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环端着一个巨大的碗往宿舍走。
那个碗大到什么程度呢？不是食堂发的小碗，是她自己从厨房翻出来的一个不锈钢盆，平时用来和面的那种。
盆里盛着满满当当的螺蛳粉，红油浮在汤面，酸笋、腐竹、花生、木耳丝堆成小山，正中间还卧着一颗溏心蛋。
她在膳食中心煮这碗粉的时候，周围的人全跑了。
螺蛳粉的味道在密闭的环境里杀伤力极大，再加上她倒了大半瓶辣椒油，一掀盖子，附近正在吃饭的人呛得直咳嗽。
有个刚从地面回来的战斗专员端着咖啡经过，吸了一口，咖啡直接从嘴里吐了出来。
玫瑰花环才不在乎。
她端着美味大步流星，穿过走廊，嘴里哼着一首歌。
她现在心情不错。
食堂的阿姨今天多给了她一包腐竹，鸡蛋煮的刚刚好，怨气也消了一大半。
她拐过走廊转角，然后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穿着白T恤，赤脚，一头白发垂在腰际。
玫瑰花环来不及刹车，盆直接撞在对方肩膀上，满满一盆螺蛳粉直接从盆里飞出去。
汤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哗啦一声，全部浇在地上，几根粉挂在她的战术护甲上，红油正沿着护甲表面往下滴。
“你！”
她看着一地狼藉，这碗粉她盼了三天，外勤三天，吃压缩饼干啃罐头，在废墟里追怪物连口水都喝不上，回来又被大黑哥气到差点升天。
这碗粉是她在吃第一口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吃完了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撞她的人，是那个新来的，蒙着眼睛不说话的幸存者。
“站住！”
她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你撞翻了这碗粉，这是我今天唯一的食物！你得给我个说法！”
公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玫瑰花环的双腿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突然瘫软在走廊地板上，她抬头看着那个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走廊那边走去，留下她一个人跪在地上。
实验区的门在公主面前自动滑开。
她走过来的时候，门禁系统的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己开了。
基因研究中心占据了第八层和第九层甲板。
第八层是办公区和实验室，第九层是核心实验区。
实验大厅是一个足有三层甲板高的圆柱形空间，墙壁是纯白色复合材料，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防护膜。
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实验台，直径大约二十米，台面是高分子聚合材料，白色哑光，能承受极端温度和能量冲击。
数十条精密机械臂从天花板垂下，每一条机械臂的末端都装配着不同功能。
激光切割、粒子操控、分子扫描、能量发生器。机械臂阵列中央的核心反应区是一个透明球形容器，悬空固定在三根导轨之间，此刻正发出极淡的蓝色光芒。
实验台外围是下沉式的观察控制区。
几排操作台呈阶梯状分布，每个位置都配备了全息显示屏和触控面板。正对反应区的是一块强化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此刻那里站着好几个人。
露娜站在观察室里，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防护服，护目镜在额头上还没拉下来。
她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有人在记录参数，有人在检查能量。
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抿，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
“还有多久？”
“不到两分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回答，“能量储备百分之九十七。稳定场发生器校准完毕，样品已经就位，一个从地面回收的苹果，普雷格结晶污染的等级为零。”
“开始吧。”
露娜按下启动键。
那一瞬间，整个实验大厅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核心反应区的透明球体内，蓝色光芒向中心汇聚。
数十条机械臂同时启动，每一条都射出激光束，在球体中心交汇成一个光点。
分子级扫描开始。
苹果的分子结构被逐层读取，所有数据以光速涌入操作台的全息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表疯狂滚动。
然后是重组。
机械臂的激光开始按扫描数据重新排列空气中的游离分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加。
核心反应区的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了数千度，又在一秒内被冷却到零度。
观察室的玻璃被震得微微发抖。
所有研究员的呼吸都停了。
苹果的轮廓在核心反应区中缓缓浮现，先是果皮，再是果肉，再是果核。每一层都对应了原始扫描数据。
然后，数十条机械臂同时停摆。
大厅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应急照明灯在沉默了几秒后才亮起红色的光。
停电了。
那个重组完成的苹果在实验台上轻轻滚了一下，滚到台面边缘停住了。它只存在了五秒，然后碎成了粉末。
“仅仅是重组一个苹果，就需要这么大的能量。”
一个研究员摘下护目镜，声音里带着沮丧。
“峰值能耗是理论值的六十倍。如果是生物组织...或者是人体......”
