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一周后，管委会会议厅。
这里平时是研究所高层用来吵架的地方，但今天被布置成了一个表彰大会场。
会议桌移到墙角，空出来的位置上摆了一张讲台，几盏临时加装的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把讲台照得暖暖的。
这大概是整艘方舟号最接近“仪式感”的灯光了。
两侧墙边坐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和各部门的代表。
没有花篮，没有彩带，没有背景音乐。
末世里的表彰会，再隆重也就这样了。
珀尔站在讲台后面。
她今天换了一身立领制服。银白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面前悬着一块全息屏幕，上面的表彰文件已经到了第二页。
“本次静滞谷底采购站专员救援任务，在目标区域遭遇超出预期的武力拦截情况下，成功回收分子稳定素及失联专员，任务目标全部达成。经管理委员会全体委员审议，决定对以下成员予以表彰及物质奖励。”
珀尔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清楚楚地响着。
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多感情。
每念一个名字，她的目光就在台下找到那个人。
“青衔！支援类，远程狙杀亚型战斗专员。奖励专员资金五万，专员服装定制券两张。”
她抬眼看过去。
“你可以用这个找后勤，他们会给你定制两套你想要的衣服。”
青衔站起来，微微欠身。
她换了干净的衬衫和裙子，长发还是低马尾。
和战斗状态相比，此刻的她看起来安静得甚至有些局促。她走上前从珀尔手里接过两样东西。
一张储值卡和两张服装定制券。
“伏苓！医疗型，群体续航亚型战斗专员。奖励专员资金五万。”
珀尔翻开下一页。
“根据本人申请，授予其免试参加下一期专员等级评定考试的资格。”
伏苓站起来。
她还是那套灰绿色全装战术服，面罩遮得严严实实。
她朝珀尔点了一下头，没有拿钱，反而多问了一句：“免试资格可以用在B级升A级的考试上吗？”
珀尔抬眼：“你可以升到A级。如果你能通过加试，免试只是免掉基础科目，加试还是得考。”
伏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不知道是谢谢奖励，还是谢谢那个更让她开心的免试资格。
关于专员的等级和评定，方舟号上有一套不算复杂但执行得很认真的制度。
所谓专员，是方舟生物研究所对正式在册、具备独立履职资质的全职从业人员的统一称谓，是研究所的核心编制人员，区别于临时雇员、实习生和外包人员。
从研究岗到战斗岗，从后勤到行政，全岗位统一适用。
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资源权限、福利待遇和安全保障，也有相应的保密义务和岗位规范。
专员等级评定和晋升考核由人力资源部联合各核心部门共同组织，每年开放两次，是专员转正和升级的唯一正规通道，分必考和加试两部分。
伏苓是B级。
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下一场跨级考试。
答案是可以，但过程不会太轻松。
“缡萝。”
珀尔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前两个名字都更轻一些。
台下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几分。
这是初代专员，资历比他们所有人都老，老到有些新来的专员甚至以为“缡萝”是某个秘密部门的代号，而不是一个每天都能在食堂遇到的小孩。
“本次任务担任侦察位，根据本人意愿......”
珀尔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的缡萝。
“不领取任何奖励。”
缡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椅子上，两条腿在空中慢慢晃。她听完自己的名字，像听了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转头对旁边负责会议记录的干事说：“钱对我没什么用，衣服也能对付穿。帮我把奖励划到外勤部吧，有需要的人自己去领。”
说完就跳下椅子，拍了拍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珀尔没有拦她。
她早就知道缡萝会这样。
“玫瑰花环。”
珀尔的声音顿了一下。
会场里更安静了。
“攻坚类，重装破甲亚型战斗专员。本次任务中担任先锋，单人拖住并击退了息裁骑士团首席骑士，成功击杀灾厄级变异体，为队伍撤离争取了时间。经管委会决议，特授予...”
她翻到最后一页。
“指挥官特别嘉奖令。奖励专员资金八万，战斗装备升级权限一次，以及最高规格医疗权限。”
台下没有人鼓掌。
珀尔没有要求鼓掌。
方舟号上没有鼓掌的传统，尤其是当受奖者本人还躺在ICU里没有醒过来的时候。
青衔替她领了奖励。
......
