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方舟号航行在云层上方,舰船大部分区域调暗了灯光,只有值夜班的专员端着咖啡走过。
外勤机库区域还亮着灯。
这里是全舰最大的开放式舱体,占据了下层区域的整个后半段。
层高超过十米,数十台工业级照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靠墙停着四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轮胎比人还高,车身装甲上满是被变异体抓出来的划痕。
头顶的轨道上吊着几架侦查无人机,角落里放着两台采样机器人,而靠墙的武器架上整齐排列着单兵作战装备,步枪、匕首、护甲片、不同口径的弹药。
空气里有股机油味,混着从通风管吹进来的冷气。
玫瑰花环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她穿着黑色吊带,下面套了条黑色短裤,赤脚踩着保险杠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可能是这里比较凉快?机库的通风系统比宿舍区强太多,冷风从送风口呼呼往下灌,吹得她刚洗完澡还湿着的头发有些发凉。
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没人。
凌晨一点半,除了值夜班的倒霉蛋,谁会来机库闲逛。
她在想露娜。
准确地说,她在想自己今天那一拳。
露娜没有躲。
她不可能不知道拳头有多重。
但露娜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张开手臂,护住那个人,然后挨了一拳。
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五岁那年,普雷格结晶带来的灾难席卷了她所在的难民营。
那个难民营连名字都没有,就是一群人躲在隧道里。
那个难民营的规则只有一个,跑得快的有饭吃,跑不快的被怪物吃。
她跑得很快。
因为她瘦,比其他孩子更灵活,能从废墟缝隙里钻进去,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罐头。
后来怪物来了,围了隧道三天三夜。
大人们把出口炸了,想堵住怪物,结果把自己也堵在了里面。
她在下水道里蹲了不知道多少天,喝脏水,啃发霉面包。等她从管道另一头爬出来的时候,难民营已经没了。
父母没了,所有人都没了。
后来到了另一个难民营。
有人会管理,也有武装。她在那学会了怎么用刀,怎么分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吃了会死,怎么跟比她大好几倍的成年男人抢压缩饼干。
抢赢了就有饭吃,抢输了就饿肚子。
没人教她规矩和温柔,因为在那地方,温柔是死的同义词。
她像一株长在碎石缝里的野玫瑰,浑身是刺,一点就炸。身上的伤疤一道叠着一道,每道都是活下去的证明。
十四岁那年,难民营遭遇到了高阶变异体兽潮。
混凝土围墙被撞得粉碎,难民四散奔逃。
前几天还塞给她糖果的阿姨,被一只四足爬行种叼起来甩飞撞在墙上,当场就没气了。
她站在废墟里,手里攥着一根钢筋,她不跑了,因为跑也没用。
她跑了太多年,换过太多个难民营,失去了太多的人。
然后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源质适配力。
人类的基因中天生携带的一种先天性生理特质,决定了人体能否安全接纳普雷格结晶释放的源质粒子、并引导其流动。
适配者在爆发状态下可以将体内积蓄的源质粒子瞬间释放,转化为极强的物理破坏力。
这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而她,就是那百万分之一。
那一天,难民营的废墟燃起赤色火光,十几只变异体被撕成碎片。
等诺亚生物研究所赶到时,只看见浑身是血的少女站在尸体堆里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根钢筋,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却凶得要命。
他们把她带回基地,给她做检查,做测试,做训练,给了她一个代号,叫“玫瑰花环”。
她本来可以用自己的本名,但她不想。
父母给的名字,父母已经不在了,用着又有什么意义。
“在想什么?”
青衔的声音从越野车后面传来。
她穿了一件棉质睡衣,手里端着两罐啤酒。
不是公共膳食中心的合成饮品,是真正的罐装啤酒。
铝罐,还有拉环,罐身上印着褪色的旧世界商标。
她走到越野车旁边,把其中一罐放在玫瑰花环手边。
玫瑰花环低头看着那罐啤酒,然后挑起眉毛,笑了。
“你是不是去盖瑞那里买的?蜥蜴人的神秘商店?嗯?”
