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通道里灌进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青衔是最后一个冲过防线的。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研究所的撤离飞船正悬停在半空中,登陆舱门已经放下,蓝色的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伏苓架着周明往舱门跑,两个人的脚步踉踉跄跄。
周明的体力早就到极限了,完全是靠伏苓半拖半抱往前走。缡萝已经站在舱门边,回身朝后面招手。
“动作快点!”
青衔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内的石板路上已经看不到玫瑰花环的身影,只有圣息坛方向隐约传来的剑刃碰撞声和警报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环噬的弓弦在指腹下轻轻颤动。
“别愣着了!”伏苓把周明推上踏板,转头朝青衔喊,“快走!”
青衔没动。她盯着谷口深处。
“青衔!”
缡萝的声音从舱门边传来。
“玫瑰她有自己的判断,她能追上来。”
“可是她还没来!”
青衔说。
“我们在这里等,追兵就来了,她一个人在前面挡着,不是为了让你站着发呆的。快上船。撤离之后我会给她发定位,你要相信她。”
青衔又看了一眼谷口。然后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向舱门,登上了飞船。
就在她踏上踏板的那一瞬,耳机里传来露娜的声音:“等一下,你们少了一个人。雪不在你们队伍里。她的定位信号......在谷口内部。她回去了?”
青衔猛地转头。
船舱里,公主不见了。没有任何人看到她去了哪。
“她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你们穿过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她的定位信号一直很稳定,直到刚刚才突然从队伍序列中消失了。我调取了谷口附近的实时热成像,有一个微弱的人形热源,正在往玫瑰的位置移动。”
青衔想下去。想把公主追回来。想让飞船再等一会儿。可谷口深处又传来震动,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翻涌上来。
与此同时,圣息坛的战斗已经变了味道。
玫瑰花环被薇拉摔在地上。
链锯大剑横过来一记横扫,把她整个人从空中抽下来。
她在石板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用棘冠插地才稳住身形。右臂已经没知觉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胳膊往下淌。
薇拉站在她面前,链锯大剑扛在肩上。
“你也不过如此。”
薇拉喘着气,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失望。
“我还以为诺亚的专员能有多强,结果你也只是个被打到半死才知道疼的普通人啊~看着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多贱多恶心!”
玫瑰花环想反驳,想站起来,想举剑,但脑子里全是青衔她们登上飞船没有、缡萝前辈有没有跑掉。
然后地面动了。
薇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一只脚已经陷进了一道刚裂开的地缝里。
然后那道地缝炸开了。
一个灰白色的巨型身躯从地底翻涌而出,像一列火车从地下冲上地面。
五十米长,或许更长。
身体呈环节状,像蚯蚓和沙虫的结合体,体表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普雷格结晶。没有眼睛,头部的口器是一圈不断开合的钩齿。
老杜说过,地下管网更深处,有不是人的东西,连教会都不敢随便靠近。
薇拉被掀飞在空中。
那东西钻出地面时把她整个人抛向半空。她在空中翻转,链锯大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几十米外的石板地上。
她咬牙扭腰,用最厚的背甲硬扛了摔落的冲击力。
落地时,她听到了自己肋骨碎裂的响声。
“这......”她撑起半截身子,血从嘴里流出来,“这不可能!它应该在沉睡!还不到苏醒期……我还没来得及......”
她没有说完。
那巨型沙虫的头颅转向她,环节状身体一节一节地隆起。薇拉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插入地面的链锯大剑,借力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被自己计划反噬的恐惧。
她本来打算把这东西作为最终武器。等教会和外来势力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再把它从地下释放出来。但不该是现在,更不该是当着她的面,提前苏醒。
“别以为你能赢!”她咳出一口血,抬头看着玫瑰花环的方向,“这东西已经完全苏醒,整个圣息坛都要陪葬,你最好祈祷它能先吃了你。”
说完她转身。堂堂息裁骑士团首席骑士,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拖着一条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玫瑰花环看着薇拉消失的方向,又看着面前那截高耸入云的灰白色虫躯,突然明白了。
薇拉怕的东西,一直都不是她。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玩意儿面前。
源质剩下两成,右臂废了,视野边缘已经发黑。
“这小贱人真行啊,养了头这么大的畜生~”
她扯了扯嘴角,把棘冠重新举起来。
熔解模式激活。她单手持剑,身体后仰,然后全力挥出一道弧线。
高温剑气从剑刃上喷涌而出,沿着一道半弧形的轨迹切开空气,剑光过处,石板地面上的青苔和枯草瞬间燃烧起来,火星四溅,热浪卷起她的短发,像一团在风中炸开的火焰。
「棘爆·烈焰横扫」
这是她最近才练成的技能,消耗大,但破坏力惊人。
焰浪卷向沙虫的身体,击中它最粗的那一段环节。轰鸣声和灼烧声混在一起。然后烟尘散去。
那道灰白色的甲壳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焦痕,那东西甚至连头都没低下来。它只是把环节状的身体往里一缩,再往外一弹。巨大的冲击力通过地面传导而来,像一列无形的火车撞在玫瑰花环身上。
她摔在地上。棘冠从她手里脱出,插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想爬起来。右手撑地,左手去够剑。
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她的视野变成一片暗红。
沙虫高高扬起头颅,口器张开。然后朝她砸了下来。
她从来不在怪物面前闭眼。可她的身体不听话了。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她想起青衔,想起缡萝前辈,想起伏苓,想起公主,想起难民营的火光。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
很白,很轻。指尖落在她握剑的那只手上。凉凉的,但血液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
她抬头。
公主就站在她身边。深紫色丝带蒙着眼睛,白发在风里一动不动。
“你踏马...”玫瑰花环哑着嗓子,“你回来干集贸啊?我不是让你们先走吗?你...操...忘了你不会说话...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
她说不出来话了。
因为那只手,已经彻底按在了她手背上。
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力量,正从那只手涌进她的身体,像潜藏已久的什么,终于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