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麻烦了...我会从部里划出资金赔偿的。好...好...有时间一起吃饭啊~嗯,再见。”
星幻放下终端,转过身来。
她的办公室今天依然没开灯,圆桌上的塔罗牌码成一叠,旁边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
凛儿坐在她对面,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淤青,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印子。
星幻看着她,慢慢走回靠背椅,坐下。
今天她又换了一套行头。
浅紫色真丝吊带睡裙,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外面披了件冰丝外套,腿上是一双黑色蕾丝网袜,脚指甲上涂着深紫色的指甲油,正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她翘起腿,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是从色情杂志里面走出来的女巫。
“诶呀呀~”
星幻开口,语调软得能拉出丝来。
“来部里第三天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呀~你说说,这账怎么算啊?”
她在笑。
唇角勾着,眼睛里也是笑意。
可凛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星幻笑起来的时候,比生气发火还吓人。
凛儿缩了缩脖子,咳嗽一声,开始讲事情经过。
她讲得很有激情,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添油加醋。
什么盖瑞那条尾巴足有电缆那么粗,什么玫瑰环那帮人围成一圈跟黑帮似的,她想绕都绕不过去。
什么她摔下去纯粹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但她没看清是谁。
至于后来吵架,那更是对方先吼的。
她只是声音大了那么一丢丢,可能还了几句嘴,但那都是正常防卫。
星幻就那么听着,中间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等凛儿说到嗓子发干,自己也觉得编不下去了,才停下来。
星幻把杯子放下,脚尖轻轻晃了晃:“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星幻的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人睡觉。
“三个月前,管委会组织了一支小队,去静滞谷地执行第三次救援任务,同时回收预定好的分子稳定素。那个叫玫瑰花环的,就是那个小队的成员。”
凛儿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
星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蠢。
“然后,为了救回采购站专员,把稳定素带出来,那支小队一路被教团追着打。人救到了,货也拿到了,可追兵一直咬在她们脚后跟。到后来,连息裁骑士团的首席骑士都亲自出来了。为了让其他人能走,玫瑰花环一个人留下来断后,和一个重装骑士硬碰硬。再然后,她们的战斗把地底下一只五十多米长的巨型沙虫弄醒了。为了不让那东西影响队友撤离,她一个人把命都打空了,才把那只怪物杀掉。你猜她为什么会躺在ICU里?”
凛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星幻继续说:“你肯定不知道分子稳定素是什么。我告诉你吧,你,还有那个灰头发和橙色头发的,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本不该在这世界上。但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公主,为了把你们复活,跟着这支小队去了地面,去了静滞谷地。没有那批分子稳定素,即使把你们拼回来,也撑不过一分钟。也就是说,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顶嘴,是因为那个叫玫瑰花环的,和她的队友们,用自己的命给你换来的。”
星幻的声音始终不高。可凛儿觉得每个字都跟巴掌一样扇在脸上,一下又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
露娜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
她一直以为公主只是和研究所做了个交易,以为是自己命硬,以为一切理所当然。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给别人道过歉。
在大胤的时候,她只给公主道歉。
公主说她错了,她才认。
别人说她错,她第一反应永远是“你放屁”。
可现在她坐在星幻的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浑身都不对劲。
“那……”
凛儿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往天花板上飘。
“那怎么办啊?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我从没跟别人道过歉啊。我只会给公主认错。你让我跟那个坐轮椅的说对不起,我张不开嘴。”
她偷偷瞄了星幻一眼。
星幻没接话,就那么翘着腿看她。
凛儿心一横,半蹲到星幻脚边,又往前蹭了两步。
星幻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
凛儿豁出去了,一把抱住星幻的脚,脸往她膝盖上一贴,开始耍赖。
“姐姐~星幻姐姐~你帮帮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走路一定看脚底下!再也不跟人吵架了!尤其不跟那个红毛吵!你帮我去说说好不好?你不是副部长吗?你说话肯定好使呀!我这人脸皮薄,你让我去道歉,还不如再打我一顿呢~”
星幻低头看着脚边这个人,笑意更深了:“你自己惹出来的事,食堂的桌椅板凳、蛋糕钱、清洁费、还有被你撞坏的那个生日会,我都已经帮你擦完屁股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凛儿抱得更紧了:“那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嘛~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星幻终于动了。
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凛儿的下巴,把她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抬起来。
她看了凛儿几秒,忽然笑了。
“既然你求我办事,那就得拿出点求人办事的态度嘛~”
凛儿后背一凉。她突然想松手跑路。
可星幻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她后颈上了,凉飕飕的。
她听见星幻在耳边说:“来,跟我过来~你来就知道了!”
那一夜过得很漫长。
第二天,凛儿一瘸一拐地,捂着屁股出现在玫瑰花环寝室门口。
她的左眼还肿着,嘴角的淤青没散,现在又添了新伤。
屁股上又酸又麻又疼。
她昨晚喊了“饶命啊”,也喊了“姐姐我错了”,也喊了“我再也不敢了”“轻点轻点好疼呀”,但星幻像是没听见似的,或者说听见了但更来劲了。
她后来嗓子都哑了。
今天早上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去敲门,好好说话。
凛儿攥着那张纸条,站在H区走廊上,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她从没觉得这么长过。
每个路过的专员都多看她两眼,有一个个子特别高的女专员停下来,问她:“需要帮你叫医生吗?你看起来……像从楼上摔下来的。”
“不用。”
凛儿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走到玫瑰花环的宿舍门前,抬起手。
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过了几秒才传出一句:“谁呀?”
“我。”凛儿又补了一句,“昨天摔你蛋糕那个。”
门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玫瑰花环坐在轮椅上,右胳膊还吊着,她打量了凛儿一眼。
凛儿从她脸上看到了至少三个疑问。
你来干什么?
你手里拿着什么?
你为什么捂着屁股?
凛儿把手里那盒巧克力递了过去。
盒子有点压了,边角不太平整。
她看着玫瑰花环,像在跟自己的自尊心搏斗。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也不该把你的蛋糕弄坏...我赔你!你……你打回来也行...我保证不还手。”
玫瑰花环盯着她,轮椅没动。
凛儿就站在门口,捂着屁股,鼻青脸肿,像罚站的小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玫瑰花环伸出手,没打她,只是接过了那盒巧克力。
“进来说吧,别站在门口,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