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索恩。
这是玫瑰花环的本名。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不是忘了,她不敢想。
每次想起来,就会连带着想起那个被普雷格结晶灾难摧毁的傍晚,想起母亲怀里最后一点温度,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可是现在,当公主的手按在她手背上,那股力量像泉水一样涌入她体内,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罗兹,你知道索恩家族的家族图徽是什么吗?”
五岁的她依偎在母亲怀里。
难民营的夜晚很冷,她们裹着一条破毯子,面前点着篝火。
火光很弱,只够照亮母亲半张脸。
“是什么呀?”
小罗兹问。
“是红色的太阳哦。”
小罗兹没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太阳。
大灾变之后,天空就被那层暗黄色的霾遮住了,所有人都说天上有太阳,但她抬头,只能看到一片灰暗。
太阳长什么样,她不知道。
母亲捡起一根小树枝,就着火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在圆圈外面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一根一根往外戳。
“这就是太阳。一个大火球,能给世界带来温暖和光明。索恩家族很久以前的徽章上,画着这个。”
“那太阳先生去哪儿了?”
小罗兹问。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这一代人是见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只要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不断克服困难,终有一天,会重新看到太阳的。”
小罗兹“哦”了一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然后火堆被风吹灭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现实中的玫瑰花环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赤金色。
全身的源质在公主触碰后,像被引爆的火药库,顺着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向外翻涌。
那种力量和她十四岁绝境觉醒时完全不同。
那次是求生本能,而这一次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方舟号,舰桥指挥中心。
警报声没有响。但珀尔面前的副指挥终端上,五块全息屏幕同时跳出了玫瑰花的实时体征数据。
心跳数在疯涨,眨眼间就突破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源质浓度的曲线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沿着屏幕边缘一路向上,每刷新一次就比上一次高出一倍。
“这是......”
珀尔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看啊,珀尔...”
指挥官的声音从她的耳机里传来,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带着一种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满足感,像是在看一场准备了很久的烟火秀。
“这...这才是质点适配计划的最终形态!完全解放体内的质点力量!我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两年,甚至更久!没想到啊!有人帮我们按下这个开关了!哈哈哈哈哈!”
“指挥官,这种强度,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珀尔说。
“从来没有人完全解放过质点力量,这是被封藏的计划,我们所有的数据都停留在理论阶段。”
“所以我才让你把这个形态记录下来。”
指挥官的语气又恢复了轻快。
“别担心,她扛得住!你忘了她是谁了吗?早就在她十四岁那年,就已经觉醒过一次了。现在缺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瞧!”
画面切换。
战场上的玫瑰花环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亮着赤金色的光,光芒从瞳孔深处溢出来。
棘冠还插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堆里。
但她没有伸手去够。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把插入地面的重剑。
剑身震动了一下。然后从碎石堆里自己飞了出来,落在她掌心。
剑柄和手掌接触的那一瞬,整把剑炸开了。
那层老旧的实体结构像蜕皮一样剥落。
剑身从一百六十厘米扩展到一百九十厘米,七道旋转的荆棘状能量刃从赤金结晶的主轴上生长出来,每一道都像活物般缓缓旋转。
能量刃之间的剑身上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色能量流,护手展开为太阳形状的金色圆环。
七道荆棘刃如玫瑰花瓣般绽放开来,又缓缓收拢贴合,再散开,两种形态在她的掌心自由切换,像在呼吸。
「烈阳棘冠·日陨重剑」
玫瑰花环握住剑柄。
她感觉到太阳在剑身里燃烧。
索恩家的徽章。
红色的太阳。
母亲在地上用树枝画的那个圆圈和光线。
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觉醒的标志。
那个在她五岁那年就刻进记忆里的图案,不能用眼睛去看,要用身体去点燃。
她冲了出去。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红色的线,线经过之处石板熔化,空气被高温扭曲。
那只五十米长的巨型沙虫扬起头颅,口器大张,它的身体重重砸下,被玫瑰花环一剑贯穿了甲壳。
剑尖碰到甲壳的瞬间,甲壳就熔了。
剑身直没入躯干,高温将血肉和结晶全部蒸发成暗红色的气体。
沙虫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它从地底诞生以来,能伤到它的人几乎没有。
它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嚎叫。
那声音从它身躯的每一处气孔同时喷出。
玫瑰花环拔出重剑,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七道荆棘能量刃全部展开,围绕着她像一朵完全绽放的火焰玫瑰。
「棘焰·日轮横扫」
她挥剑横扫,红色的能量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断扩大的烈焰圆环,像一轮小型日轮砸向地面。
爆炸半径蔓延二十米,圆环边缘的能量持续切割着沙虫的甲壳。
沙虫的身体被从中间斩开了一道数十米长的裂口。
裂口边缘的甲壳和血肉被高温烧成黑色的焦炭。
它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不再有攻击的意图,只剩下本能的挣扎。
玫瑰花环又连续砍了数十次,每一剑都在沙虫体内引爆高温炸弹。
沙虫终于不再动了。
玫瑰花环把最后一剑送向了半空。
剑身上七道能量刃尽数展开,烈阳棘冠的全部能量解放,整把重剑被抛向空中,所有的能量刃向上收束,化成一支笔直的矛。
下坠时变成一颗陨石,砸在沙虫头部。
核心落点温度瞬间飙升,足以融化一切事物。
整片区域化作火场,高温的火焰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半径几十米内所有可燃物全部烧尽。
沙虫在最后一刻,把头转向一个方向。
不是朝那个挥剑的人。
而是朝那个蒙着眼睛,站在战火之外的女人。
公主。
它的意识里,认为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恶魔。
那个戴着丝带,一句话不说,静静站在那里的人,才是它该恨的人。
然后它的身体在高温中变成灰烬,被风吹向暗黄色的天空。
玫瑰花环站在火域中央。
剑形重新变回重剑,赤金色的眼睛慢慢褪回玫瑰茶色,像火终于烧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前倒了下去。
公主接住了她。
公主侧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坐下,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玫瑰花环的呼吸很浅很急,额头上满是冷汗。
远在方舟号舰桥,珀尔的终端画面上,玫瑰花环的源质浓度像被抽干了一样直线坠落。
觉醒全程,从睁眼到倒下,不超过三分钟。
“觉醒形态还是太勉强了啊~看来她不能完全掌握那股力量。”
指挥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遗憾。
接着他说:“安排专员救援吧,记录那个形态,名称嘛……就叫“烈阳·玫瑰花环”吧。”
“指挥官。”
珀尔咬了咬牙,终于问了出来。
“「觉醒」到底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存在?”
通讯那头静了一瞬。
“做好你的工作,珀尔。”
“是。”
战斗结束了。
圣息坛后方的追兵已经看不到踪影。
薇拉逃走了,息裁骑士团损失惨重。
只有火还在燃烧。
公主轻轻抬起右手,伸向夜色。
一只摊开的手掌,指尖朝向谷地的某个方向。
数十秒之后,谷地各处,仓储区后巷,分子稳定素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接二连三地涌入她的掌心。
绝大多数的稳定素都被她带走了。
她坐在那里,玫瑰花环的头枕在她腿上,火光照在她那条深紫色的丝带上,把丝带映成淡金色。
她的脸微微仰起,朝向上方。
头顶的暗黄色天空遮住了所有星星,但在那层霾的上方,方舟号正在缓缓下降,投下一束蓝色光柱。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天上的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