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列尔重工集团,总裁办公室。
这地方已经不能叫作办公室了。
从门口走到办公桌,就得走半分钟。
整个空间像一座旧时代的大教堂,穹顶极高,两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墙上嵌着几十支黄铜壁灯,灯光昏黄。
最夸张的是办公桌正后方那幅肖像画。
以西结·冯·迈耶本人,镶在长达二十米的巨型画框里,画中的他比本人年轻一些,穿着旧世界贵族的深色礼服,一手扶着椅子把手,一手按着剑柄,目光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此时,他正坐在画框下方的真皮座椅,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报表,但他没在看。
他一只手端着高脚杯,身旁几米外,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站在落地窗旁拉小提琴。
琴声很轻,和这间办公室里的旧木香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一个女人的出现打断了琴声。
她戴着细框眼镜,穿深灰色职业套装。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叠报表放在桌子上,然后站定。
拉小提琴的女人见势,朝以西结微微屈膝,退了出去。
“这次任务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以西结没有抬头。
“不清楚,我们的人正在努力。”
戴眼镜的女人说。
“我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以西结把酒杯放在桌上。
“我只做有把握的事,而事情分为成功和更成功,没有第三种。”
女人没被这话镇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报表,又把目光移到以西结脸上。
“得到那项技术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以西结的眉毛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一只手,朝侧面的全息屏幕指了一下。
屏幕有整面墙那么大,显示的是整片大陆的地图。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蓝色小点。
那个点被放大了几十倍,变成一个建在群山之中的集群。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阿瓦隆。
戴眼镜的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声音很轻。
“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把技术用在这种地方?”
“我做事从来会做两手准备。”
以西结说,手指还指着那个点。
“阿瓦隆只是其一,与他们的合作是其二。”
“和以诺生命科学院的合作么。”
女人重复了一遍,笑意还挂在唇边。
“这难道不是与虎谋皮吗?诺亚的技术,又岂是他们那些人能破解的。”
“我们的强项从来不是破解。”
以西结直起身,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是让已经存在的东西变成武器,他们需要我们的渠道,我们需要他们的脑子。各取所需,加快行动速度吧,以诺那帮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戴眼镜的女人点点头,又往后退了半步,像要离开,又补充了一句:“诺亚那边的人,我们已经接触三个了。有一个在基因研究中心附近,今早换班时通过了最后一层安检。东西已经放进去了。不出意外,数据会在后天凌晨到我们终端。”
以西结没再说话。
他重新端起酒杯,把目光投向远方。
女人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方舟号,基因研究中心。
一面巨大的全息屏上,实时传输着一段战斗画面。
画面里,凛儿手持万壤枢轴,在废墟间穿行。
重核端砸下去,地面崩裂,几只变异体被岩刺掀飞。
她的动作里全是野路子,但格外凶狠。
旁边几块小屏幕上,正同步显示她的心率、源质波动和武器充能状态。
指挥官双手插在军服口袋里,仰头看着屏幕。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同,难说。
入神,但不带任何情感。
珀尔从门口走过来,在他身后几步停住。
她不是第一次见指挥官这样。
但每次看到,还是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总觉得那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进不去。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呢。只是平日裹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散漫。
珀尔来自克朗家族。
灾变前顶尖的天体物理与军事工程世家,诺亚研究所移动实验平台的筹建方之一。
灾变爆发时,她只有十岁。
十多年后,她靠远超常人的战略天赋和质点适配力,在二十六岁那年进入管理委员会,接任方舟号副指挥官。
外勤行动流程、安全规则、应急体系,大多是她搭建出来的。
她在无数次行动中把损失压到最小,是整个方舟号最可靠的后盾。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碰不到质点适配计划的核心机密。整个方舟号上,唯一有权限的只有指挥官。
她能做的,只是把休眠的质点因子激活,植入人体。
她不知道原理,也没被允许知道。
她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连她都不被信任,这艘船上还能信任谁。
答案有很多,但她从没来问出口。
“原本要用在凛儿身上的第三质点理解。”
珀尔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无法与她适配,反而是那个一直封存,无适配记录,被称为最暴力的质点,王国,在未经激活的情况下主动脱离存储区域,自行与她的光团结合了。”
指挥官仍盯着屏幕。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最暴力的质点啊。”
然后侧过头。
“多么完美的艺术品...如果能像玫瑰花环那样觉醒...就更好了。”
“指挥官。”珀尔往前走了半步,“觉醒...到底是什么?”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珀尔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他说:“对现在的你来说,觉醒毫无意义。不过,如果是她的话,也许真的能保持稳定的觉醒姿态。”
“我不明白。”
珀尔说。
“为什么是我没有意义,她就有可能?她的质点不是无法适配理解吗?一个连‘理解’都进不去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更不稳定的觉醒状态?”
“有些东西不靠理解。”
指挥官转回头去,继续看屏幕里的凛儿。
“有些人天生就是开关。而你需要的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好了不提这个了,分子重组设备的维修进度呢?”
珀尔顿了顿,压下还想追问的冲动:“只修复了百分之三十七。损伤太严重,一部分核心零件无法修复,需要重新制造,最快也要到下个月才能进入试运行。”
“那就尽快吧。”
指挥官说。
“帮第三质点寻找宿主。那个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珀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不透这个人。
从她进管委会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