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专员登记处。
房间不大，一排桌子，一块全息信息屏，上面显示着今日待办。
新入专员登记、住宿分配、临时身份转正、心理评估预约。
凛儿对着面前的专员信息登记表犯了难。
不是她不会写字，也不是她看不懂，主要是这个表太厚了。厚到她怀疑自己在公主府替公主写过的所有折子加在一起，都没这一半多。
基本情况，教育背景，战斗经历，技能特长，身体数据，医疗史，源质适配记录，紧急联系人，紧急情况授权书，还有一页是“请用三个词形容你自己”。
这踏马什么玩意儿？
“这么厚，到底要写什么啊？”
她把表格翻得哗啦哗啦响。
“别急。”
露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空白表当示范。
“今天只填基本信息和必填项，剩下的慢慢补。先把封面上这几项填了，对，就是专员个人信息档案标题下面，个人姓名那里。”
凛儿拿起笔，歪歪扭扭写了“凛儿”两个字。
写得字挺大。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满意地看了看。
转头一看，旁边两个人没动。
洛樱可捏着笔，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迟迟没落。
卡莉丝塔也是，表格翻来翻去。
“你们发什么呆啊？写啊，自己叫啥都不知道啊？”
凛儿凑过去。
洛樱可抬头看她，有点窘迫。
“我没有名字。”
“哈？”
“我不记得了。”
洛樱可指指自己脑袋。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卡莉丝塔也默默举起手。
“你！”
凛儿一屁股挪到洛樱可旁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很大。“你叫洛樱可！公主府侍女，军衔是少校！平时嘴硬又抠门，还老爱骂我，你连这个都忘了？你叫洛樱可，洛！樱！可！我帮你写哈！”
她把笔抢过来，往洛樱可的表格上写。
洛樱可一肘击过去，顶在凛儿身上，疼得她“嗷”一声缩回手。
“我怎么会叫这种名字？”
洛樱可皱着眉，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你你！你踏马染了个灰毛就不认识你的婆娘啦！”
凛儿捂着肚子，声音一下拔高了。
“我是凛儿！公主府的侍女长！你和那个老实人的领导！别以为你军衔高就牛逼啦！公主还在那呢，我一会上她那儿告状去！”
“我不认识你。”
洛樱可很平静地说，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凛儿桌上。
卡莉丝塔在另一边看着两人，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把空白表格默默转向凛儿，指着姓名栏，意思是“那我呢”？
凛儿深吸一口气：“你叫卡莉丝塔...全名奥莉菲娅·艾薇拉·贝琳·格温多琳·卡莉丝塔！你自己说的，名字长是因为你小时候觉得好听。”
“不记得。”
卡莉丝塔说。
“废话！你要记得你还问我？”
“行了行了。”
露娜赶紧走过来。
“先回座位，别动手。”
凛儿瞪了洛樱可一眼，回座位了。
洛樱可完全没把刚才的冲突当回事，笔尖点在表格上，转头问露娜：“这种没有记忆的情况，名字该怎么处理？”
“我们也考虑到了。有很多专员加入诺亚的时候都没用真名。研究所支持用代号、网名、或者其他称呼。不一定要用真名。等你想起来再改也行。”
露娜从终端调出专员命名系统。
“你们需要我帮忙吗？”
“要。”
洛樱可干脆地说。
露娜看着屏幕上的命名池，里面是随机生成的代号，大多是旧世界词汇，有些来自天气，有些来自兵器，有些纯粹是其他专员编的。
她点了几下：“你的代号叫‘奕鸦’可以吗？奕是博弈的奕，鸦是渡鸦的鸦。等你想起来真名，可以随时换。”
洛樱可重复了一遍：“奕鸦。”
她低头把这两个字写进表格。
字迹工工整整，比凛儿那个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写完后，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看了凛儿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那我呢？”
卡莉丝塔问，手还举着。
“你的代号是锋曜。”
露娜在命名池里又点了几下。
“什么意思？”
“锋是刀锋的锋，曜是曜日的曜。就是会发光的刀。”
卡莉丝塔点点头，也低头写上了。
凛儿在旁边坐得四仰八叉，嘴巴撇得老高：“什么怪名字！奕鸦？锋曜？绕口死了。不如老洛和老卡顺嘴。”
“你那个凛儿听起来也不像真名。”
洛樱可头也不抬。
“放屁！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出生就叫凛儿！”
“那这个名字真随便...”
