经冲到楼下了，没收到信号。”
“我在追一只四足爬行种！”
玫瑰花环打断她。
“追到一半发现后面没人了，我回头去找他们，他们已经撤出去了！谁让她们撤退的？我没下令撤退谁让她们撤的？！”
“信号断了。”
青衔重复了一遍。
“你在楼下，不知道楼上有队友被堵。他们打退了蛇蝎后弹药见底，怕你一个人有危险，才决定先撤出来重新集结。判断对不对可以复盘，但是你一回来就打人......”
“我打的是他！”
“你的单人突击能力确实是全队最强，但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上你的节奏。跟不上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这是配合问题，不是人品问题。”
玫瑰花环哼了一声。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别过去。
露娜看着青衔，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不急不缓。
露娜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把不远处的公主轻轻拉到面前。
“这是雪，新来的幸存者。珀尔指挥官已经批准了，她住在H-085，也就是你的宿舍。”
玫瑰花环转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公主一眼，这也不是战斗人员，更不是研究人员。看起来不像个能在末世里活过一天的人。
她盯着公主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看向露娜。
“不要。”
“这是指挥部的安排。”
“我他妈管谁安排的！我的房间凭什么让别人住？我一个人住得好好的！她不会说话？也看不见？那她怎么跟我配合啊？我半夜起来拿个东西她都不知道吧？万一怪物打进来，她跑得动吗？我还得背她？”
“她不需要你背。”
露娜的声音平静。
“她会自己走路，会自己吃饭，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床位。”
“那也不要！”
“不满意可以去找珀尔指挥官申诉，但在申诉结果下来之前，这个安排不变。”
玫瑰花环咬了咬嘴唇。
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有一肚子话要骂出来，但珀尔这个名字让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你们便吧，反正她现在也进不去，我去趟食堂，出了三天外勤，饿得能吃下一整只爬行种。”
她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公主身边时她看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说。
露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叹了口气。然后她转向公主，声音很轻：“她这个人说话难听，脾气也臭，但不是坏人。没有人比她更拼了，每次出任务都是冲在最前面。她只是...嗯，怎么说呢，不太会跟人相处吧......在末世里待久了，有些人会变得脆弱，有些人会变得暴躁...她属于是后者。”
公主没有反应。
露娜也习惯了，反正每次跟这位说话都像在跟自己对话。“走吧，带你去看看H-085寝室。”
H区是战斗专员的宿舍区，和生活区隔了两条走廊和一道门。
走廊比生活区更窄，灯光也暗。
走廊尽头有几道门，其中一道门上写着H-085，门牌下面还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张纸条。
“进屋请敲门，但你敲了门也别进来！”
露娜用管理员权限刷开门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味道飘了出来。那是螺蛳粉混合着汗味和机油味，复杂得让人鼻子发酸。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布局，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衣柜，一扇朝外的窗户。
但此刻这间屋子完全看不出双人间的样子。
地板上堆满了战斗装备，护甲片散落在床角，能量饮料的空罐子垒成了一座金字塔。墙上用大头钉钉着好几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了无数个地点。
一张床上堆着被子，另一张床上堆满了武器零件。
青衔先走进去，弯腰捡起地上一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袜子，面不改色地丢进垃圾桶。
露娜跟在后面，把散落的能量饮料罐一个一个扔到墙角，腾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过道。
“你坐这里吧。”
露娜把一把堆满杂物的椅子清出来，推到公主面前。
公主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露娜和青衔开始收拾房间，把床从杂物堆里刨出来，铺上新床单，把弹药分类装进不同的铁盒，把吃了一半的螺蛳粉盒子端走。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衔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刚编队的时候她还会跟人好好说话，任务结束后也会跟队友一起复盘。后来有个任务出了事，那次不是她的错，但还是有两个人没回来。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愿意让别人跟自己出任务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那些人吗？”
“不一定吧，她从来不说自己。”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的研究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头上有汗。
“露娜博士！第一百零五次分子重组实验马上要开始了！主任让我过来找您！”
露娜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看了青衔一眼，青衔点点头示意这里交给她，露娜又转向公主，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这个实验我等了很久，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跟青衔说。”
她跟着那个专员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青衔把最后几件杂物归位，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靠着窗台站定。
她看着公主，那个蒙着眼睛的白发少女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分子重组技术么。”
青衔忽然想起刚才露娜走之前提到的那个词，随口解释了一句。
“基因研究中心很早之前就在研究的东西，听说原理挺复杂的，大概是把残留在普雷格结晶里的生物信息重新排列组合，理论上可以重构任何被记录过的生命形态，传说实验一旦成功，连逝去的人都能复活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公主忽然开口了。
“那是什么？”
青衔猛地转过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起，所有人都在反复强调同一个信息。
她不能说话。
露娜说了，珀尔副指挥官也说了。
但现在这个人开口了。
“你......”青衔愣了好几秒，“你会说话？”
公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丝带下的脸微微上抬了一下，朝向青衔的方向。
青衔和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随口说的那段话重新组织了一遍。
这次不再是复述的语气了。
她说得很慢很仔细，这项技术很早就在研究，说原理是利用普雷格晶体里残留的信息重新排列分子结构，说如果能成功，理论上，任何被记录过的生命形态都有可能被重构。
“传言实验一旦成功，连逝去的人都能复活。”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抬头看向公主。
椅子空了。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