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一天的会，终于结束了。
众人从会议厅移步到了公共膳食中心的宴会厅。
这地方平时不对普通专员开放，只有接待贵客时才启用。门是双层的，外层刷着和舰体一致的银灰色，里层是旧世界风格的木纹装饰。
这里的餐食标准是全舰最高的。
长条餐桌上铺着浅色桌布，中央摆着几盏暖光灯，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前菜是蔬菜沙拉，绿叶菜来自方舟号的温室舱。
主菜是牛排，每人一块，煎得恰到好处，酱汁是主厨用蘑菇和红酒汁调的。
面包切成厚片，旁边还放着黄油碟。
红酒每人半杯，不多，但在末世里已经足够奢侈。
这些管委会成员都很少能吃到的东西，今晚全端上来了。
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和食物完全不匹配。
以西结的餐刀在牛排上切得极慢。
加百列一口没动，双手搭在扶手上，眼睛轮流扫过诺亚这边每一个人的脸。
莉莲只吃了几片沙拉，大部分时间在喝水，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露娜。
露娜坐在珀尔旁边，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缡萝坐在最边上，把牛排切成了很小很小的块，吃得慢条斯理。
“诺亚的物资储备比我预想的要充足。”
以西结突然说，叉起一小块牛肉，在灯光下看了看。
“这块牛排，放在要塞那里，至少是两天的蛋白质配给量。你们用来招待客人的规格，很让人放心。”
“因为您是我们的客人。”珀尔说，“诺亚对合作伙伴从不吝啬。”
她将餐巾轻轻放下。
“方舟号的能源和物资的循环效率，比大多数的地面设施高。牛排只是我们日常储备的一小部分。如果乌列尔集团有需要，我们可以免费分享冷链保存技术。”
“那感情好啊。”
加百列皮笑肉不笑。
“就怕你们的技术和你们的专员一样，看着漂亮，不经用啊。”
他故意切得很重，餐刀刮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缡萝停下叉子，看了他一眼。
......
公共膳食中心人声鼎沸。
大厅里支起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盒子。
手写信、折纸和毛绒玩偶。
人群围了好几层，笑声和起哄声一并传来。
所有专员都挤在桌子旁边，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最中央坐着一个轮椅上的女孩。
玫瑰红色的短发，右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在ICU的时候好了不少，但嘴唇还是有点白。
玫瑰花环终于从ICU出来了。
她醒了，只能坐轮椅，但是能骂人。
她需要静养，暂时出不了外勤。而今天是她的生日。
青衔召集了所有跟她关系还行的专员，硬是在膳食中心里给她办了一场生日会。
研究所对于过生日的专员有特别福利，寿星可以许一个合理的愿望，还可以领一份生日加餐。
青衔把她的生日加餐换成了蛋糕。
蛋糕是从厨房里面端出来的，不太精致，只有一层，奶油抹得有点厚，顶上用草莓果酱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花。
上面没有蜡烛，因为舰上禁止明火。有人用红色荧光棒掰了几根，插在蛋糕旁边，还像那么回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专员们围着她唱歌。
唱到一半，有人笑场了。
凛儿和缇法就在这个时候路过。
刚下小飞船，两个人还没回宿舍换衣服。
一个在外围的专员看见了缇法，伸手招呼她：“缇法！能过来唱首歌嘛！你唱歌可好听了！简直是天籁！”
“诶？现在吗？”缇法被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准备呢……”
“随便唱一首嘛！”
凛儿懒得凑热闹，便端着餐盘往打饭大姨那边走。
她刚走了没几步，后脚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尾巴，很粗，上面覆盖着鳞片。
尾巴的主人，盖瑞正背对着人群跟人聊天，尾巴无意识地往侧面一扫。凛儿正巧从那经过，脚尖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手里的餐盘先飞出去，然后是她自己。
餐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人群中央的蛋糕上。
奶油四溅。
草莓果酱溅到玫瑰花环的腿上，四周好几个专员的外套上面。
蛋糕变成了废墟。