她拿起啤酒,食指扣住拉环。
“他的店可不便宜呀,你拿什么东西换的?”
“薄荷糖呗。”
青衔靠着保险杠,站在她旁边,拉开自己那罐,抿了一小口。
“一盒糖能换两罐啤酒?那个蜥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今天心情好。说是因为温室舱新种出来一批薄荷,味道跟他老家的一样。”
青衔把啤酒罐拿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不喝也行,那我拿走了。”
“谁说不喝!”
玫瑰花环一把抢过啤酒,拉环弹开。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吊带领口。
她擦了一下,低下头。深玫瑰红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引擎盖很凉,坐久了屁股会发麻。
青衔放下啤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只猫。
她的手指穿过碎发,停在眉骨那道旧疤旁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整个方舟号上,只有青衔的手能碰到这个位置。
“露娜那边没事了,鼻血止住了,但颧骨有点肿。”
青衔的声音很平静。
“她没生气,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现在肯定又一个人在哪儿钻牛角尖呢。”
“我没钻牛角尖!”
玫瑰花环闷声说,喝了口啤酒。她把罐子换到右手,左手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青衔没有拆穿她。只是在旁边喝自己的啤酒,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那样靠着,谁也没说话。
外勤机库的照明灯太亮了,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
舰桥指挥中心。
和外面安静的走廊不同,这里永远亮着冷白色的光。
全景弧形观测屏上显示着实时航向、空域扫描图、普雷格结晶浓度。
全息战术沙盘此刻投影的是方舟号周边区域的立体模型,舰船在云层上方缓慢巡航。
值夜班的操作员只有白班的三分之一,但每个岗位上都有人。
珀尔·克朗坐在副指挥席上,右腿搭在左膝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咖啡冒着热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她面前悬浮着好几块全息屏幕,其中一块是方舟号当前所在区域的普雷格结晶浓度,另一块是外勤任务记录。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前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映成蓝色。
露娜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
安保报告自动推送到了她的终端,基因研究中心遭到非法入侵,安保系统短暂瘫痪,电力中断大约几分钟后自行恢复。
入侵者没有破坏任何设备,没有窃取任何数据。
被打晕的几个研究员醒来后,除了脖子有点酸没有任何不适。
报告后面还附了医疗部的就诊记录。
露娜·阿什福德,鼻部钝挫伤,鼻出血,左侧颧骨软组织挫伤。致伤原因,外勤专员“玫瑰花环”因情绪失控,挥拳误伤。
珀尔看完就把报告关了。
事情不算严重,小冲突,在封闭环境里长期生活难免的摩擦。
玫瑰花环的脾气她很清楚。
那个丫头从被带回基地的第一天起就是这副德行,这些年在外勤任务上战功累累,但在内部纪律上也是劣迹斑斑。最近确实有点太放纵了,三天两头发脾气,吵散了一支又一支的小队,今天还把人事专员打了。
虽然露娜不会追究责任,但管委会不能装作看不见。
罚她抄一遍管理规定。
珀尔用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在处理意见栏里填了几行字,在处罚措施栏里输入“抄写《诺亚生物研究所专员管理规定(细则)》一遍”,然后按下发送键。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抄,不许代笔,三天内交到人事办公室。
至于指挥官意见,那个人又在房间里打了一天电动。
她在舰桥替他扛了一整天,他倒是翘着脚打游戏,寝室的隔音太好,敲门根本听不见。
珀尔早就放弃找他谈工作了。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航路图。
前方空域有个高浓度的普雷格结晶云团,需要绕行......
舰桥的门开了。
珀尔抬起头。
露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处理过的伤,左颧骨上贴了一小块医用胶带,鼻梁上还有淡淡的淤青。
她看起来状态还可以,就是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像是半夜来找指挥官说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有把握的事。
“珀尔指挥官。”露娜说,“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吗?”