“你名字才随便！”
“我现在是奕鸦。”
“你踏马！”
“好了好了，翻页吧。”
露娜及时打断。
“第二项，大家看第二页。性别、种族、战斗经验、出生地。这一块填起来简单些，但每项都有填写规范。”
“性别，女。这个不用动脑子吧。”
露娜抬头看看三人:“大家都是女孩子吧？”
“这不是废话吗。”
凛儿翻个白眼。
“你别急。”
露娜认真地说。
“方舟的表格里性别栏有九十七种选择。主要是为了尊重不同人种。虽然目前占比最高的是男女两种，但其他类型的专员也不少。身体结构和外在表达不一致的情况在亚人种群体里是常态，填错了后续医疗资源匹配会出错的。”
凛儿听完，表情介于真牛逼和这都什么跟什么之间，最后挥挥手：“行行行，女女女，都填女。”
“凛儿，你填你自己的。”
露娜说。
“我这是替她们节省时间！”
“人家自己会写。”
洛樱可已经把性别填完了。
“战斗经验。”露娜指着下一栏，“这是必填项。大家根据实际情况写，没有经验可以留白或填无。”
凛儿想都没想，直接写下“七年”。
露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洛樱可和卡莉丝塔的表格：“你们几个，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岁。在旧世界，这个年纪能有七年实战经验，属于很特别的情况了。”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的侍女！”
凛儿把笔往耳后一别，抱着后脑勺靠进椅背。
“我，她，还有那个老实人，都有实战经验！虽然她们两个现在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写七年都算谦虚了，没把训练时间算上呢。”
“你别捣乱。”
洛樱可把表格往旁边挪了挪。
“我记不起来，填这种东西不能造假。我就不写了。”
她把战斗经验栏留白。
卡莉丝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一个“无”。
“真没意思。”
凛儿探头瞥了一眼卡莉丝塔的表，又回头说洛樱可。
“你怎么不说她？她写无你信，我写七年你就不信！你分明针对我！”
洛樱可回了一句：“我不信的是你这个人。”
“你再说一遍！”
“安静。”
露娜举起手。
“最后一项，出生地，记不清的可以写‘不明’。注意，如果写的是旧世界地名，可以在备注栏注明。”
凛儿提起笔，大大方方写下三个大字，大胤国。
旁边备注栏还补了一行小字，没听过的人多读点书。
露娜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不知道旧世界的国家名，但“大胤国”这个词确实不在她掌握的任何数据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艘船上怪名字太多了。
盖瑞那支还管自己老家叫“深绿宫”呢。
存在即合理。
办完手续，分配宿舍。
专员宿舍现在很紧张，但露娜还是靠权限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四人间。
与其说是四人间，不如说是改造后的拼装宿舍。
后勤部用隔断把房间分成了四个独立小隔间，留下一条共用的过道和一块公共区。
有床有桌子，门帘一拉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公共区摆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折叠椅，靠墙放着一只旧沙发。
格局很像出租房，但这里可是在方舟号上，能住上这样的寝室已经让不少专员羡慕得眼红。
凛儿一进门就冲进去选房间。
她把每一格都拉开帘子看了一遍，最后拍手：“这间采光最好，给公主住吧！”
“凭什么？”
洛樱可站在门口，包还没放下。
“你凭什么直接定谁住哪间？”
“凭她是公主啊。”
凛儿转过身，双手叉腰。
“凭我是她的侍女长。分房间这事情当然是我来安排。”
“我不是谁的侍女，你也不是我的领导。”
洛樱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刀片一样。
“你踏马染个灰毛就把自己当新新人类了？”
凛儿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脸对脸。
“你叫洛樱可，公主府的侍女，你，是公主的人，公主是你的主子！现在给公主一间好房间，你踏马的少在这儿叽叽歪歪，你算哪根葱？”
“吵死了。”
卡莉丝塔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手里拎着两袋日用品，走到中间的一个隔间，拉开帘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开始铺床。
“老卡！你选哪间也不能选那间！那间是给...”
“我喜欢这间。”
卡莉丝塔头也不回。
“你！”
公主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看见她怎么坐下的。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
凛儿嘴张到一半，眼角余光扫到公主的手。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
凛儿瞬间把话咽回肚子里，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她看着洛樱可，憋了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自己爱住哪间住哪间，我不跟你吵了。”
说完就抱着自己的包走进右侧那个小隔间，把帘子拉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挂杆拽下来。
洛樱可朝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尽头那间。
卡莉丝塔继续铺床单，铺得很慢很仔细。
客厅里只剩凛儿的帘子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公主还坐在那里，坐姿端正。
过了好一会儿，凛儿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头发已经乱成一团，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抱着一个枕头走到客厅，把枕头往地上一放，盘腿坐在公主脚边。
“公主。”
她小声说。
“老洛不记得了，她真不记得了。老卡也是。她们回来是回来了，可她们把我们忘了。这怪我，她们现在看我跟看骗子一样。”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您都累成这样了，我还跟人吵架。”
她说了一大通，越说声音越低，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骂自己的话。
公主没有回应。但她的手落在凛儿的头顶，碰了一下。
就一下。
像在说知道了。
凛儿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咧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