凛儿紧跟着也摔进了人群，胳膊肘砸在桌子边缘，带倒了好几个礼物。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生日会，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被砸烂的蛋糕。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玫瑰花环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上那滩黏糊糊的奶油，沉默了好几秒。
凛儿从地上拍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看看地上的蛋糕残骸，皱起眉头。
“这啥玩意，哪来的蛋糕？”
她一边说，一边把黏在衣服上的奶油拍掉，动作漫不经心。
“你干什么？”
玫瑰花环抬起头。
“摔倒了啊。”凛儿指了指盖瑞，“那个蜥蜴的尾巴故意绊我！又不是我故意的！”
“这里是我的生日会。你在我的生日会上摔烂了我的蛋糕。”
玫瑰花环一字一顿。
“你要么现在道歉，要么我现在把你撞飞。”
“道什么歉！我要不是被那破尾巴勾住，我能摔到吗？你应该去找那个蜥蜴算账！再说了，一个蛋糕而已，我赔你两个得了！正好我刚发完工资，我请了，行不行？”
“你赔我一百个，也变不回这个蛋糕了。”
玫瑰花环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我又不是故意的，这破地方人挤人，谁走路没个磕磕绊绊啊？你那蛋糕这么金贵，别在食堂办啊！去你房间里面办呗。”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都坐轮椅了，就别跟人挤在这破地方开什么生日会了。奶油弄我一身我还没让你赔我衣服呢！”
玫瑰花环“啪”地拍在轮椅扶手上。整个膳食中心都听见了。
青衔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别激动别激动，你的伤口还没好。”
又转头看凛儿。
“你也别说了，先道个歉吧。她刚出ICU，不能跟人吵架。”
“她不想吵架，你以为我想吵啊？”
凛儿也来劲了。
“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任务，累得跟狗一样回来吃口饭，饭没吃上，先摔一跤，然后挨了一顿骂，当我好欺负是吧！”
“没人说你好欺负。”青衔的声音更沉了些，“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欺负她。”
“我欺负她？”凛儿火气上来了，“我知道你护着她，但你别把什么锅都甩过来！这地方这么大，那破尾巴不扫到我，我能摔吗？要怪去怪那个蜥蜴人啊！”
“盖瑞的尾巴一直在那里，你走过来的地方本来就窄。但凡多看一眼路都不会被绊到。”
青衔回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拱火。
“你的意思是我走路不长眼？你他妈再说一次试试！”
凛儿往前迈了一步。
“行了行了。”
缇法从人群里挤出来，张开手横在两人中间。
“凛儿姐姐，玫瑰姐姐，大家都冷静一下。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们别吵架好不好？蛋糕摔了没关系，我再去拿一个，我们一起重新过一个，好不好？”
“我不要。”
玫瑰花环说。
“你自己吃去吧。”
凛儿说完，转身就要走。
可能就是这句“你自己吃去吧”，彻底把玫瑰花环点着了。她用力把轮椅往前一推，朝着凛儿撞了过去。
凛儿没料到她真会撞，身体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在蛋糕上。
她火了，回手就把轮椅把手按住，另一只手指着玫瑰花环的鼻子：“你他妈找事是不是！”
玫瑰花环也抬着头，眼睛死死瞪着她。
两个人就像对峙的猫，谁都不肯退让。
周围人想拉架，可又不敢靠近，一时僵在那里。
宴会厅内，加百列放下了刀叉。
他偏头看向门外。歌声和笑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大的争吵声。
“诺亚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啊。”
加百列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先是会议被爆炸声打断三次，现在连吃个饭都不得安宁。贵所的专员真是精力过剩啊～”
珀尔已经站了起来，正要朝门外走，却见露娜快步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珀尔脸色没变，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看向以西结，语气从容：“食堂有专员在过生日，目前出了点小纠纷。已经有人去处理了，请各位继续用餐吧。”
“希望贵所处理纠纷的时候，也能像煎牛排一样有效率。”以西结慢慢说着，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