他没说完。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警报响了。
头顶的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把整个观察室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入侵！”
不知谁喊了一声。
“有人突破了三道防护门！”
露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金属笔。
大约十五厘米长，外壳光滑，笔尾嵌着一枚紫水晶。
她握住笔尾，轻轻一甩，半透明的紫色光物质从笔尖投射出来，瞬间形成一把短刃。
源影，基因塑形投射笔。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紧不慢。
观察室里的研究员们屏住呼吸。
门开了。
没有爆破，没有撬锁。
自动门在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己打开了。
白发少女赤脚走进来。
“雪？”
露娜没有收起源影。
她见过这个人从废墟上被救回来的样子，见过她安静吃饭的样子，见过她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任由别人替她取名字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主动走向任何地方。
而现在，这个不能说也看不见的人，一个人突破了多层防护门，走进了全舰安保最严密的区域。
“您来这里干什么？”
公主环顾四周。
她的头微微抬了一下，朝向那群研究员。
还没等露娜反应过来，那些研究员一个接一个闭上眼睛，倒在地上。
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公主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把刀刃。
然后公主伸出手掌。掌心上亮起三色光芒。
幽蓝色、粉色、金色。
三种光芒在她掌心缓缓旋转，三种颜色互不混杂却又紧密相依，露娜看着那团三色光，在研究所工作了这么多年，研究过普雷格结晶的生物反应，分析过变异体的基因序列，见过无数种能量形态，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然后她才想起来，这个人不会说话。问也白问。
“这是......我的侍从......也是我的家人...”
露娜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而是因为这个人在说话。
“您来到基因研究中心，是因为听说那个传言了吗？”
露娜问。
公主没有回答。
“分子重组技术确实有那个潜力。理论上，只要能完整读取残留的生物信息，比如遗骸、血液、头发、指甲，只要有完整的DNA样本，再加上足够的能量，就可以将分子按照原有信息重新排列，重构出和原本完全一致的生命形态。”
露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个复杂的治疗方案。
“但是我们现在还做不到。仅仅是重组一个苹果，就消耗了全舰三分之一的基础电力储备。要复活一个人，需要的能量是天文数字。而且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她看着掌心上那三色光。
“分子稳定素...即便能够重组出完整的生物组织，如果没有专用分子稳定素来维持分子之间的稳定性，重组体也会在很短时间内崩解。刚才那个苹果，撑了五秒。按照目前的技术储备，就算能重组一个人的身体，也只能维持不到一分钟。”
公主收回手掌。
然后抬头看向周围黑漆漆的实验大厅。
看了一眼，全舰恢复供电。头顶的照明灯全部亮起，操作台的全息屏幕逐一重启，核心反应区的蓝色荧光重新亮起。然后那些停摆的机械臂开始启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直接由某种力量驱动。
核心反应区，分子开始重新排列。
数十条机械臂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和精度运转，激光束在球体中心交汇成一片光网。
扫描、拆解、重组，所有步骤都是之前分子重组实验的流程，但速度更快，精度更高，每一个原子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精确按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一只兔子出现在实验台上。
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重组体。
心脏在跳，耳朵在动，但它活了仅几秒，然后就碎成粉末。
露娜看看兔子，看看公主。
她忽然觉得一切不太真实，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公主的手腕。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越是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越要把话说清楚。
“目前技术存在两个瓶颈。一是能源问题，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整个基地的能源储能都不够。二是分子稳定素。以我们现有的配方只能在短时间内维持重组体的形态。也就是说，即使你现在把能量问题解决了，只要稳定素问题没解决，重组出来的身体也撑不过一分钟。”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科研有科研的节奏，不是一个人多厉害就能改变的。”
公主收回光芒。
她瘫坐在地上，白T恤沾到了实验室地板上的灰，脚踩在金属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露娜蹲在公主面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对方的肩膀。
“虽然我不确定你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确定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但是我猜你应该也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我也失去过。”
她把下巴搁在公主肩上，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我的父母，我的同期，都不在了。所以我觉得...我们一样...都一样。”
公主没有推开她。
露娜的拥抱很轻，像是抱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然后实验区的门被撞开了。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玫瑰花环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进门就锁定了目标。
“你！！”
她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公主的衣领把对方从地上提起来。
“你知道那碗粉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为了那包腐竹我求了食堂阿姨多久？你这一下全给我撞没了！你他妈还敢跑？还敢来实验区？你以为你谁啊？珀尔指挥官特别关照你了不起吗？我今天不把你这张蒙眼的...”
露娜站起来伸手去拦。
她用身体挡在公主和玫瑰花环之间，左手按住玫瑰花环的胸口护甲，右手往后护着公主。
“你冷静......”
一拳。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露娜脸上。
护目镜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两半。
露娜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实验台边缘才勉强停住。
鲜血渗出来，滴在白大褂上。
玫瑰花环愣在原地。她的拳头还维持着挥出去的姿势，指关节上沾着露娜的血。玫瑰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拳头悬在空中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露娜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她用另一只手摆了摆：“没事，鼻血而已...不严重。我......我去趟医疗区...雪，你扶我一下...”
公主扶着她朝门口走去。
两人经过玫瑰花环身边时，露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们走远了。
实验大厅里安静下来。
玫瑰花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指关节上的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