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事件让管委会破例召开了一次最高级别的会议。
九位委员全部到齐。
这种规格的会议不在管委会会议厅，而是在方舟号一间连编号都没有的密室。
入口藏在一条通道尽头，门是手动液压的，推动时会发出极响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窗户，中央一张长桌，九把椅子，墙角各有一台老式加密通讯终端。除了通风管发出的低鸣，什么都听不见。
会议还没开始，九个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堆。
珀尔坐在长桌西侧，身旁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管理人事的委员，四十岁，很沉默。
另一个是外勤作战部的委员，说话也很少。
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指挥官，此刻正摸着珀尔的大腿，凑到她耳边说这腿他能玩一年。
四个人。
在很多人眼里，她们才是这艘船真正的支柱。
长桌东侧，坐着一个女人。
塞拉菲娜·冯·奥斯特，管委会首席科研官。
铂银长发垂到腰际，发尾泛着极淡的冰蓝色，不是染的，而是长期近距离接触普雷格结晶留下的痕迹。
她穿着长款科研风衣，面料笔挺，剪裁利落。左胸上绣着管理委员会的金色徽记，内搭一件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装是同色系西裤，脚上是一双黑皮靴。手上常年戴着超薄黑色手套。她往那一坐，连旁边的空气都凉了。
她身后坐着一个负责工程部门的委员和一个管后勤的委员。
长桌北面，霜和另一个人坐在那里。
一位是纪律检查组负责人，一位是财政部门负责人。
她们代表的不是哪一派，而是规则。这种场合，她们能来，已经说明事情有多严重了。
珀尔把林伏的口供和旧货舱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她语速很慢，重点清晰，从林伏如何被策反，到电磁压力干涉器的位置，再到乌列尔与以诺生命科学院合谋窃取核心数据的事。
等她说完，所有人安静了片刻。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
“就这些？你们天天炫耀的分子重组和质点适配技术，原来也怕别人惦记啊？哈哈～诺亚的看大门水平越来越让人放心了。”
她转过头，眼睛看向珀尔。
“不如把你们那两样宝贝技术锁进保险柜里面吧？哦～你们大概还舍不得吧？毕竟除了补丁和复刻，你们已经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了。”
她话音刚落，工程部门的委员低声笑了一下。
塞拉菲娜没有停，继续说：“质点适配计划，不过是给残破的身躯打补丁。分子重组，说白了就是修修补补。这两项技术都是保守主义的妥协，是灾变后，人类吓破了胆以后想出的心理安慰。你们觉得把死人拼回来，把活人改装一下，就能对抗这个新世界？可笑！诺亚最该做的，是让人类彻底跳出这个被结晶改写了规则的旧身体！”
“人类唯一的出路，是以普雷格结晶为能量，再加上巴别塔研究所留下的基因编辑技术，对人类基因进行强制性的重写，完成跨越式进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缝缝补补。只有诞生真正适应新世界的人类，人类才有资格继续活着。我没指望你们理解，只是每次看到你们把那些废铜烂铁当命根子护着，我还是会替这个研究所感到难堪。”
她说得义正词严。
有人沉默，有人交换眼神。
珀尔没发火，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你所主张的技术路线，目前没有任何通过审批。”
“我的每一份申请都被你们拖延成了废纸！所以我才说，这里从来不是做研究的地方。”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会议室的空气更僵了。
但塞拉菲娜还嫌不够，又把矛头对准了指挥官。
“还有你，指挥官大人。”
她朝着主位上的男人看过去，嘴角浮起冷笑。
“你上任这么久，生物研究的事从来不碰，战斗部门倒是蒸蒸日上啊～什么攻坚幻象指挥，特殊战斗部的，不停扩编。我看你不如把诺亚改名算了，就叫诺亚安保集团吧？说不定还能和乌列尔合并上市呢，再开个武装交易会，让你的专员们去剪彩。”
她话说得很苛刻，却一直带着笑。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都看向指挥官。
指挥官也笑了。
他没有生气，还是那副半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等塞拉菲娜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安保集团也不错～不过要上市的话，还得看塞拉菲娜博士愿不愿意把她的新人类造出来当吉祥物！不如这样，等你的新人类真的研发成功了，我来给你安排个剪彩～你研发，我安保，咱们一内一外，乌列尔看了都得叫爸爸～”
塞拉菲娜没再笑。
她听得出这话里的刀子。
指挥官把茶杯往旁边一推，神色慢慢淡下来。
“乌列尔的事，我来处理。第一，封锁护卫舰东段所有非授权管线节点，旧货舱区域设为临时禁入区，由特殊战斗部负责二十四小时盯防。第二，物资调度组和基因研究中心的清洁组全部人员停职审查，通讯记录、行动轨迹、财务流水，一项不留。第三，通知盖瑞，让他把那几箱乌列尔给后勤的回扣全部吐出来，明天转给纪律组。第四，后天凌晨，就让乌列尔的人带着他们自己的东西上来，我们开灯等着。”
塞拉菲娜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两派的人互相看了几眼，没人再提异议。
连霜都点了一下头。
指挥官又补了一句：“毕竟来者是客，咱们得尽地主之谊嘛。”
会议就那样不冷不热地结束了。
委员们陆陆续续离场。
指挥官走到门口，回头等珀尔。
珀尔正在整理终端，注意到他停下来，便跟上去。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鞋底踩在铁板上，一声接一声。
“塞拉菲娜那边，”指挥官说，“盯紧一点。”
“我知道。”珀尔说，“她绕过审批做实验的事，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抓到证据，这次会议后，我会安排人去查。”
“你不用去。”
指挥官的话很轻。
“为什么？我亲自动手，至少能把证据......”
“你太硬了。”
指挥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查案，就像拿剑去挑蛛网。塞拉菲娜那种人，连呼吸都带着防御。你对上她，只会让她把线全收起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她继续做活体实验吧？”
“所以我来解决。”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也算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语气平淡。
珀尔却愣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
这话从指挥官嘴里说出来，让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看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这个每天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爱去女性专员生活区招惹麻烦，开会基本只出声不露面的男人，刚刚在九个人面前，谈笑之间就把塞拉菲娜的话变成了放屁。
连那些对他有爱慕之情的女性专员，都说不清他到底是天才还是混蛋。
在诺亚，指挥官不是多么高贵的头衔，必须从管理委员会中经选举产生。说白了就是首席委员，或者说，是话事人。
珀尔没有再问。
她跟了上去，紧紧挽住那个人的胳膊。