珀尔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朝舰桥侧面的休息室点了一下头。
休息室的装修和舰桥完全不同。
暖色灯光,实木茶几,靠墙是一排皮质沙发,墙角放着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仪,可以在休息时播放旧世界的音乐或自然风景。
这间休息室只有管委会委员和舰桥指挥官能用,连露娜也是第一次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闯进了陌生人客厅的猫。
珀尔坐在她对面,把全息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基因研究中心的监控录像。
公主走进实验场,安保系统失效,几个研究员倒地睡着,公主伸手给露娜看掌心那团光,然后是苹果和兔子。
录像没有声音,但那三色光芒在画面里很是显眼。
“我看完了。”珀尔交叉双腿,“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这个女人参与分子重组实验。”
“是的。”
露娜点头,语速比平时更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她在实验场展现的能力,完全超出了我们对普雷格结晶能量应用的理论上限。她不使用任何辅助设备就完成了分子重组,全程都没碰重组器,只是看了一眼,电力就恢复了。然后机械臂在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动启动,重组出了一只兔子。一只完整的、有生命体征的哺乳动物。珀尔指挥官,我们之前一百多次实验连苹果都稳定不下来。”
“所以呢?”
“所以她身上有某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力量。不是源质适配力,也不是普雷格结晶。可能是旧时代的改造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末世里能活下来的人谁还没点秘密。但不管她是什么,她能解决分子重组最大的两个瓶颈。能源问题,她一个人就够了。分子稳定素的问题,我还不确定,但她今天展现的能力说明她很可能不需要外部稳定素就能直接锁定复杂分子链。如果能跟她合作,复活人...”
“不行。”
珀尔的声音很平静。
“危险太大了。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加入诺亚生物研究所的核心实验,且不说技术风险,光是安保协议就过不了。你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雪,这个名字是你临时给她起的。她的背景、身份、能力来源、甚至她为什么能说话却一直沉默,这些,全部是未知数。”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露娜双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她给我看了她的东西,那三种颜色的光。她说那是她的侍从,也是她的家人。她来实验场不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搞破坏的。她只是......想来复活她们。她在废墟上失去了家人,然后发现这里有一个可能让她们回来的技术。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珀尔没有说话。
露娜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亮得过分。是一个不太会吵架的人终于攒够了所有勇气,红着眼眶盯着你。
“指挥官不会同意的。”
珀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但是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如实上报,包括你在休息室里说的这些话。最终批不批,还是他说了算。”
露娜眨了眨眼,然后蹭了一下眼角。
她站起来,朝珀尔微微欠身。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软组织挫伤而已,冰敷两天就好了。”
露娜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胶带。
“倒是玫瑰那边......我怕她又钻牛角尖。已经跟青衔说了,让她去看看,青衔说她带了两罐啤酒过去。虽然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搞的啤酒。”
“盖瑞的神秘商店么。”
珀尔端起咖啡杯,用一种“这艘船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的语气说。
“那个蜥蜴人前两天用一箱薄荷糖跟后勤部换了一箱过期啤酒。后勤部以为占了便宜,其实两边都没得到什么好处......管委会的处罚已经发下去了...罚她抄一遍管理规定,三天内交。”
“她最近确实有点……”
露娜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放纵了,今天又把一个队友打到申请转队。”
“所以她需要抄管理规定。”珀尔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能量太大了没地方发泄,不给她找点事做吧,恐怕下次就不是打队友了,估计连我的指挥中心都敢踹。”
露娜笑了一下。然后珀尔把悬浮的全息屏幕转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某个区域。
那片区域被标注为红色,位置在方舟号当前航向的正前方大约四百公里。
从高空俯瞰,那里是一片被暗黄色霾层笼罩的山谷,谷底地势低洼,终年不见天日,普雷格结晶浓度是周边区域的好几倍。
谷地中央有一个极小的亮点,系统标注为“低密度建筑群,疑为灾前人类聚居点”。
“来看看这个。”
珀尔把屏幕推到她面前。
“这个区域存放着大量分子稳定素,不过...”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那里是静滞谷地,圣息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