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委会会议厅的门终于开了。
各部门的负责人走出，有人还在争论预算太少，有人抱怨会议时间太长，没人注意珀尔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她面前的全息屏幕，指挥官的通话界面还亮着，只有一道跳动的声纹。他以声音形式参加了这场会议，本人依旧没有露面。
“珀尔，你留一下。”
珀尔停下整理的手。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门自动关上，她才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道绿色声纹。
“这次救援行动的人员安排，我并不理解。”
“有什么问题吗？”
指挥官的声音传出来，语调不急不缓，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调侃。
珀尔点开终端里面的任务编组，一条一条说。
“玫瑰花环目前仍在处罚期。管委会原定于今天下午暂停她执行外勤任务权限。她的个人战力评级确实是A级，但记录显示她在团队配合上存在严重问题，就在出发前三天，她还在走廊把你的“好女儿”鼻血打出来了。”
“哦～”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不适合执行需要高度团队配合的救援任务。其次是青衔，她的远距离狙杀成绩在外勤作战部名列前茅，但她最擅长的是开阔地形，中远程支援。地下管道狭窄，可视距离不到几十米，她的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再次是缡萝前辈...作为研究所现存资历最老的初代专员之一，她的侦察能力毋庸置疑，但按照研究所惯例，这类老专员通常不会被编入高危任务，更不会同时与两名年轻专员搭配。”
珀尔说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待答复。
沉默了片刻。然后指挥官轻轻笑了一声。
“你漏了一个人。那个幸存者，露娜给她起的代号是‘雪’。身份不明，能力不明，没有评估，没有战斗经验，连名字都是临时想的。你对她没有任何疑问吗？”
“有。”珀尔说，“但是她的安排直接来自你的授权。”
指挥官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玫瑰花环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她的队长，缡萝的资历够老，脾气够稳，全研究所能在玫瑰花环生气时让她闭嘴的人不超过三个，缡萝是其中之一。青衔的长弓在地下确实受限，但她和玫瑰的配合默契是全外勤部最高的，她们两人搭档的任务成功率至今仍是第一。至于缡萝本人，恰恰因为她是初代专员，才最适合参与这次任务。静滞谷地的情况和当年诺亚基地在地面上的处境高度相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多方势力的夹缝中完成人员撤出。”
“常规任务用常规人员，非常规任务用非常规人员。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反过来想都是优点...”
珀尔没有反驳。
指挥官的语气慢慢沉下来，切换到另一个话题。
“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已经成功突入谷地南侧废弃厂区，与拾荒者完成情报交接，确认失联专员及稳定素均在核心仓储区。目前正沿地下管网向北推进，预计不久后，会进入第三层核心区。”“息裁骑士团的巡逻队与小队发生了首次接触，那六个人被解除了武装。缡萝前辈的通讯干扰目前还在持续。”
“接着说。”
“圣息教会目前尚未做出反应。但我们的情报联络人提供的信息显示，息裁骑士团近期绕开主祭团，频繁与外来商队接触，私下出售分子稳定素以换取武器和能源。他们在扩充实力。”
“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武器。”
指挥官的声音平淡。
“对息裁骑士团来说，扩大地盘需要更强的武装，更强的武装需要更先进的技术。分子重组技术是他们目前最想要的东西。有了分子重组，他们就能重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世界的重型武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交易之前把人和货都撤出来。”
“不止撤出来。”指挥官说，“如果这次任务依旧失败，我们的采购站专员和稳定素全部落入骑士团之手，对方借此要挟我们交出分子重组技术和质点适配因子，我们该怎么办？”
珀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质点适配因子是研究所最高机密，连露娜和我的权限都接触不到完整版档案。”
“骑士团不需要知道什么是质点适配因子。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很抢手，还很值钱。”
指挥官的声音变得严肃。
“这两项技术事关研究所的底线。如果失败，必要时可以放弃专员。人救不回来可以再派，技术流出去，整个研究所都会成为下一个被吞并的对象。”
会议厅安静了很长时间。
珀尔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份任务编组档案。
玫瑰花环，青衔，缡萝，伏苓，雪。
五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
她亲手签的字。
“放弃专员...可缡萝前辈也在名单上。”
“她会理解的，她在诺亚待的时间比你我加起来都长。”
指挥官的声音里难得没有调侃。
珀尔沉默。
然后她伸出手，在悬浮屏幕上划开另一个通讯频道。
“露娜，是我，将第三质点「理解」调整为激活状态。准备随时运用于人体实验。”
“是。”
珀尔说完，关闭终端，起身离开会议室。
......
与此同时，地下管网深处。
玫瑰花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管道里的气压突然变了，有什么东西在短时间内占据了不该存在的空间。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从东侧传过来。
“有敌袭！”
玫瑰花环话音未落，东侧墙壁整面炸开。
她本能地举剑横挡，剑身替她扛住了大部分碎片，冲击力还是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米。
一个巨大的黑影跑了出来。
那东西的体格塞满了整个管道，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甲壳，甲壳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普雷格结晶颗粒，每颗都在不规则地闪动。
它没有眼睛，整个头部被一张嘴取代，嘴里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排列的牙齿。嘴张开时，喉咙深处亮起暗红色的光，光弹正在凝聚。
“散开！”
缡萝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她的星墟已经全力启动，上千根仿生能量线同时涌出，在那个怪物周身的空间里织成一张无形的信息网。
她的瞳孔在快速扫描，计算，分析，然后声音沉一点下去。
“高浓度普雷格结晶共生体。弱点是咽喉，光弹凝聚时，甲壳会松开，只有那一瞬，玫瑰，需要你用力砸开。”
“就等你这句话了。”
玫瑰花环双手握住剑柄，全身源质粒子调动，赤色光芒顺着剑身的叠层棘刃一路炸开。层层刃片如玫瑰绽放般向外翻卷，剑身宽度瞬间扩展到平时的两倍。
她迎上去。怪物嘴里的光弹也在同一时间达到临界值。
暗红色的光球从喉咙深处喷出，和剑尖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开的光芒把整条管道照得如同白昼。
爆裂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管壁上，肩部的复合装甲裂了一道缝，有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玫瑰！”
青衔的声音发紧，弓弦拉到满，箭头对准怪物咽喉那个正在重新闭合的甲壳缝隙。
“别管我！”玫瑰花环拄着剑站起来。
箭离弦。
光箭钉入甲壳缝隙。怪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巨大的爪子猛拍过来，把青衔藏身的掩体拍成碎块。
青衔在最后一刻翻滚躲开，但冲击波还是把她推出去好几米，长弓脱手滑到管道边缘。
伏苓举着原植重炮冲上来。
炮口在自卫火力模式下，连发几炮掩护青衔撤到掩体后，炮口偏转，炮身侧面的医疗模组仓弹开，一支试剂自动装填。她半跪在青衔身边，针剂扎进对方手臂。
缡萝蹲在高处的管道支架上，仿生能量线覆盖了整个战斗区域，脑子里同时处理着好几十个方向传来的实时数据。“这东西在吸收结晶恢复，刚才干掉的那块甲壳已经长出来了。我们不能拖，越拖它越硬。”
玫瑰花环把剑重新扛上肩膀，她的右臂在流血，护肩的裂缝里能看到被灼伤的皮肤。
她扭头看向身后，公主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拿出任何武器，没有做出任何战斗姿态。
但她朝着的方向，正是那个怪物。
深紫色丝带下，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