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重组成形的是洛樱可。
从骨骼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从皮肤到毛发。
机械臂的纳米针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在虚空中抓取、键合、锁定，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
那具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清晰，先是蜷缩，然后是四肢自然伸展，最后是五官。
观察窗外面，已经有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别过头去。
珀尔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实验台上逐渐成形的人体，忽然问了一句。
“这里没有男性专员吧？”
露娜正盯着控制台上的数据，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男性专员在实验之前就出去了。不过……我不确定指挥官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看监控。他的权限，您清楚的...”
珀尔沉默了两秒，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然后说：“实验结束后，把这段监控的权限升级为最高级。除了你和我，谁都调不出来。”
露娜点头。
实验台上的洛樱可动了动手指。
确切地说，是她的神经刚刚被接通。
雾灰色的瞳孔还在失焦状态，呼吸又短又浅。
她蜷起的膝盖慢慢打开，身体翻动了一下，像在做梦。
银灰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耳侧，发尾微卷。
五官确实像洛樱可，但细看又不太一样。
但气质骗不了人。
那种安静，即使刚获得身体、还没搞清楚状况也不会慌张的神色。
负责基因比对的专员把数据投在屏幕上。
“一号目标重构完成。生物特征与目标匹配度很高，生理指标稳定。”
“先别急着报数据。”露娜打断他，“等三个人都出来再说。”
第二个开始成形的是卡莉丝塔。
她的重组过程比洛樱可更干脆，分子链组合速度快得惊人，像这些分子本来就想重新聚在一起。
橙色长发从虚空中一寸一寸生长出来。
银灰色的眼睛还没睁开，睫毛就已经在轻轻颤动了。
她的身体比洛樱可更结实一点，小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她的面容很安静，甚至有些端正。
那股老实人的气质还在。
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老实人”来形容，但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
“二号目标重构完成，但发色和瞳色同样存在偏差，生理指标稳定。”
珀尔问：“她们什么时候能醒？”
露娜摇摇头：“说不准。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要看神经系统的情况。我们以前只在兔子身上做过完整重构，兔子醒来的时间需要几分钟。但人与兔子的复杂程度差距没有可比性。”
“第三个呢？”
珀尔问。
露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没有把握。
三色光芒中，最后一团光在实验台上方缓慢旋转。
它是凛儿的。
那个满嘴跑火车和脏话、穿着侍女服、举着锤子满世界砸怪物的家伙。
但它迟迟不肯凝聚。
黑色的光在无数条分子链交错之后，突然之间变了颜色，变成了金色。
实验场内的所有仪器都开始剧烈跳动，机械臂的运转频率急速飙升。
露娜带着两个研究员快速操作，把能源舱输送来的能量调到了最高值，调整分子稳定素的注入速度，硬是把最后一条分子按在了位置上。
“成功了！”
一个研究员喊了一声。
然后重组器冒烟了，连带着其他的设备。
基因研究中心从五年前升级后就没出过这么大的损毁事故。
十几条机械臂依次损坏，有的直接掉在了实验台上。
整个实验场陷入黑暗。
但三个人都在。
凛儿躺在实验台最右边，浅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银白色台面上，金色眼睛睁着，瞳孔还处在失焦状态。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全新的身体。
所有东西都很刺眼，耳朵里全是仪器的声音，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唤太冷了。
她死了。
她记得自己死了。
变成光点飘在天上，连一句话都没跟公主说。
然后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给读者做什么该死的前情提要。
她猛地坐起来。
几个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推门走进实验场，手里拿着毛毯和生命检测设备。
他们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
凛儿盯着他们，瞳孔骤然一缩。
“别过来！”
那几个研究员脚步一顿，脸上又紧张又不知所措，其中一个试探性地又往前迈了一步，嘴里说着“你冷静一下，我们需要给你做...”
话没说完，凛儿已经动了。
她不是站起来，是直接弹起来的。
尽管身体刚刚重组，肌肉与神经还在磨合，但战斗本能这种东西早就刻进了她每一个细胞里。
她一个大飞脚踢在那个研究员的下巴上，那人应声倒地，连头盔都裂了。
其他人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凛儿踉跄了一下，自己也没站稳，身上还光着，头发糊在脸上也顾不上。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那台银白色机器。
从观察窗往里看，她看见了公主。
深紫色丝带蒙着眼，白色长发垂在胸前，头低垂，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后睡着了。
那一瞬间凛儿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停转了。
什么这些人是谁，什么我现在什么情况，什么为什么我没穿衣服，什么这是哪儿，全没了。
“公主！”
她冲出去。
脚下一个踉跄也顾不上。她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不管周围那些穿防护服的人在喊什么。
她冲到那台机器前，双手抓住舱门边缘，用力一拉，直接把门拆下来了。
金属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能源舱里的气浪吹出来，冷得她浑身发颤，但她依旧就跨了进去，把公主整个人拉进怀里，死死抱住。
“公主！公主您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凛儿！我...复活啦！我回来了！您看看我！您想死我了！哦不！我想死您了！他妈的！您看看我啊！”
她抱得极紧，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在吼一会儿又像在哭
。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先走的，我不该把您一个人扔在那！老洛和老卡呢？您被他们关在这个破机器里面？是他们强迫您的对不对？您等着，我这就把您救出去，我......”
公主动了。
手指轻轻抬起来。
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指尖落在凛儿头顶，揉了揉她乱糟糟的短发。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凛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抬头。
公主的嘴唇微微张开。
“欢迎回来。”
然后公主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搭回膝上。
头低了下去。
呼吸平缓而极浅，像是睡着了。
凛儿愣在那里。
怀里的人很轻。
然后她哭了。
扯着嗓子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全蹭在公主肩头。
她一边哭一边用公主的衣襟擦脸，嘴里叽里咕噜，没有一句话是完整的。
实验场里的警报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研究员们站在门口，谁也不敢靠近。
露娜从观察窗后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珀尔说：“这应该就是第三个了。”
“你确定她们认识吗？”
珀尔问。
“我确定。”
露娜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