医疗部，ICU。
ICU是一间用透明复合板隔出来的独立病房，门禁需要医疗部和管委会的双重授权才能打开。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围在床边嗡嗡作响的医疗设备。床上的玫瑰花环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响着，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把她的心跳画成一条极不稳定的线。
她的眼睛闭着，深玫瑰红的短发散在枕头上，颜色像是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都变淡了。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哭，只是睡着了。像是把生命都打没了，剩下一个空壳在这里慢慢回血。
青衔每天都会来，每次都站在外面，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她请了年假。
珀尔批了她的假。
管委会给玫瑰花环最顶级的治疗配置，把基因研究部还没正式量产的几支细胞修复剂都调了过来。
但ICU的消耗还是大得惊人。
方舟号的医疗资源是定量的，每一个小时的高阶生命维持，都要从别的部门账上扣。
青衔每天都听医生重复差不多的话。
“目前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不敢去算玫瑰花环还能撑多久。只能每天站在外面，看玫瑰花环的胸脯在呼吸机下一起一伏。
这天下午她又来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医疗部只有几个值班护士在低声交谈。青衔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她本来只是想系鞋带，可蹲下去之后腿就使不上劲了。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臂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头上。她想起在圣息坛的时候，自己转过身朝谷口跑的那一瞬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玫瑰花环正把剑举起来，笑着让她先走。
她听了。
她跑得很快，跑出了谷口，跑进了飞船，跑回了方舟号。可那个人没跟上。
“如果我没有先走呢...”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如果我和你一起留下来战斗呢...”
肩膀无声颤抖。
护士站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医疗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凉飕飕。
她就那么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
没人去打扰她。
后来露娜来了，蹲到她面前，也没说话，把一碗粥塞进她手里，然后拍了拍她的头。
青衔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她要是死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
同一时间，基因研究中心实验室。
观察室玻璃后，露娜和珀尔并排站着。
珀尔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凝重。
她很少亲自到实验区来。
今天来了，因为要看的不是一般的东西。
主实验室中央立着一台新改装的能源供给舱。
外形像一枚竖起来的银白色胶囊，舱壁由高强度材料构成，靠近观察室的一侧开了扇观察窗。
舱内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都铺满了管路，管路延伸出去，汇入一侧的分子重组平台，像血管一样把能量输送到主系统。
这就是露娜他们用从公主身上测得的能量波改装出来的能源抽取机。
能力有限，只能抽一小部分，但已经足够把每一次实验需要的能量包圆了。
露娜站在能源舱边，低头跟公主说话。
她看起来比一周前憔悴不少，鼻梁上的淤青已经完全退了，但脸色仍有些白，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
她的手指捏着一份知情同意书，那张纸已经被她抓得边缘发皱。
“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公主一个人听见。
“这台机器抽取的不是一般的源质或生物能。我们到现在也没能完全解析你的那种能量构成。你进去之后，可能会有头晕发冷心率下降之类的副作用，甚至更糟。我们会全程监测，一旦你的生命体征出现任何异常，我们马上停止。但前提是你要允许我们监测，所以……我要在里面贴上你的生命传感器。”
“分子重组技术目前只在简单生物体上成功过。这次要重组的是三个人。我是说，你的家人们...是三个完成了全部生命周期的复杂人体。这对系统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负荷。我不能保证实验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还有别的问题...比如记忆......重组出来的人可能会失去以前的记忆。我们会尽力保全，但失忆在分子级重构里是常见的。其次，分子重组不能保证出来的人跟死前一模一样。可能在某些地方不太一样......我能确定的是不会变成怪物，但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露娜说完抬起头，看着公主蒙眼的侧脸。
她知道对方可能根本没有在听。但她还是继续说：“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的安全是优先级最高的，我答应过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公主一言不发。
连点头都没有。
她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能源舱的门，然后迈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能源管路自动对接。
六边形能量板开始发光，红光从管道里涌出。
露娜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珀尔站在她身后半步，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定在观察窗内那道身影上。
“开始吧。”
露娜说。
机械臂动了。
十数条纳米探针从重组器上伸出，精准夹取密封罐中已激活的分子稳定素，一管接一管注入中央反应槽。
稳定素在反应槽内分散，和能源舱输送来的三色光流交汇碰撞，融合。
实验台中央，三道光芒被同时点亮。
幽蓝。
淡粉。
金。
它们像被漫长的等待压制了太久，在被能量激活的瞬间同时爆发，又彼此纠缠，聚拢。
机械臂高速运转，分子链一条接一条组合，反应槽中的光从混沌慢慢变成三个逐渐清晰的人形轮廓。
最左边那一个先动了一下，只是指尖，像睡眠中的人被叫醒前的抽动。
露娜屏住了呼吸。
观察窗外，能源舱里的公主依然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